最后一场石窟群戏,六点开始上妆。
群演帐篷从山脚一路排到石窟入口。仙门弟子、裴家护卫、青丘众妖和妖市的人分成几拨,服装组提前将戏服和兵器按队伍放好,领完东西的人直接去妆发棚。
天还没亮透,石窟里的工作灯已经全部打开。
圆形祭台外圈铺好了轨道,灯光组和动作组已经进场确认最后一场大戏的调度。
李乐知换好戏服进窟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阿照一身红衣做了几道破损和血迹。头上的发饰全摘了,今日的妆也比平日素,唇妆很白,眉心画了一道镇妖朱印。
小圆把热水递给她:“里面冷,先喝几口。”
李乐知刚接过来,入口处便有人叫了一声顾老师。
顾深换好裴行舟的墨色戏服从外面进来。乌发高束,腰间束着黑革带,整个人气质冷峻。
原本等着走位的群演里很快有了点动静。前排接连有人回头,后面几个看不清的还往入口那边探了探。
场务拿起扩音器:“都看自己的标记,别乱位置。”
顾深很快被动作指导叫住。祭台前的几段打戏还要重新确认,摄影也在旁边等他去看轨道位置。
经过李乐知身边时,顾深脚步停下来。
“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困不困?”
“还好。”
副导演已经在祭台边叫主演过去。顾深先往里面走,李乐知把水杯交给小圆,也跟了过去。
今天拍的是整场仙门公审。
阿照被困在祭台阵心,无尘国师主审。照月夫人带青丘前来要人,绛娘和明澈替她说话。
裴行舟则被裴家族人拦在石窟之外。
飞仙灯阵一旦开启,强闯阵心的人同样可能死在那里。
可裴行舟还是要闯。
因为阿照在那里。
*
七点整,正式开机。
前面的镜头先从阿照被押入石窟拍起。
几百名仙门弟子从两侧甬道进入,沿着祭台围成数层。兵器出鞘以后,最外圈向前推进,后面的裴家与各派弟子再依次补位。
第二组接无尘国师的审问。
何景彦站在祭台高处,仙门长袍垂在石阶前。
“飞仙灯失窃,妖丹被取。”
“你入人间以后四处寻灯,又刻意接近裴行舟。”
他朝阵心问道:“阿照,你当真以为无人知道你要什么?”
李乐知站在镇妖阵中央,身上的红衣被血浸透了几处。阵纹从她脚下一路铺开,直抵祭台边缘。
阿照望向围在四周的人。
“国师今日要的,是答案,还是认罪?”
下一场是照月夫人入场。
青丘众人从石窟东侧进入,几十道身影列于仙门阵前。
林阅芝停在最前面。
“人,我带回青丘。”
无尘国师站在高阶上:“她走不了。”
两边的人同时往前一步,石窟中间只剩一道窄窄的空隙。
后面接绛娘。她站出来作证,说明阿照出事那段时间一直留在妖市。
明澈也从仙门阵中站了出来:“她救过我。”
无尘问:“救过你,就能抵掉那些命?”
明澈站在阶下,“她救过谁、杀过谁,都该一件件查清楚。”
许云屏的镜头排在后面。
无尘再次提到裴行舟:“你接近他,难道当真只为情?”
阿照还被困在阵中,许云屏已经从裴家一侧走出来。
“雪岭那夜,我找到裴行舟的时候,他身上有一道护心狐火。”
周围的人全都转向她。许云屏继续说:“那道火保住了他的心脉。”
十一点以后,开始拍裴行舟破阵。
顾深从石窟西侧入场。
第一层仙门弟子拔剑相拦,裴家族人紧随其后。
“少君,不能进去!”
裴行舟只看着阵中的阿照。她浑身是血,脚下的镇妖阵还在向外延伸。
他拔剑:“让开。”
前方剑阵合拢。
裴行舟迎着剑锋踏入阵中。
第一层剑阵才被冲开,第二层的长枪已经同时逼近。他一路从石窟外围闯向祭台。
明澈守在通往阵心的那道阵门前。
裴行舟来到近前,两个人隔着交错的剑锋对视。
明澈看了他片刻,先放下手中的剑。旁边的仙门弟子随之退开,阵中让出一条路。
裴行舟从他身旁经过,直奔阿照。
等这条近景拍完,副导演对过镜头,“前面的齐了。”
今日的大群戏只剩下最后一场——
灯阵启动。
这也是整场群戏调度最复杂的一段。
*
演员在祭台附近补妆。石窟里潮,戏服穿久了,冷气不断往里面钻。
小圆把披风送进来。李乐知披在红衣外面,坐到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
顾深还在另一侧重新系护腕,动作指导站在旁边,同他确认最后一段路线。
过了一会儿,他从祭台另一侧过来。
“冷不冷?”
“还好。”
顾深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披风,“把扣子系上。”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听话的将最上面那颗扣好。
祭台那边已经开始通知各组复位。她把披风交给小圆,起身往阵心走。
副导演拿着扩音器站到石阶下面。
“仙门一组回外圈。”
“二组三排往东侧让。”
“青丘跟林老师。”
“妖市一组跟夏老师。”
几百名群演重新移动起来。
李乐知回到阵心,何景彦在正前方的高阶上站好。仙门弟子围着祭台排成数层,林阅芝带青丘守在东侧,夏弥离阵心最近。阮明姝随裴家留在西南方向,季怀川守着第二道阵门,妖市众人则被拦在外围。
沈舒则站在祭台后方的高台上。灯阵开启以后,白檀灯主会随飞仙灯一同出现。
顾深的位置最远,石窟西侧。
按照剧情,无尘国师失去耐心,要强开飞仙灯阵镇杀阿照。
最后一场戏正式进入高潮。
灯阵启动以后,外围阵势不断向外退开。
裴行舟的行动线却一直向内。
动作指导走到顾深那边,把最后一段路线又指了一遍。
“第一层从右边切,第二个标记接兵器,过了明澈的位置以后直接进中心。”
他说完,又来到李乐知面前。
“乐知守阵心。”
“灯阵下来以后别离开标记,顾老师最后会到你这里。”
“好。”
头顶的吊装组也开始最后确认。
十二片金属灯翼悬在祭台上方,启动以后会同时展开,再下降到预定位置。
今天这一镜,所有机械装置都会跟着演员同时运行。
石壁上的飞仙灯同步开启,六台风机一起启动。摄影轨道沿祭台外圈走完大半圈,几百名群演也要跟着阵势同时换位。
哪一组慢一步,后面的动作和镜头都接不上。
对讲机里的确认声陆续传下来。柳城浩坐回监视器后:“各部门最后确认。”
动作组、摄影组、灯光组和吊装组依次回应。
石窟里的人全部停在自己的位置上。
李乐知站在阵心中央,隔着一层又一层仙门弟子,她已经看不清最外面的顾深。
场记进场打板。
板声响过——
“开始。”
无尘国师抬手。
“起阵。”
第一层仙门弟子同时举剑。
第二层阵位向内合拢。
石壁上的飞仙灯亮起,白檀灯主的身影出现在祭台后方。
风机启动。
长幡扬起,祭台四周的人群同时开始换位,阿照脚下的阵纹也跟着亮了。
绛娘第一个往前冲:“阿照!”
仙门弟子立即拦住她。
另一侧,照月夫人已经带着青丘众人闯入阵中。
兵器撞在一起,外围的阵势也随之变化。
明澈守在第二道阵门。
裴行舟从西侧赶到,身后的裴家族人还在叫他:“少君!”
裴行舟一步都没停。
明澈看见他,向旁边让开。裴行舟穿过阵门,继续往里。
摄影机沿着轨道向前。
许云屏被裴家的人带向另一侧。
照月夫人与无尘隔着阵势正面对上,绛娘已经闯过第一层。
裴行舟还在往阵心走,离阿照越来越近。
祭台阵心顶端的灯阵开始下降。
按照剧本,阿照会在这里望向飞仙灯阵。
李乐知仰起头。
十二片灯翼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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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落。只是,其中靠西侧的一片似乎慢了半拍。
她还没看清,头顶便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
混在风机和兵器交击的声音里,起初并不起眼。
下一刻,高处猛地有人大喊:
“停!”
“快停!”
“下面让开!”
风机还在运转,几百名群演正赶着换位。前面的人突然停住,后面的人接连撞上来,原本排好的阵形顿时散了。
李乐知站在阵心,四周全是交错的人和兵器,一时分辨不出危险来自哪里。
“乐知!”
顾深的声音穿过人群。
她转过身,只见顾深已经越过第一层阵位,朝她冲来。
头顶又是一声重响。
灯阵外缘靠西侧的一片灯翼忽然失去平衡。
李乐知还没来得及看,顾深已经到了她面前。他一把将她带进怀里,手掌护住她的后脑,转身挡在她外侧。
灯翼一侧彻底脱落下来,只剩另一端的安全索还挂着,借着惯性朝祭台荡来。
顾深抱着她往侧后方躲,灯翼边缘擦过他的右肩和背部,两个人被撞得失去重心,一起摔向祭台边。
落地的一刻,顾深用左臂撑住地面,护在她脑后的手始终没松。
风机停了。
飞仙灯同时熄灭,头顶剩余的灯翼也立刻停止下降,轨道机紧急停住。
周围顿时乱起来,场务开始将群演往石窟边缘带,柳城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退开,让医疗组进去!”
李乐知的脸被顾深按在怀里,视线里只剩一片墨色衣袍。眼前的变故太突然,她被吓得脑子空了一瞬,只听得见他的呼吸。
顾深的手仍护在她脑后,身体侧挡在外面,将她隔在自己和石阶之间。
他撑起身,先把她从怀里扶出来。
“撞到哪里了?”
李乐知缓了两秒:“没有……”
顾深托住她的后颈,手掌从发间摸到后脑。
“头呢?疼不疼?”
她还懵着,摇摇头,“不疼。”
“乐知,看着我。”
李乐知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
他问:“真的没撞到?”
“真的没有。”
他又确认了一遍她的额角和手臂,这才松开她。
李乐知撑着地面坐起来。
她仍有些没反应过来,顺着顾深的动作往旁边挪了一点。
直到她的视线里,一滴血从黑色戏服的边缘坠下来。
滴答一下,滴在石阶上。
李乐知怔住。
紧接着,又是一滴。
她顺着那片血迹往上看。
“你……”
顾深右肩后的衣料已经被划开,血浸透里面的戏服,沿着裂口不断往下滴。
李乐知声音一出口,便抖得不成样子。
“你在流血……”
顾深说:“没事。”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
李乐知急得起身扶住他的手臂。
几名工作人员固定住失衡的灯翼,医疗组提着急救箱赶到旁边。
“先别动。”
医务人员剪开顾深肩后的戏服。纱布刚压上去,边缘很快染开一片红。
李乐知蹲在旁边,想伸手,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把急救箱打开。”
有人将箱子递给她。
拉链卡在转角。她第一次没拉开,重新抓住拉链,才将箱子打开。
她抓出里面的纱布、消毒用品和绷带,递给医务人员。
制片已经让安全组封锁石窟。
副导演取消剩余通告,助理站在祭台外联系车辆和医院。执行制片拿着对讲机,要求各组保留现场,设备暂时停止移动。
医务人员检查过伤口,又按了按顾深的肩背。
“要去医院处理,右肩先别用力。”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扶住顾深,让他试着站起来。
顾深起身时,在石阶前停了一下。
李乐知立即扶住他的腰。
“腰呢?”
顾深低声说:“牵了一下。”
李乐知眼睛一下红了。
她问:“还有哪里疼?”
“乐知,没事。”
看着他右肩的血还在往外渗,李乐知声音发颤:
“你别再说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