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剧组的车从酒店出发。
主创这次进山连拍三天。
山门、长街和半山祭场的景搭了近半个月,旁边的马道也提前清理出来。山里还有一处天然石窟,美术组在里面搭了祭台和灯阵。
部分工作人员早几天便先进了山,演员到场以后直接按通告开拍。
李乐知上车时困得厉害,妆发在路上完成了一半,中途只在服务区停过一次。再醒来,窗外已经全是沿着山壁生长的竹林,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
接近中午,车队拐过最后一道山弯,前方山势向两侧展开,整座山谷跟着出现在车窗外。
昨夜刚下过雨,石板颜色很深,檐下的纸灯都还收着。
李乐知刚下车,小圆已经拖着箱子追过来:“乐知姐,先换衣服。”
群演正从旁边的帐篷往山门集合,李乐知也跟着进了妆发间。午饭直接送到门口,她只来得及吃几口,服装老师便拿着红衣过来催时间。
等最后一支发簪固定好,副导演已经在外面叫人。
第一组拍众人初入青篁岭。
顾深和何景彦已经站在山门前,动作指导蹲在石阶旁讲路线。
李乐知提着裙摆过去,刚踩上第二级石阶,顾深便朝前面指了一下。
“第三级右边松。”
李乐知顺着看过去,只见石板边缘裂着一道细缝。她点了点头,便从左侧绕了过去。
几十名群演分别从山道和长街两侧入场,第一条航拍前排早了一步,重新调整以后,第二条顺利拍完。
摄影组随即换下一组机位。后面的长街远景、山门近景和祭台镜头紧接着往下赶。
拍摄间隙,李乐知回去吃完剩下的午饭,又补过两次妆,再从半山下来时已经接近三点。
妆发师站在身后替她补粉饼,李乐知手里的剧本翻到第二十三场,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十三场:裴府外】
【阿照重伤归来,妖力失控,被裴家认作伤害裴行舟的狐妖。】
【护卫拔剑,照月夫人以白绫拦下剑锋,将阿照护在身后。】
执行制片接着电话从棚外经过:“林老师的车进山了。”
十几分钟后,山门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林阅芝到了。
她穿着浅灰色长外套,头发用抓夹简单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助理跟在身旁,手里拿着她提前标过的剧本。
制片和副导演上去迎接,柳城浩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顾深也朝那边叫了一声:“林老师。”
李乐知和阮明姝随后过去打招呼。
林阅芝同几个人简单说过话,又确认了晚上的拍摄安排和两处走位,说完便跟着服装老师去定妆。
照月夫人的造型很素,一身白色长衣,衣襟绣着几道银纹,发间只簪了一支细长的银簪。
傍晚重新合走位时,林阅芝已经换好戏服。
这一场拍阿照重伤回到裴府门前。
裴行舟昏迷不醒,许云屏守在裴家,阿照被认作害他的狐妖。照月夫人在裴府护下阿照,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现。
三个人顺过路线,场记进镜头打板。
“《飞仙记2》第二十三场一镜一次。”
板声落下。场记退出镜头以后,裴府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摄影机从长街一侧起拍。
裴府大门敞着,十几名护卫分列在石阶两侧,裴家的下人和随行医师还在院内来回进出。
许云屏站在最上方,肩头披着裴夫人替她系上的外衣,裴夫人握着她的手,当着周围众人的面向她道谢。
“行舟的气息总算稳住了,今日多亏许姑娘。”
长街另一头忽然起了动静。
最外围的几个下人先回过头,随后人群从中间让开。阿照扶着墙从暗巷里走出来,红衣几乎被血浸透,走过的地方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她妖力散乱,狐尾已经藏不住,刚一出现在裴府门前,石阶下的护卫便纷纷拔剑。
许云屏也在这时认出了她。
阿照却像是看不见周围那些剑,只越过挡在前面的人,望向石阶上的许云屏。
“裴行舟怎么样?”
裴夫人顺着许云屏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变了:“狐妖!”
几名护卫同时围上来,裴府门前原本整齐的人群瞬间散开。裴夫人将许云屏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厉声道:“行舟房中全是狐妖气息,抓住她!”
许云屏下意识往前走,手腕却还被裴夫人握着。
她只迈出去一步,便停在了石阶上。
阿照看见了。
最前面的护卫已经举剑逼近。
长剑朝阿照落下的同时,屋檐上方忽然出现一道白影。
“慢着。”
动作组提前放出的白绫先一步卷住剑身,下一秒,林阅芝借着威亚从裴府侧檐飞下来。
白色衣袍在风中飘逸,她一手收住白绫,在半空借力转身,落点正好停在阿照身前。
护卫被白绫带得退开几步,周围的人也跟着散开。
她挡在阿照前面。
裴家管事从石阶下走出来,沉声道:“照月夫人,她与少爷受伤脱不了干系。”
照月夫人收起白绫,回头看了一眼阿照身上的血。
“裴行舟还未醒,你们就替他定了凶手?”
“可她是狐妖——”
“人我带走。”
她截断后面的话,伸手扶住已经站不稳的阿照。
“裴行舟醒了,让他亲自来青丘问。”
说完,她带着阿照往长街外走。
摄影机沿着轨道从侧面跟过去。
经过石阶时,阿照还是回头看了许云屏一眼。
裴夫人站在旁边,手仍握着许云屏的手腕。许云屏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想叫住她。
阿照等了片刻。
许云屏最终留在了原地。
她这才收回目光,跟着照月夫人走出了裴府门前。
“卡。”
柳城浩盯着监视器又看了两秒,“这条很好。”
动作组将林阅芝稳稳放回地面,工作人员随即上前替她解威亚。柳城浩已经把刚才那条重新拖了一遍,最后停在阿照经过石阶的位置。
“这一条保。补阿照和许云屏的近景。”
摄影机很快移到石阶下。
第一条拍完,柳城浩重新看了一遍,才说:“乐知,最后那一眼再多停半秒。”
第二条重新开始。
照月夫人扶着阿照从石阶前走过。阿照抬起眼,看见许云屏仍站在裴夫人身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想叫住她。
阿照停在那里等了一瞬。
许云屏最终还是留在原地。
她这才转过脸,跟着照月夫人继续往前。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第二条过。”
李乐知从机位里退出来,走到监视器旁,服装老师上前替她整理被血浆染透的衣袖。
林阅芝也走过来,把两条近景重新看了一遍。
她说:“第二条更好。”
李乐知问:“因为多停了半秒?”
“许云屏的犹豫已经给了阿照答案。”林阅芝说,“第一条里,她还在等。第二条里,她已经决定走了。”
李乐知想了一会儿,点头。
林阅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刚才收回目光的时候,很像瑞秋。”
闻言,李乐知怔住:“妈妈?”
“她以前拍戏也这样。”林阅芝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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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心里越难过,越会先把情绪收回去。”
屏幕里的阿照已经转过脸,眼尾还留着一点来不及散去的红。
林阅芝接过助理递来的披风,“近景留这一条。”
说完,她转身去了化妆间。
李乐知仍站在监视器前,画面停在阿照转过脸的那一刻。
刚才那个镜头她已经看过很多遍,阿照为什么等,又为什么转身,她一直都很清楚。
可林阅芝说起李瑞秋以后,她才第一次想到,妈妈也曾经这样站在镜头前。
她认识的李瑞秋,始终是母亲的样子。
*
后面还有两组镜头要补。等彻底收工,已经接近十点。
剧组在山里包了几栋民宿,供主创和工作人员这几天住宿。回去的车上,李乐知靠着座椅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民宿已经到了。
小圆先去整理第二天的东西。
李乐知回到房间,在小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片场那句“很像瑞秋”到了这会儿依然记得很清楚。
手机拿起来时,她已经点开了顾深的聊天框。
【林老师说,我刚才拍戏的时候很像妈妈。】
消息发出去,李乐知看着那句话,许久没动。
她小时候看过一些李瑞秋年轻时的照片,也看过她演的电影。可那些影像离她太远了,像属于另一个她从未真正参与过的年代。
林阅芝今天说起的,却是她从来不知道的李瑞秋。
她会怎么处理一场戏,怎么在最难过的时候把情绪收回去。
李乐知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少想过,妈妈曾经站在镜头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眼睛慢慢有些发酸。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
她起身去开门,顾深站在外面。
他已经卸了妆,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手机还握在手里。
李乐知看见他,刚才还勉强收着的情绪忽然有些撑不住了。
顾深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怎么了?”
李乐知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涩。
“我有点想妈妈了。”
顾深停了一下,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李乐知很快靠过去,脸埋在他的肩膀。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林老师说,我刚才有一个镜头特别像她。”
“嗯。”
“我以前看过妈妈的电影,”李乐知停了停,“可我一直觉得,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好像只认识她做妈妈的时候。”
顾深的手臂环住她,轻抚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顾深才低声说:“我知道的瑞秋阿姨,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以前对我也很好。”
李乐知往他肩膀埋了埋。
“我妈妈以前很喜欢你。”
“嗯。她每次从英国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
李乐知轻轻吸了下鼻子。
她记得,妈妈每次买礼物都会买双份。一份给她,一份给顾深。
小时候她对顾深的那份礼物比自己的还上心。李瑞秋刚打开行李箱,她便先替顾深找出来,抱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层层拆开。
顾深低头看她,“每次都要我当着你的面拆。”
李乐知从他肩上抬起脸:“我只是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说了喜欢,你才肯走。”
“那你到底喜欢吗?”
顾深看着她。
“喜欢。”
她看了他两秒,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好。”
刚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酸意总算散开一些。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
顾深也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