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乐知到片场时还不到七点。
灯市棚刚开工,轨道只铺完一半,道具组踩着梯子往屋檐下挂纸灯。顾深的车已经停在主棚外,司机正从后备厢往下搬东西。
他回来了。
李乐知从车旁经过,径直去了化妆间。
这两天,群里的请假通知她翻过几次,顾深的聊天框也打开过。真正想问的那句话,却始终没发出去。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特意请了两天假。
妆发老师替她束好发冠,又补完眼妆。李乐知换上阿照的戏服,从化妆间出来时,主棚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顾深站在监视器旁,裴行舟的妆造已经换好,黑色长外套罩在戏服外。柳城浩和摄影正同他确认当天的补镜。
李乐知拿着剧本,在棚口等了一会儿。
几个人确认完机位,柳城浩转去看布景,她这才走过去。
顾深原本在翻下午的通告。察觉她靠近,他抬起头,看着她一路走过来。
两天没见,李乐知才发现,那句“缓一缓”并没有随着这时间过去。
如今重新站到他面前,她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顾深先开了口:“找我?”
“那个,”李乐知看着他,“我今天晚上有活动,下午要请半天假。”
他重新翻到下午那页,确认过她的场次。
“好。”
他合上通告,又说:“记得先吃饭。”
“知道了。”
正事已经说完,李乐知却还站在那里。
轨道车从旁边推过去,两个人各自让开动线。等设备经过,顾深把通告放回监视器旁,仍在等她。
在聊天框里问不出口的话,现在人就在面前,反而更难问。
顾深等了一会儿。
“还有事?”
李乐知捏着剧本边缘,像是临时想起一般问:“对了,你这两天去了哪里呀?”
顾深顺着她这句若无其事的“对了”答下去。
“处理一点事。”
“商务?”
“不是。”
“那是什么事,需要请两天假?”
顾深将通告放到监视器旁,没再往下说。
李乐知等着,没听见后文。
“不能告诉我吗?”
“现在还不能。”
“噢……”
这一声拖得有些长,李乐知把剧本抱进怀里,往灯市棚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
“乐知。”
她转过身。
副导演已经拿着分镜等在监视器旁,顾深却先把话对她说完。
“给我一点时间。”
李乐知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
“好。”
她重新往棚里走。背后很快又有人叫顾深确认下一条机位,片场的忙碌重新接了上来。
*
上午拍的都是碎戏。
一场阿照从画皮铺外经过,一场她在人群里发现飞仙灯影,还有一场补雪岭戏后的几个近景。
临近中午,李乐知完成最后一组手部近景,直接回化妆间换造型。
下午还要赶活动,留给妆发的时间不多。服装老师替她解开阿照的外袍,造型师已经将今晚的礼服从防尘袋里取了出来。
小圆把三明治递到她手边,“乐知姐,先吃几口。”
李乐知吃了小半个,发间的银饰也正好拆完。
礼服是一条黑色丝绒抹胸长裙,贴着腰身垂到脚边,腰侧缀着一枚同色玫瑰。丝绒表面随着角度变换深浅,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装饰。
她换好裙子,便重新坐回化妆镜前。造型师将长发盘到脑后,鬓边留了几缕碎发,耳边换成黑珍珠。
妆发老师打开美瞳盒,“今天戴黑色。”
李乐知自己戴好,再将脸转向镜子。
黑色美瞳遮住原本的蓝眼,脸上的混血感瞬间淡了。黑发黑眼让她更显东方,眉眼明艳,丝绒长裙也添了几分贵气。
妆发老师重新调整唇色,又检查了一遍妆面。
再从化妆间出来时,走廊里静了一下。服装助理正推着衣架车往前走,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李老师?”
李乐知侧头。
助理回神,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差点认不出来。”
这一声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季怀川从灯市棚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卷胶带。他看了两秒,慢慢把胶带放低。
“这是我们组女主?”
旁边一个年轻演员小声接:“像来探班的女明星。”
夏弥靠在棚门边,手里转着绛娘那只银铃。她看见李乐知,铃铛在指间停住,“今晚不是阿照了?”
李乐知抱着外套笑了一下:“请假半天。”
夏弥笑道:“去吧,女明星。”
不远处,顾深坐在监视器旁,手里还拿着下一场补镜的剧本。
副导演正和他说街口那条背影怎么保。他听着,目光却越过剧本,落到棚口。
李乐知正从走廊往外走。
黑裙,黑发,黑色眼睛。
阿照的红衣换下了,蓝眼睛也藏了起来。她从剧组灯影里走过去,像从一个角色里抽身,走进另一个场合。
副导演说完,等他回应。
顾深垂眼,把剧本翻过一页。页角停在指间,过了几秒才落下。
剧组后门停着一辆黑色车。车门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里面搭着黑衬衫,领口随意开着。
眉眼深邃,轮廓带一点混血感,桃花眼很招人。
影视基地后门堆着道具箱和灯架,他站在那里,却像从另一场酒会灯下走出来。
小圆先停了一下,“时先生。”
时洲抬眼,看见李乐知,笑了。
“Lora。”
李乐知走过去,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接你。”时洲替她拉开车门,“孟岚说你从剧组出来,我来显得有诚意。”
季怀川还站在棚口,“这位是谁?”
旁边年轻演员声音更小:“艺术基金那边的负责人吧。”
“负责人长这样?”
“这脸不拍戏可惜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说:“人家不用靠脸吃饭。听说家里做艺术基金和海外展览,资源很深。”
又有人小声补了一句:“他和李老师站一起还挺搭。”
这句话说得很轻。
副导演在监视器旁问下一条从哪边起,连问两遍,顾深才报出位置。
李乐知上车前朝棚内看了一眼。
他已经重新翻开分镜。
她弯腰坐进车里,时洲替她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
车从影视基地驶出去,棚区的灯慢慢落到身后。
时洲重新打量了一遍她今晚的造型:“黑瞳也适合你。”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手包链条,“造型师安排的。”
“效果不错。”
时洲递给她一瓶水,李乐知接过,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从英国回来的?”
“上周。”
“为了这个活动?”
“一半。”
时洲看着窗外飞快退后的棚区灯光,笑了一下,“另一半是来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时洲笑道:“你回国前说过,想进娱乐圈,也想拍戏。我没想到两个月以后,剧组里已经有人追着叫你李老师。”
“也没到追着叫的程度。”
“以前在伦敦,大家都叫你Lora。现在挺好。”
李乐知拧开瓶盖,看了他一眼。
时洲眼里那点认真只停了一会儿,很快又弯起桃花眼。
“至少今天一路出来,我听见不少人夸你漂亮。”
李乐知也笑了,“你就听见这个?”
“还有人说我们俩很配。”
李乐知把水瓶往怀里一放:“时洲哥。”
“嗯?”
“你现在可以少说两句。”
时洲笑出声。
*
车驶进艺术园区时,天已经黑了。
展馆入口立着黑色项目背板,媒体区从台阶下一直排到车辆通道。摄影记者举着相机蹲在前排,工作人员戴着耳麦核对嘉宾名单,车辆依次停靠。
小圆从前排回过身,“下车后先拍单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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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进场。私人问题主办方会挡。”
李乐知应了一声,脱下裹着的外套。
隔着车窗,她能看见工作人员手里的流程卡。轮到她的这一段,只写着李乐知。
竞演时,她坐在候选区等结果。开机群访时,她身边是《飞仙记2》的整组主创。
今晚,那些镜头只等她一个人下车。
工作人员拉开车门:“李老师,可以了。”
快门声立刻响起。
“乐知,正面。”
“左边停一下。”
“这里也看一组。”
李乐知提着裙摆下车,一袭修身黑色丝绒长裙,衬得腰身纤细。她沿着工作人员留出的通道走到背板中央。
时洲被主办方请到另一侧确认项目流程,入口这一段只剩她一个人。
媒体区里很快有人问起昨晚的路透。
“李老师,能回应一下顾深吗?”
“怎么看陆笑言那条微博?”
主办方工作人员往前挡了一步:“今晚只拍项目内容,谢谢。”
李乐知走到标记处,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转向正面。
这几天的争议仍挂在网上。
表情僵一些,会被截成心虚;笑得多一些,也会有新的说法。
摄影师叫她转向左侧,她便转过去。正面拍完,再换到右侧。
原定的单人拍摄结束,摄影师又将她叫住:“李老师,再补一组近景。”
下一位嘉宾的团队往后让出了时间,李乐知重新站回标记处,把整组流程走完。
进入签到区前,小圆将手机递给她。
孟岚发来了刚出的现场图。
首批活动图已经传了出去,今晚的黑瞳造型已经美出圈,几张单人近景被时尚账号和娱乐号大量转发,评论里都在问她的礼服和妆面。
【黑瞳黑发太适合她了,混血感一下就淡了,可塑性好强啊!】
【好明艳好大气,她这一型的,内娱无代餐了吧。】
【不得不说,李乐知颜值真的很顶。】
曜庭宣传组也在询问能否追加一组单人照,工作群里的未读消息已经堆了几页。
李乐知往下翻了一遍。
顾深没有发消息。
工作人员已经在旁边等她。她将手机交还给小圆,走向签到台签下“LoraLee”。
工作人员掀开前方的黑色帘幕,引她进入展厅。外面的快门与说话声被挡在帘幕后,来宾拿着项目手册,沿着作品编号往里走。
展厅内侧的大屏正在播放本次项目的过往作品,包括伦敦的独立展览、视觉短片分镜和几幅画作。
主厅墙上挂着几幅旧作,其中一幅前面围的人最多。
画里是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一个女孩背对画面站在雨中,远处的街灯在肩头留下一小块亮色,影子延伸到画纸边缘。
右下角的展签写着:
LoraLee
《未署名的灯》
London
李乐知停在那幅画前。
她很久没见过这幅画了。
当年第一次挂上墙的时候,展厅冷,灯也不够亮。她站在梯子旁边,展签贴了又揭,揭了又贴,最后问身旁的人:
“现在正了吗?”
时洲结束外场的项目流程,也进了侧厅。
他在画前站定,端详了一遍展签。
“这次正了。”
李乐知回头笑道:“你还记得?”
“你当时说,名字贴歪了,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
有人过来请时洲去前厅合影,他应了一声,临走前看她。
“等下结束别急着走。”
李乐知问:“还有流程?”
“没流程。”时洲笑,“我请你吃饭。”
李乐知看着他:“该我请你。”
“电影女主这么客气?”
“昨天那条微博,我还没谢谢你。”
“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也要谢谢。”
时洲看她片刻,桃花眼弯起来。
“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今晚让Lora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