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叔。”

    陆峋抬起头。灯光从他侧脸落下来,眉骨下方留着一片阴影。

    他看着门口的人,“来了。”

    顾深走进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音随之隔断。

    中央摆着一张整木茶台,两只白瓷杯已经备好。茶刚斟过,杯口还冒着热气。

    陆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深拉开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灯光落在中间,映出茶杯下方模糊的影子。

    陆峋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晚找我,总有原因。”

    “为了昨晚的路透。”

    陆峋的手停在茶杯旁。

    顾深将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几张截图依次排开。

    从最早流出的视频,到第一批搬运账号,再到凌晨突然被顶上去的词条。后面几组早期物料的发布时间,几乎前后脚出现在不同营销号里。

    “最早的视频是代拍流出去的。”顾深说,“但后面推青梅词条、集中搬运旧物料的人,用过您这边合作的宣发链。”

    他将页面往下划了一截,“跟上的几个营销号,长期和陆笑言团队合作。控评用的那批账号,也连得到江蕙女士那边。”

    陆峋没有继续往下看,抬眼看他:“你觉得是我授意的?”

    “是不是您授意的,我不下结论。”

    顾深将手机往前推了一点,“但这条线,最后连到了您这里。”

    包厢里静了下来。屏幕停在陆笑言昨晚发出的那条微博上。

    【过去对我来说一直很珍贵。】

    这句话已经被单独截出,和顾深生日会的旧图放在一起。

    “这条微博发出去以后,热度又往上走了一截。”顾深说,“现在广场上的话,都在把李乐知往陆笑言后面摆。”

    陆峋看了一眼屏幕,“笑言发那条微博,也许只是想把场面圆过去。”

    “她在这个圈子里长大,”顾深声音不高,“她知道。”

    顾深看着他:“您也该知道。”

    陆峋搭在杯沿的手指停住。

    “顾深。”

    “陆叔。”

    顾深打断他,语气仍然客气,“您要护谁,是您的事。”

    他停了一下,“但别拿我的名字去伤她。”

    陆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是在替她来质问我?”

    “我是在把话说清楚。”

    顾深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这件事若不是您安排的,请您处理。如果您知情,就该到这里为止。”

    陆峋坐在灯下,脸色被光分成明暗两面。

    顾深仍端正坐着,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字句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不接受任何人用《飞仙记2》的路透,把李乐知摆到陆笑言后面。”

    “更不接受他们借我的名字,把她定成后来者。”

    陆峋沉默片刻,才说:“这件事不能再扩大。我会让热度降下去。”

    “她已经被推上热搜了。”顾深说,“降热度不够。”

    陆峋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一旦有人顺着这些东西往前查,会查出什么?”

    “李瑞秋、我和江蕙,当年的事情都会被重新翻出来。她刚进这个圈子,身份公开以后,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她?”

    “所以我没有要求您公开。”顾深看着他,“属于她的过去,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由她自己决定。”

    陆峋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她让你来的?”

    “没有。”

    “她知道你回澜市吗?”

    “不知道。”

    陆峋眉心收紧:“那你凭什么替她做这些?”

    顾深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我只要这件事停在这里。”

    他将桌上的手机收了回来,“资料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陆峋拿起桌边的手机,点开顾深刚刚发来的文件,往下翻了几页,“我会问清楚。”

    “问清楚不够。”

    陆峋重新看向他。

    顾深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这条线,今天就断。”

    他看着陆峋:“从您这里。”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陆峋忽然叫住他。

    “顾深。”

    顾深停下。

    陆峋看着他的背影,“你为她做到这一步,想过以后吗?”

    “想过。”

    “那她呢?”

    顾深握着门把的手停了片刻,“她先拍完这部戏。”

    说完,他推门出去。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落进来,又随着门合上消失。

    陆峋仍坐在原处,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顾深发来的证据资料还停在屏幕上。陆笑言那句“过去很珍贵”,被圈在其中一张截图里。

    继续往前查,是他藏了十多年的婚姻,是李瑞秋,也是被他默许错位了太多年的两个女儿。

    陆峋坐了很久。最终,他将那份资料转发出去。

    只附了一句话:

    【全部停掉。】

    *

    第二天上午,顾深仍然没有回组。

    副导演只在工作群里通知了一句,原定今天拍摄的相关戏份继续后延。剧组照常按新通告往下拍。

    李乐知换上红衣,拍完了两组单人镜头。

    到了下午,主棚正在换景。她刚从布景里出来,小圆便拿着手机迎上来。

    “乐知姐,电话,已经打第二遍了。”

    李乐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接过手机,走到稍微安静的地方,按下接听。

    “哪位?”

    那边停了短短一瞬,才说:

    “是我,陆笑言。”

    李乐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事吗?”

    “我想跟你道歉,”陆笑言停了一下,“昨晚那条微博,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乐知沉默两秒,“你没想到什么?”

    她靠在墙边,红色衣摆垂落在脚边。

    电话那边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笑言才说:“我只是想让大家别再吵,没有想针对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妈也是急了。她怕我被骂,也怕事情越闹越大,最后这些年的事全都说不清楚。”

    “我妈妈”三个字落进耳中,李乐知许久没有出声。

    江蕙仍然可以替陆笑言担心。担心她被骂,担心她失去这些年被默认的位置。

    可李瑞秋已经不在了。

    陆笑言还在解释:“从爸爸公开承认我以后,大家就一直这么认为。后来时间太久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乐知说:“所以你明知道他们认错了,还是默认了这么多年。”

    电话那边一下静了。

    那一瞬的沉默,比前面所有解释都清楚。

    过了几秒,陆笑言才说:“我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和顾深哥哥一起长大的人是我。”

    “可你也从来没有说过不是。”

    李乐知的声音依旧平静,“昨天那条微博,还在提醒所有人继续这么认为。”

    陆笑言的呼吸重了一些:“我已经跟你道歉了,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话一出口,她很快又放轻声音。

    “乐知,是爸爸先公开了我,媒体怎么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现在重新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李乐知安静了片刻,后知后觉,“所以你是想知道,我会不会把以前的事说出来。”

    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到这里,这通电话真正想问什么,已经不需要陆笑言回答了。

    李乐知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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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风刮过,红色裙摆被风吹起,凉意也跟着涌来。

    她低声说:“我不会把我妈妈的事翻出来,陪你们一起被人议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继续默认下去。”

    陆笑言没有说话。

    李乐知收起情绪:“我要拍戏了。”

    她没有等陆笑言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小圆站在不远处等她。

    李乐知走过去,将手机递回去,“收起来吧。”

    小圆看了看她:“没事吗?”

    “没事。”

    李乐知转身回到主棚。

    灯阵已经重新亮起。她走回标记点,照常接戏、走位,没有让那通电话影响接下来的拍摄。

    当天剩下的几条都顺利拍完。

    *

    收工时,孟岚已经在休息区等她。

    李乐知换下戏服,披着外套走过去。

    孟岚将平板递到她面前:“上次说过的曜庭艺术影像晚宴,明晚照常出席。”

    邀请函最上方写着她的名字。

    孟岚又往后翻了一页,屏幕上是已经排好的合作物料。

    伦敦的白色展墙,视觉短片的分镜,还有几张从过往作品中截取出来的局部。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

    LoraLee。

    李乐知的目光停在那里。

    “曜庭亚洲艺术合作计划,今晚发预热。”孟岚说,“项目上个月就确认了,最初准备资料时,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好。”

    孟岚收回平板,又道:“明晚时洲也在出席名单里。”

    前些天孟岚来探班的时候已经提过,李乐知应了一声。

    “嗯。”

    半小时后,曜庭艺术基金会官号发出合作预热。

    【从伦敦到东方银幕,艺术从不只停留在一种光里。欢迎LoraLee加入曜庭亚洲艺术合作计划。@演员李乐知】

    配图是她过往作品里的一张局部。

    一头白鹿站在伦敦雨夜里,湿漉漉的街灯落进它的眼睛,鹿角间缠着细小的银色花枝。

    评论区最初还有些茫然。

    【LoraLee?官号为什么艾特李乐知?】

    【等等,这是李乐知?她以前还做过艺术项目?】

    【这个合作不是一直很难拿吗?】

    没过多久,时洲转发了这条微博。

    他的账号很少更新,认证栏里只留着曜庭艺术基金与家族商业项目相关的公开身份。

    这一次也只有一句话。

    【Lora第一次在伦敦公开展出时,墙上写的就是她自己的名字。现在也是。】

    这条微博发出后,原本挤满争论的广场上,短暂地出现了一道断层。

    很快,有人顺着LoraLee这个名字往前查。

    伦敦的独立展览、视觉合作、艺术短片画稿。

    还有几年前便公开出现过的作品资料。

    那些内容与顾深无关,与陆笑言无关,也与《飞仙记2》无关。

    【所以她不只是新人演员,还有别的履历?】

    【她以前一直在画画吗?作品比我想象中成熟好多。】

    【LoraLee这个名字几年前就有公开资料了。】

    【刚才说她全靠顾深的人呢?】

    【先别管她和谁认识,她自己明明也有东西。】

    李乐知坐在休息椅上,手上还拿着剧本。

    她的视线停在时洲转发的那句话上。

    那些被她留在英国的日子,忽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曾经以为,那些经历与国内的一切再也不会相连。

    可墙上的展签、作品说明卡和那些留存至今的公开资料,都比这场热搜更早记住她。

    LoraLee。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时洲发来消息。

    【Lora,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