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后,晚饭定在展馆后面的一家特色融合菜小餐厅。
地方是时洲临时选的。进门前,他还低头看了一眼导航,确认店名,才替李乐知推开门。
李乐知看见他的动作,笑了一下,“你也会找不到路?”
时洲抬眼看她,“国内这些地方,我熟得有限。主办方说这里安静,离展馆近,也不容易被拍。”
包间不大,只有一张四人桌。时洲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进来点菜,时洲报得很快,清汤,鱼,青菜,一份烤面包,又加了一小份甜品。都是李乐知常吃的,也都不重口。
等服务生出去,李乐知才问:“你怎么还记得我吃什么?”
“你每次菜单翻三遍,最后点得都差不多。很难记吗?”
李乐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时洲看着她:“还是这样。”
“哪样?”
“不想接话,就先喝水。”
李乐知看了他两秒,“我看出来了,你今天是来拆台的。”
“我今天是来接受答谢的。”
李乐知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杯口浮着的一点水光,“昨天微博的事,谢谢你。”
“那条微博,替我挡了很多话。”
“算不上帮你。”时洲笑了一下,“是他们不清楚,我告诉他们。”
他又道:“不过今天看到你从剧组出来,我倒觉得那条微博发早了。”
“为什么?”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它替你说话了。”
李乐知声音轻了些,“还是需要的。”
她停了一下,“只是现在没以前那么怕了。”
服务生进来上菜,两人给餐盘让出位置,刚才的话也停在这里。
时洲没有再继续说微博的事。他讲了几句活动现场的安排,又提到基金会这次整理旧作时,翻出了李乐知过去不少画稿。
话题从展馆里的作品说到伦敦,又从伦敦说回她以前的画。
说到后来,时洲忽然问:“现在还画他吗?”
李乐知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谁?”
时洲看着她:“还要我点名?”
李乐知垂眼看着汤面,“很久没画了。”
这话不算假。
荔枝太太的账号里,她最近画过阿照,也画过顾深和荔枝。可真正像以前那样,只为了顾深画一张生日图,已经很久了。
时洲看了她一会儿:“那你和顾深,现在算什么?”
他问得直接。
李乐知本来可以用“合作演员”挡回去。
可时洲坐在对面,他见过她在伦敦那几年最低谷的样子,也见过她把顾深画进一张张画稿里。
那些话骗不了他。
她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还让你这么不知道?”
李乐知抬头。
时洲笑了一下,“行,我不说他坏话。”
“你已经说了。”
“那算半句。”
李乐知搅了搅碗里的汤。很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过了片刻,她才说:“是我还没想清楚。”
时洲忽然托着下巴看她。
“那如果哪天不再看他了,要不要也看看别人?”
“看谁?”
时洲望着她,眼底仍带着笑:“比如我。”
李乐知看了他两秒。
她笑了一下,“别开玩笑了。”
时洲也笑。
“好。”
他低头切开盘子里的面包,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李乐知重新拿起勺子,谁也没有再说顾深。
饭到后半段,时洲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本薄册。
“还有个东西,本来想过几天给你。今天既然见了,先给你看一眼。”
李乐知接过,册子封面是展览资料扫描件。纸面边缘泛黄,英文标题印得很淡。
她翻开第一页,先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RachelLee。
李瑞秋。
李乐知翻动的手停住。
时洲看着她,声音也收敛了些:“基金会最近在做一批经典影像数字化。我在公开档案里看见了瑞秋阿姨的名字。”
李乐知沉默了许久。
她低头看向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李瑞秋还很年轻,穿着黑色长裙,站在白色背景前。她身形高挑,蓝眼睛比李乐知更淡,眉眼明艳舒展,面对镜头时大气又从容。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光彩照人。
时洲说:“国内很多人只记得她后来淡出。其实她以前很厉害。”
李乐知的手落到照片边缘,指腹沿着那张年轻的脸划过。
她知道妈妈漂亮,知道妈妈曾经是超模。也知道妈妈后来结婚、生下她,慢慢从原本的世界里退了出去。
在李乐知的记忆里,母亲早已不再是照片里的样子。
时洲又翻过一页,“她还参与过一些偏艺术向的短片。公开档案里能找到的,我先整理了一部分。”
李乐知抬起眼:“还有吗?”
“还有几份影像编号和采访,档案组正在核。”
时洲看向她手里的薄册,“确认以后,我发给你。”
李乐知重新低下头。
纸页上,母亲的名字很清楚。
RachelLee。
不是陆峋身边被藏起来的人,也不是她记忆里病中苍白的母亲。
她曾经这么耀眼。不该被任何人的故事遮过去。
李乐知问:“你为什么想到给我?”
时洲停了停,“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本来不该只剩别人嘴里的版本。”
他看向那张照片:“瑞秋阿姨也一样。”
李乐知合上册子,声音轻了些,“谢谢。”
时洲看着她:“这句我收。”
*
两人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时洲去取车,李乐知站在门口等。晚风从树边吹过,黑色裙摆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机。
小圆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酒店。孟岚也提醒她明早有早戏,别在外面停太久。
李乐知回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马上回去。】
同一时间,影视基地的夜戏刚刚收尾。
顾深从镜头里出来,妆发老师上前替他拆掉发冠。助理等在场边,见他走近,才把手机递过去。
“顾老师,工作室发了今晚的舆情简报。”
“李老师的活动上了几个趋势,和前两天的词条还有关联,工作室让您看一眼。”
顾深接过手机。
最上面是今晚活动的现场图。
第一张,李乐知独自站在黑色背板前。
第二张,是她和时洲并肩走进展馆的背影。
第三张里,她站在一幅画前,侧过脸听时洲说话。
她眉眼比面对镜头时更加松弛,唇边也带着笑。
顾深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
助理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顾深将照片放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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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上的字很小,却依旧看得清。
LoraLee
《未署名的灯》
London
他问:“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的?”
助理只得重新翻了一遍活动资料,“主办方没写具体年份,只说是她早期在伦敦展出的作品。”
顾深没有再问。
屏幕上的光落在他眼底,墙牌上的名字仍停在那里。
LoraLee。
那五年并不是一段可以被轻轻带过的空白。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画画、参展,也有了一个他从未叫过的名字。
棚外有人走进来提醒:“顾老师,车到了。”
顾深按灭屏幕,站起身。
*
接近十二点,时洲的车驶进酒店车道。
车道绕过大堂前的花坛,先经过一处小型落客区,再转向正门。时洲将车停在花坛旁,这里比前面酒店大堂安静许多。
门廊下亮着灯。
玻璃门后偶尔有人经过,远处正门外仍有粉丝和代拍等着。
车停稳后,时洲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李乐知拉开车门。
李乐知从车里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薄册。
黑裙外披着一件外套,夜风从路边吹过来,将她脸侧的发丝吹得有些乱。
她抬头看向时洲,笑了一下:“时洲哥,今天谢谢你。”
时洲看着她手里的册子,“资料还没整理完,等全部找齐了再谢。”
李乐知摇头,“不只这个。”
时洲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走近半步,抱了她一下。
时间很短,手臂只在她肩后停了片刻。
“回来以后,过得好就行。”
李乐知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时洲已经松开手,退回原来的距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酒店车道。
车从花坛旁经过,转向正门。
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深的车来了!”
李乐知下意识看过去。
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正门前。
车窗很暗。可她还是在那一瞬,看见了坐在后排的顾深。
黑色棒球帽帽檐落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冷淡清晰的侧脸。
他还没有下车。
隔着昏暗的车窗,顾深正望着她和时洲这边,脸上安静得看不出情绪。
李乐知看着他,心口忽然收紧。
正门外的人群已经朝车道围了过去。安保很快上前隔开人群,助理也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顾深从车里下来。
他一出现,门口的声音更高了些。手机和相机同时举起来,快门声混在粉丝的喊声里。
安保替他挡着人,助理跟在旁边,低声提醒大家别挤。
车里那一眼已经结束。
顾深站在那片人声里,没有再朝这边看。他只对外面的人点了一下头,随后在安保的陪同下径直往酒店里走。
李乐知停在原地。
手里的薄册被她握紧了一点。
她知道他看见了。
时洲没有再多说,拉开车门,上车前又回过头。
“我走了,Lora。”
他停了一下,“下次见。”
李乐知点头。
“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很快驶出酒店,消失在夜色中。
顾深的背影也已经消失在酒店大堂里。
只有李乐知仍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