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公公敛去了平日里嬉笑的脸,严肃道:“传陛下口谕:千牛卫仓曹参军事裴亦遥,殿前失仪,言语狂悖,枉顾圣意,目无尊卑。即刻拖出殿外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尖锐的嗓音声落,宝公公眼神示意,殿外四名禁军进来二人向裴亦遥而去。
姜婉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裴亦遥猛地站起身,刚才还桀骜不驯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骇然,继而握紧双拳紧抿着双唇,愤恨地瞪了姜婉宁一眼,没等禁军来押,自己率先甩袖走了出去。
“等等!宝公公!”姜婉宁下意识想要阻拦,“我们只是学术竞技,胜负已分,何至于……”
“姜娘子慎言。”宝顺立即打断了她,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皇权威严,但又透着提点之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裴大人折辱娘子,驳的可是陛下的脸面……”
姜婉宁呆立原地,僵硬地转动脖颈,她看见另外五个人都噤若寒蝉。
陆清泽和池鸣彻低着头,连呼吸都放缓了。连翘等三名暗卫更是习以为常,只垂眸而立。
殿外,行刑已经开始,随着紧锣密鼓的“砰砰”声,裴亦遥咬着牙的闷哼也传过来,不过五六下,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就顺着窗棂溢了进来。
姜婉宁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到指尖、头顶,让她浑身发冷。
她回忆起了刑场上呱呱落地的四颗头颅,姜府里秋桃肩上鲜血汩汩流淌的贯穿伤,那里的血腥气都远超现在。可是,一个因违反法度被惩,一个因抢夺致命证据,而眼前,裴亦遥做错了什么?因为三言两语的嘲讽?
她自嘲地笑了笑,今天之后,众人守她的规矩、听她的话,都将是因为她背后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而已,可笑她还期待着一场平等的学术讨论?
这二十杖,彻底在她与贺骁之间劈出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行刑很快就结束了,裴亦遥甚至还能自己站起来,沙哑的嗓音道了句:“今日失礼了,明日再来报道。”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姜婉宁看着那个背影,衣裳粘连着身体,不知浸湿的是汗还是血。
众人长久地沉默着,都看向姜婉宁。
姜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往日里眸子里明晃晃的灵动与烟火气,熄灭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朝着正殿的方向,极其规矩的跪地,深深俯下身,郑重地叩首,额头贴着青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吐字清晰道:“臣女,谢陛下恩典。”
这几个字宝顺听无数人说过无数次,这次不知怎的,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同一时间,紫宸殿后殿。
贺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宝枪。
身前黑鹰正汇报着东偏殿发生的一切,包括姜婉宁如何用那套“鬼画符”迅速解决了八道难题,不仅把裴亦遥杀个片甲不留,还狠狠惊艳了其他人。
从一开始裴亦遥出言不逊就有人汇报给了贺骁,这会儿二十杖差不多该打完了吧,他嘴角牵起一抹弧度,眼下的绯色泪痣似乎都明艳了些。
他把手里的布叠得四四方方,忍不住想,以往那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女人,得了朕的撑腰,尾巴不得翘上天去?
抬眼往东偏殿的方向望了望,贺骁竟有点期待看见那张得逞的笑脸,暗自决定如果下午小厨房送过来的点心不好吃,就赏给她。
好吃也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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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亦遥离开后,另五人按部就班地跟着姜婉宁学习了一个多时辰,就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去了。
下午,贺骁把姜婉宁叫到正殿。
一迈进殿门,姜婉宁敛衽行礼,态度毕恭毕敬,而后就垂眸不再看御座上的贺骁。
贺骁没看见往日那双灵动的眼珠,起初还不习惯,但并未多想,问道:“几人可还规矩?”
姜婉宁道:“回陛下,很规矩。”
“教他们可吃力?”
“回陛下,不吃力。”
两句话,贺骁终于回过味儿来,太不对劲了。往日这个女人你问一句,她能答十句,而且每次说话都绘声绘色语调轻扬,今儿这是怎么了?
贺骁挑了挑眉,开口道:“听说裴亦遥桀骜不驯,羞辱于你,朕已替你教训了他。”
姜婉宁双手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道:“多谢陛下。”
怎么嘴上说着多谢,面上一丁点谢意都看不出来?贺骁不解,不说要她多么感激涕零吧,但自己如此为她撑腰,一丁点感动应该有吧?
贺骁眉心轻蹙,御案上的几只朱笔被他重新排列挂在笔架,砚台、镇纸、笔山码放在一条直线上,看着整齐的御案,他长呼一口气,但心底的焦躁并没有被抚平。
贺骁正要开口,宝顺端着一碟点心进来,笑眯眯地说:“陛下,今儿小厨房研究了新花样,刚出炉就呈上来了,奴婢瞧着挺新鲜的。”
刚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殿内的气氛,这话音刚落,宝顺看到贺骁的表情,余光又瞄了一眼姜婉宁,才发觉不对劲。
“端上来吧。”贺骁大手一挥道。
贺骁瞥见那金黄的小圆饼像极了之前姜婉宁做的乳酪酥派,但御用的人都知道他不吃奶制品,内里馅料应该是不一样的。
宝顺用小银匕切割以后呈上来,只见内里有深褐色和豆绿色,想来是红豆和绿豆调制的两种馅料。
贺骁尝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绵软清甜,想来是那天姜婉宁做点心的时候偷师的。颔首道:“尚可。”
又想到那天宝顺说姜婉宁把自己赏赐的朝食美滋滋的吃了好几样,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且连翘也汇报过,姜婉宁十分……贪嘴。贺骁又道:“姜氏,剩下的赏你了。”
“多谢陛下。”又是挑不出错的行礼谢恩,眼前的姜婉宁与这皇宫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像一具木偶。
贺骁感觉心底的躁意更胜,黑着脸道:“行了,退下吧。”
前脚姜婉宁端着贺骁赏的点心离开,后脚贺骁让宝顺又把东偏殿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包括姜婉宁的表情、言语,一字不落地转述,贺骁这次听出来了,原来自己替她撑腰,不仅没讨着好,还落下埋怨。
“你也滚吧。”贺骁冷声道,感到心中的烦躁更盛,把所有奏折打开、又折好,重复数次,才堪堪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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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西偏殿,姜婉宁脱力地坐在凳子上,随手拿起一块贺骁赏赐的点心,塞进嘴里。
点心做得很精致,绿豆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味道极好,却只得两个字——“尚好”,且随手赏赐给了自己。
那个做点心的御厨若是得了夸奖能领到赏银,心里一定美滋滋吧?
姜婉宁咽下点心,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别扭什么了。自己和那个御厨,很像。
她以为自己展现了不可替代的价值,能赢得平等的对待和尊严,当她赢了裴亦遥的那一刻,和那个御厨一样,沾沾自喜。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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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贺骁猝不及防的给了她一巴掌,扇醒了她。她意识到,那二十廷杖,打的是裴亦遥打狗没看主人。
她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御前女官,她不过是贺骁桌上一支好用的狼毫笔、手边顺手的一只逗鸟棍,或者是他随口尝了一块的绿豆酥饼。
症结找到了,姜婉宁看着碟子里剩下的点心,释然地笑了笑,又一块一块把点心吃干净。
既然老板只需要一个听话的物件,那她就做一个完美的、顺手的物件好了。不奢望尊重,不投入情绪,只求保命。
吃完甜品,姜婉宁觉得心情好了些许,又去了御书阁整理图书。完工时,在门口遇到了贺骁,她恭敬行礼告退。
第二天,姜婉宁照常授课。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裴亦遥一瘸一拐的来了。
他脸色苍白,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双腿都在打颤,可却咬牙站着听课。
姜婉宁在那双桀骜的桃花眼里看到了强烈的求知欲和好胜心。可每当她的视线扫过时,裴亦遥都会立刻移开目光,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时不时还冷哼一声,但他笔下的纸张记满了要点。
看着他汗湿的衣领,姜婉宁心底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贺骁那二十廷杖是暴君在以强权压人,可是看着裴亦遥的反应她又有些怀疑了。
镇国公府有从龙之功,镇国公曾教授贺骁武艺。裴亦遥应该也不是几棍子就吓破胆的软骨头,他今日强撑着站在这里,没有昨日的不屑与愤懑,只有对新事物的渴求。
贺骁是在敲打他?千牛卫是贺骁最亲近的禁军卫队,他们之间自有不必言说的默契,和外人无法探知的君臣法则,他在提醒他军令如山?
姜婉宁看不懂,但她作为一个现代外乡人,突然有种被击中的震撼感,自己离真正看懂贺骁,看懂这个朝代,还差得远呢。
下午,姜婉宁正准备去御书阁整理书籍,宝顺就带着两个小内侍来到西偏殿,拦住了她的去路。
宝顺一脸谄笑,给姜婉宁行了个礼,姜婉宁赶紧避让,她一个没有品级的囚犯,哪儿当得起御前总管的礼。
“姜娘子,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奴婢从私库里挑出来的首饰。”宝顺献宝一样,指着身后小内侍托盘里的赤金红宝石头面道。
姜婉宁着实有点意外,不明白贺骁为什么要赏赐她首饰。
宝顺见她不接话,便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亲近和提点:“娘子这两日授课辛苦,陛下都看在眼里。只是……”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打量着姜婉宁的神色,继续道:“只是陛下瞧着,娘子这两日除了授课就是御书阁理书卷,话少了,脸上也没个笑模样。陛下嘴上不说,可都看在眼里,这不就特意寻来这鲜亮的首饰,想能哄娘子高兴呢。娘子是个聪明人,可莫要辜负了陛下这独一份的看重啊。”
姜婉宁瞥了眼托盘里的首饰。
哄她高兴?看重?
贺骁还挺大手笔,两套头面看着就价值不菲。可姜婉宁听着宝公公的话,那种自己不过是个物件的感触更深了。只不过是个活物件,打了裴亦遥一顿,觉得她这只金丝雀吓到了、不活泼了,就拿两把名贵的鸟食来逗一逗,希望她能重新唱歌。
她依然有种“今天朕高兴就逗逗你”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明天他不高兴了,那水火棍就会打到她身上。
姜婉宁面色比刚才沉了几分,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明显拒人千里:“宝公公替臣女谢过陛下好意。只是这赏赐,臣女受之有愧,请公公收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