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顺这下也愣了,笑容僵在脸上,陛下的赏赐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刚要出言劝阻,就被姜婉宁打断:“劳烦宝公公代为叩谢陛下圣恩。只是,这等华贵的珠宝首饰,只有后宫的贵人们当得起。臣女在偏殿不过授授课、整理整理御书阁,实属当差办事的下人,用不上这些。”
说到这姜婉宁内心自嘲,面上却格外平静:“陛下若觉得臣女当差尽心,大可提前发一下女官俸禄,或者赏几锭银子,臣女感激不尽。这首饰,还请公公原样奉还吧。”
宝顺看了看姜婉宁那油盐不进又毫无波澜的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知道再劝无用,只能硬着头皮把首饰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一刻钟后,紫宸殿正殿。
贺骁正在批阅奏章,宝顺轻手轻脚地进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御案前,哆哆嗦嗦道:“陛、陛下,姜娘子让奴婢代为叩谢圣恩……”
贺骁扫了他一眼,手中朱笔未停,随口道:“她自己怎么不来?”
宝顺不得不如实交代:“陛下,两套头面,姜娘子她……一样没收,全让奴婢原封不动地退、退还给陛下。”
话音一落,宝顺感到一股寒意,殿内一片死寂。
贺骁朱笔悬停,一字一句问道:“退还给朕?”
宝顺汗毛倒竖,低声应是,又把姜婉宁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贺骁。
“好,好,好!”贺骁想起昨儿姜婉宁来回话时面无表情,动作恭谨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赏赐点心,她像个木偶一样说多谢陛下;赏赐首饰,她原封不动退回,说只想要银子。
“咔嚓”一声,贺骁手中的笔杆骤然断裂,朱砂墨汁甩溅了几滴在奏折上晕开,鲜艳欲滴。
贺骁狭长的凤眸危险地眯起,藏在眼睫下的绯色泪痣透着一股妖冶,唇间溢出一丝冷笑,“敢和朕摆脸色还想要俸禄!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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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尽,晨曦微露,又是新的一天。
五日前贺骁已经收到信,手下人找到了霍朝,并带往丰泽堰。
本来每天都应该有一封通报送来,但昨日的还未收到,早起练枪时都有点心不在焉。
贺骁自己都没发现,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姜婉宁的。
一开始,丰泽堰的事,不过是那女人谋求一线生机时脱口而出的“妖言”罢了。
后来,属下说在京城去往晋州的路上找到了霍朝其人,他信了三分;再后来,属下说发现丰泽堰往年的施工多有偷工减料,今年如果雨水丰沛,情况不容乐观,他又信了三分。
想到这,贺骁不自觉地牵起嘴角,神色都柔和了几分。又想起那个女人这两天的表现,牙根一痒。
前儿的通报说燕州境内一直阴雨连绵,贺骁握了握拳,他相信属下能提前做好应对,对姜婉宁已有九分信任,可偏偏那个女人不知好歹!
距离申时,还有将近一整个白日的时间。贺骁边慢条斯理地用朝食,边忍不住望望外面的日头。
丰泽堰所处的燕州离京城很近,今日京里却阳光明媚。
贺骁希望姜婉宁是值得信任的,又希望天气好转那一场洪灾不过是她的杜撰。
今儿上朝,又有大臣劝谏贺骁纳姜婉宁为妃。
本来早上想起那个女人的时候还是觉得胸闷气短,但这会儿在朝堂上,不知为何,看这个提议的大臣格外顺眼。
他握拳抵着鼻尖轻咳两声,语气平缓道:“朕观姜氏聪慧,欲封为御前女官,侍奉笔墨。纳其为妃之事,无需再议。”
下朝后,他便吩咐宝顺,找两个小内侍传闲话一样把他有意封她为女官的事传给姜婉宁。
于是,姜婉宁在授完课从东偏殿回西偏殿的路上,穿过回廊时,便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内侍聊闲天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本来她是没在意的,自己一个阶下囚入住了紫宸殿,这等惊世骇俗的皇家秘闻,搁谁都会嚼两句舌根。
姜婉宁甚至怕他们聊得不尽兴,自己快走了几步,没想到拐个弯,那俩小内侍又凑过来说。
“陛下在朝上说要封姜娘子为御前女官!”
“真的吗?别说御前了,整个紫宸殿连个宫女都没有!”
“这恩宠,姜娘子是独一份啊!”
……
姜婉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但是,在朝上说要封自己女官?想想今儿是第八天了,丰泽堰该有消息了,难道贺骁已经收到了线报?
姜婉宁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西偏殿,想着如果真要封女官,那贺骁下朝,拟个旨意,自己回去差不多就能收到了吧。
太好了,当上女官、攒够小金库、离职、远走高飞,自己总算要迈上这第一个台阶了!
然而,姜婉宁在偏殿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人来宣旨,索性继续去整理御书阁。
约申时许,宝顺来传话,说贺骁叫姜婉宁去正殿。
姜婉宁以为这是要把她叫到跟前儿去宣旨,虽然不想见贺骁,但也不敢抗旨不是。
站在正殿门口,姜婉宁收敛心神,深呼吸数次,告诫自己:不能因为一个女官头衔就忘乎所以,里面坐的并不是赏识自己的伯乐,而是一个不高兴动辄让人血肉模糊的君王,自己必须要做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下属。
进殿后,她毕恭毕敬地向贺骁行礼。
“可还记得你从刑场上下来那天,跟朕说丰泽堰决堤之事?”贺骁看姜婉宁还是那副垂着眸子、端肃恭谨的模样,就感觉一股火气噌噌往头顶冒。
“臣女记得。”
“刚朕收到密报,如果不是提前加固堤防,疏散下游百姓,恐怕却如你所说,承受不住这连日雨水,终将造成洪灾。”贺骁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隐隐含着一股悲悯。
这一切早在姜婉宁意料之中,她并不意外,只从善如流道:“都是上天庇佑。”
贺骁眼尾微微下压,眸色暗沉,鼻翼翕动了两下,呼吸又长又沉,良久他吐出一句:“这就是你做御前女官的态度?朕要一只木偶摆在面前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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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婉宁听着贺骁的话,心底泛起一股酸涩。但她没有抬头,只语气里故作不解:“臣女惶恐,臣女不知是哪里礼数不周,还是哪份差事没当好?还请陛下明示,臣女定当改过。”
又是这种挑不出错、却拒人千里的语气!
贺骁猛地站起身,几跨步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薄唇紧抿,指节攥得发白,哑声道:“好,很好!姜氏,你以为朕拿你没办法是不是?你可知,只要朕愿意,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赏你二十廷杖!足以当场废了你!”
听到二十廷杖,姜婉宁的肩膀猛地一缩。
东偏殿的那丝血腥气仿佛漫了过来,她怕疼,更怕死,生理性的鼻腔酸胀瞬间逼红了眼眶,但她只能紧紧咬住牙关,把惧意和眼泪一起咽下去。
姜婉宁僵直的背脊塌下来,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微微发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能留臣女一条小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不过是二十杖责,臣女,谢陛下赏!”
“砰——”
易碎的瓷器重重砸在名贵的云锦地毯上,只发出一声闷响。杯盖滚落一旁,澄黄的茶水倾洒出来。
姜婉宁微微侧目,看着那滩茶水迅速渗入地毯,模糊了原本精致的纹样,只留下一滩难看的、浑浊的褐色污渍。
就像他们之间刚建立起的那点微薄的默契与信任,悄无声息地就被高高在上的皇权打翻,污染得面目全非,徒留难堪。
宝顺垂首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姜婉宁盯着那滩污渍,姿势仪态恪守宫规,挑不出错,语气毫无波澜道:“陛下息怒。”
贺骁看着那块刺眼的污渍,竟有一种荒谬的无力感。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了两下,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戾气:“滚。”
姜婉宁回到自己的偏殿才反应过来,贺骁没给她封女官!难道老板喜欢舔狗?可不知怎的,见着贺骁的面就是梗着一股劲。这和现代打工终究是不一样的,老板不把你当人,大不了拍桌子走人;而这里暴君不把你当人,你却连小命都攥在人家手里……或许在她心里,她还是希望老板能把她当人?
这女官的职位,还归她吗?姜婉宁有点想扇自己两巴掌,怎么就不能装一下呢!
又过了两天,听闻丰泽堰还是有小范围的决堤,但因提前转移了百姓,还有加固措施,没有造成洪灾。
这两天,姜婉宁没再见过贺骁。授课也结束了,不过有了新的任务,六个人每天上午还是过来东偏殿一个半时辰,带着各自部门的旧账,在姜婉宁的辅导下查账。
姜婉宁终于知道,这六个人是领头羊,他们会把这套新方法传授给其他贺骁的心腹,然后秘密彻查六部和禁军的账。估计是要等到掌握更多证据的时候,再掀桌,届时这套新方法的优势自然而然显露无疑,再推行下去顺理成章。
姜婉宁不再多想,贺骁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姜家其他人,她就按部就班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这一天,还没用夕食,贺骁又把姜婉宁传到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