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宁听见“一品女官”四个字已经飘飘然了,等贺骁已经大步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连礼节都忘了。
连翘从后面走到她身边,喜笑颜开道:“恭喜娘子,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姜婉宁回以放松的微笑道:“哪是云开见月,希望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连翘又把姜婉宁拉回桌前,仔细把她的双手包扎上,又赶着去端夕食。
秋桃被安置到了内廷女官廨舍养伤,事后昏迷不醒的麦冬在柴房被人找到,医工检查过幸好只是吸入迷烟而已。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潮湿的雾气漫过紫宸殿的屋檐,伴着淅沥的雨声,又一日光景缓缓铺开。
姜婉宁坐在廊下看雨,昨儿贺骁说今天给指几个人过来跟她学计数之法,没说什么时候来,也没说几个人来,她只有耐心等待着。
阴雨天总容易勾起人的哀思,她想家了。
从穿越而来,再到转世重生,不过短短三十多天。以前她在外地打工经常半年都不回家,也总是老爸老妈主动打视频过来给她,她鲜少主动给父母打电话说想他们了,现在她好想给他们打一通电话啊……
现在她顶着别人家闺女的身份活在古代,不知道他们还好吗?
看见连翘走过来的一瞬间,姜婉宁收敛了情绪,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打扮像是宫里女官。
三人一起行礼,连翘道:“娘子,她们二位,加上婢子,我们三个都是陛下指派过来,命我们向您学习新的计数之法。”
姜婉宁没想到贺骁会指派三名内宫女子,她还以为会派什么户部大臣国子监先生呢。
“婢子胭脂,见过姜娘子。任鸾影司一队长。”左边那名长相普通,但声线很撩人的婢女行礼道,不知为何姜婉宁觉得声音如此好听的人长相不该这么普通。紧接着胭脂又补充了一句:“鸾影司是陛下的暗卫之一,皆是女子。”
“婢子青鸢,见过姜娘子。任鸾影司二队长,也是尚宫局司簿,名张清。”青鸢看着年岁稍长,瞳色极浅,自带微笑唇,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待两位新人自我介绍完毕后,连翘又行了一礼,道:“婢子连翘,任鸾影司三队长,麦冬是婢子的下属之一。”
这下姜婉宁着实意外,她一直以为连翘和麦冬是宝顺从掖庭随便调过来的临时照顾她,没想到从一开始放在她身边的就是精锐。
姜婉宁知道自己不该多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好奇的眼神一直在三人身上流连。
“陛下还另外指派了三人一起跟娘子学习,已经在东偏殿等我们了。”连翘提醒道。
姜婉宁知道事不宜迟,她日常所居是西偏殿,四人一起穿过连廊,往东偏殿而去。
路上连翘向姜婉宁介绍了另外三人的情况,分别是户部、兵部的主事和一名千牛卫仓曹参军事,都是陛下心腹。
“两位主事皆是科举出身,这千牛卫仓曹参军事需要娘子留意,其乃镇国公裴家四公子。”连翘道。
正当胭脂犹豫要不要给姜婉宁介绍一下这位四公子时,姜婉宁就抢先道:“裴亦遥?”
“娘子识得他?”连翘诧异道。
姜婉宁摇头,她只是凭着原主的记忆对京城世家大族派系有个了解。
镇国公府有从龙之功,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贵族。而这四公子,文不成武不就,靠关系混了个皇帝亲卫的八品小官当,日常管管卫队粮草、俸禄什么的。
不一会儿,四人来到东偏殿,这屋子被归置成了一间学堂的样子,最前方立着一架“屏风”,是应姜婉宁要求拿宣纸取代屏面充当黑板之用。
三名男子见进来四个姑娘都错愕了一瞬,大靖朝民风再开放,也鲜少有成年未婚男女同处一室。
姜婉宁的视线在三人身上快速巡视一番,见皆是眉目周正眼神清澈之人,稍稍放下心。
几人见礼之后落座,姜婉宁站在前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善。
陆清泽生得方正国字脸,眉眼端肃沉稳,但本就是国子监算学馆出身,痴迷算数之道,一听说有新的计数之法,一脸迫不及待地望着姜婉宁。
池鸣彻是个阳光少年,浓眉大眼,身形如挺拔的小白杨,此时也恭敬地看着她。
而裴亦遥生就一副女相,同样长着惹人的桃花眼,姜婉宁的偏宽阔圆润,他的则偏细长,此时正写满了不屑,用余光瞄着姜婉宁。
“大家好,承蒙陛下抬举,让我传授各位新的计数之法。”姜婉宁开场白刚说完,就被一声嗤笑打断。
“堂堂七尺男儿,竟要听一个罪臣之女授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裴亦遥毫不避讳道。
虽然没想到,竟然有人在贺骁的安排之下还敢这么公然挑衅,但姜婉宁的职场经验也足以应对。
她沉着应道:“抛开身份不谈,单说这算数一道,你七尺男儿不见得能赢过我一介女流。”
裴亦遥以为贺骁是看上了这个姜家容色倾城的小娘子,因是罪臣之女,光凭着祥瑞之身入宫地位不高,故意找个由头好抬举她身份,恐怕是真喜欢想封个高位。
但走个形式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把他给拘在这里,两个六部主事也就罢了,还有三个宫婢陪着,简直拉低他身份。
没想到,这个小女子还敢挑衅他?真当他裴四公子是外界谣传的那般不中用?
“大言不惭。”裴亦遥的白眼都快翻到眼眶外了。
“那要不然比一比?”姜婉宁道。
“有何不可?”裴亦遥随口道。
“既如此,裴公子让我这个小女子来定规则,可否?”姜婉宁心知古人用算盘计算绝大部分情况都比普通人用竖式要快,为了赢当然要从题目上下功夫。
“当然。”裴亦遥毫不迟疑应道,料想就算让她出题,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姜婉宁为求公正,出了四组题目,每组两道题,她只说题目要求,具体的数字由陆清泽等人敲定。
“一共八道题,不管用何种方式,谁算得快、准确,就算谁赢!”姜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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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首自信道。
裴亦遥拿到题目扫视一番,见都是纯数字加减乘除,虽然位数有点多,但这不代表题难,亦高傲的扬起下巴,道:“算数之道,自然以快准为尺。”
二人分坐两桌,其他五人顿时成了监考官,池鸣彻站在中间,一声“开始”,二人迅速低头答题。
左边是裴亦遥,只见他完全没了刚才吊儿郎当的姿态,表情严肃,指尖飞快的在算盘上翻飞,“噼里啪啦”把算盘拨得震天响,让人无端生出一股焦躁之意。
相比之下右边的姜婉宁,拿着自制炭笔逐一把数字誊抄成竖式,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轻缓且从容。
这些题是特意针对算盘的劣势设计的,第一组题目是八个带零的六位数连加连减,零用算盘计算不是熟手的话很容易移错档位;第二组题目是多位数相乘,当然乘数内部也夹杂多个零;第三组题目是多位数除法,有余数;第四组题目就是故意为难古人盘账的进销存“应用题”,想拉开时间差距,绝大部分要靠最后这两题。
其他五人均好奇地围在姜婉宁这边,果然都面露不解,毕竟看不懂这些“鬼画符”。但算学馆顶尖数学高手陆清泽,一开始和其他人一样眉头紧促、眼神微眯,在看姜婉宁最后盘账的两列数字时,突然瞳孔放大,他看着那些“+、-”符号和数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震惊之色在眼中毫不掩饰。
姜婉宁虽然听说裴四公子不学无术,但被贺骁视为心腹的,就没那么简单了,她在怀疑裴亦遥扮猪吃虎,但就不知这算数他是什么水平,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姜婉宁领先一步放下笔,交卷。
裴亦遥因中间发现自己移位错了重来耽误了点时间,他咬牙切齿地把试卷交给陆清泽,然后冲姜婉宁恶狠狠道:“不要为了领先就胡写,编也要靠谱一点,不然就是侮辱小爷。”
姜婉宁一笑置之。
陆清泽在出题目的时候就已经计算好了答案,他看着两人提交的答案,拿着姜婉宁的那满是“鬼画符”的纸,双手竟隐隐发抖。他深深地看了裴亦遥一眼,长叹一口气道:“裴大人,您第三题移位错了一档……而姜娘子答案全对!且用时更短!这次……是姜娘子胜了。”
话音一落,屋内先是针落可闻的安静。
紧接着,胭脂爆发出一串清亮的笑声,带头鼓起掌来。连翘和青鸢都看着姜婉宁笑得温婉,跟着拍手。池鸣彻尴尬地挠挠头,看了看裴亦遥。
裴亦遥不可置信地张着嘴,猛地冲向陆清泽,一把抢过两张纸,对比了一下第三题答案,又拿起算盘一通拨弄,两遍以后,愤恨地放下。
他实在是没想到姜婉宁竟然真有这等本事,心里那点不屑和不爽已经消散,但碍于面子依然用鼻孔看人,抿着唇不语。
姜婉宁笑着说了句“承让”,正准备开始上课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宝公公迈进屋内,门口站着四名禁军服饰的人,皆身材魁梧,手拿粗壮的水火棍,肃然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