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宁听见贺骁的话一愣,有种上班生病了,老板关心你祝你早日康复的既视感。
要不是她怕贺骁发火,都想回一句“我出卖的是我的劳动力,可没说卖命啊”。
但此时,她只敢怂怂地回一句:“知道了,对不起。”说完又低下头去,见贺骁没有反应,还时不时抬头瞄一瞄他的表情。
只见贺骁仍然抿着唇瞪着她,喉结滚动好像欲言又止。
姜婉宁知道老板在气头上的时候绝对不要对抗,也不要试图讲道理,低头认错才是王道,又软声补了一句:“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两只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又像触电一般分开,才想起手上有伤,低头摊开双手查看,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忍不住瘪了瘪嘴。
贺骁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往日里白嫩如羊脂玉般的纤纤素手,此时皮肉翻开,纵横交错地布满了红血丝。
他盯着那双手,眉峰紧蹙在一起,攥紧拳头,手背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贺骁觉得自己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凝重。
“传御医来看看。”贺骁直接吩咐宝顺。
宝顺应声去传话。
姜婉宁本想着能不能让连翘想办法搞点药算了,没想到贺骁还挺关心下属。
刚觉得心底一暖,姜婉宁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又被胡萝卜给钓了!还不是怕伤情耽误干活!
贺骁往姜婉宁那张小书桌前一坐,显然是要等御医给姜婉宁看完伤的意思。
等候的间隙,贺骁不再说话,姜婉宁也就干巴巴站着。只见贺骁随手拿起桌上姜婉宁新编制的藏书目录,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手捻开纸页。
姜婉宁垂手立在一旁,看老板检查工作,心里泛起小小的期待,这可是她穿来大靖朝以后,第一次利用现代学识向贺骁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
然而,只见贺骁目光在那满页奇怪的符号上面扫过,眉头轻蹙,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姜婉宁暗自揣度,大老板是不是没看懂?到底需不需要自己解释一下?
似是察觉到了姜婉宁过于热切的视线,贺骁掀起眼皮,目光与她相撞,他指着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阿拉伯数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挑眉道:“这鬼画符,是作甚用的?”
鬼画符?!
姜婉宁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稳住,不能顶嘴。古人不认识阿拉伯数字,情有可原,这是时代局限性,不是她的错。
她心里白眼纷飞,面上换上一副职业假笑,道:“陛下明鉴,这是臣女在一本西域杂集中偶得的计数方法……”
姜婉宁拿起一只笔,蘸了墨,在空白的宣纸上依次写下零至玖十个汉字,又在下面对应处写上0至1十个阿拉伯数字,然后拿笔杆子指着道:“陛下您看,我们平时记录叁万贰千肆佰柒拾陆要写这么长,而对应成这种数字符号只需要32476即可……”
贺骁身为皇帝本就对数字敏感,在看到那串简短很多的五位数时,瞬间收敛起一开始的轻视,坐直了身躯。
姜婉宁只当自己在汇报工作,又画了两列竖式,继续给贺骁展示道:“陛下您再看,如果有人借阅图书,我们可以这样‘+’、‘-’代表增加减少,非常便捷。”
贺骁的脑海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他早已联想到如果把这套符号运用到六部记账,以前那些冗长繁琐的账簿……
姜婉宁每说完一处就习惯性看向贺骁一眼,确认他能理解,然后她发现贺骁看她的眼神中仿佛有簇炙热的火焰,她相信贺骁已经领悟到了阿拉伯数字的妙用,最后她演示了一个竖式计算,收笔道:“就是这样,昨天借的、今天还的,这么一加一减,根本不用繁琐计算,最后直接得出答案。”
贺骁沉默良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每年的税收、粮草调度等等,这套法则甚至可以让朝堂运转效率提升数倍!
而那个颠覆算学法则的人,此刻正顶着一张毫无防备的笑脸,把这套足以惊动天下的利器,当成方便找书管书的工具而已……
“你是如何……”贺骁还未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宝顺带着御医跨过门槛。
好巧不巧又是温书瑾。
贺骁在看见温书瑾的身影时,瞥了宝顺一眼,宝顺顿时感觉身上一凉。
姜婉宁看到温书瑾的时候面上一喜,自打初见,她就觉得温先生行事妥帖、医术精湛,是个十分可靠的人。她当即理了理裙裾,走上前行了个常礼。
温书瑾微微颔首回礼,随即面向贺骁敛容正色行了大礼,语气沉静问道:“陛下可是哪里不适?”
贺骁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微微抬起下颚,眼神落在姜婉宁身上。
温书瑾略微错愕了一瞬,转过身看向姜婉宁。
姜婉宁连忙摊开双手递到温书瑾面前,旋即听见他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先生,我这伤……很严重吗?”姜婉宁被他这反应弄得心慌。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伤口看着可怖,但不过是皮肉划伤罢了,回来后她反复用凉开水仔仔细细清洁过,也没有沾上铁锈泥污,按理说抹点药就应该没事了吧……
“娘子请坐,双手置于桌上即可。”温书瑾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他从医药箱里取出脉枕、银针,和一方雪白的细棉绢,动作有条不紊。
姜婉宁看到银针那一瞬,身子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为什么自己一个外科伤口,还要用银针啊?
她臀部挨着凳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绷得笔直,怯生生地问:“先生拿这银针作甚?我这伤口应该涂点药就好了吧?”
“娘子莫怕,在下探查伤口深浅时需借它一用,不会弄疼你的。”温书瑾温和一笑,眉眼间的安抚之意鲜明。
姜婉宁依旧僵着身子,盯着温书瑾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温书瑾出手稳准,用细银镊挑开了一处她之前清理时忽略的黏连部位,又重新消毒,全程他的指腹都隔着那方细绢,未曾沾染半分她的肌肤。
然而,为了看清最深处那道翻卷的伤口,温书瑾不自觉地倾身凑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姜婉宁能清晰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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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指尖,带着一丝清苦药香,有点痒。
处理完伤口,温书瑾退后半步,他将刚才沾染上血痕的细绢收好,拿起脉枕垫在她腕下,又覆上一方新的细棉绢,三指搭上她的脉搏。
直至确认姜婉宁气血平稳、身体无恙后,温书瑾如释重负地收回手,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白透的小瓷瓶,放在她手边,叮嘱道:“每日一换,切记不可沾水。”
交代完注意事项,温书瑾未再多看姜婉宁一眼,向贺骁行礼告退。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贺骁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放下手中茶盏,瓷器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连翘已经给姜婉宁上好药,正要包扎。
贺骁的目光落在那削葱般的指尖,又想起方才温书瑾靠近她时,那双暗藏汹涌的眼睛。
贺骁感到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烦躁,语气中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过来。”
姜婉宁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挪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的这套计数法则,可还有他人知晓?”贺骁拿指节叩了叩桌面上的纸。
姜婉宁摇摇头,又连忙摆手道:“没有!这套法则……”话还没说完,右手腕就被贺骁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瞬间动弹不得,僵立原地。
贺骁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到手指尖,然后松开了手,声音暗哑道:“再甩,等下还要重新抹药。”
姜婉宁反应过来,刚才涂抹在手心的厚厚药膏,因为没包扎上,被她这么一甩,差点甩掉,她只能老老实实捧着手心,不再乱动。
“这套计数法则,只有臣女知晓,臣女也从未告诉过他人,除了陛下。”姜婉宁把刚才的解释说完,她猜想贺骁这种有魄力的帝王,应该很快就会推行阿拉伯数字,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得以在各个领域运用。
姜婉宁心中难免得意,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怎么会不想推动一下历史进程、为社会进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呢?
但是她更希望贺骁通过这点能看到她的“小聪明”,尽快授予她女官官职,这样也算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有了一席之地。
“甚好,”贺骁颔首道,想了想又确认一遍,“姜承安、姜家人都不知?”
“不知。”姜婉宁知道兹事体大,郑重道。
“嗯。”贺骁站起身,俯视着姜婉宁,语气前所未有的正式:“明日朕会指几个人过来,你负责把这套法则一五一十地教会他们。”
姜婉宁一口应下,她正愁没地方体现价值呢,这差事干好了,编制还不手到擒来?
贺骁本来走到门口,姜婉宁都准备行礼恭送陛下了,结果又见他停下脚步问道:“还记得朕应过你,丰泽堰无事,就封你为御前女官吧?”
姜婉宁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贺骁扯了扯嘴角,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侧脸上,以挺翘的鼻梁为界限,把轮廓清晰地划分成明暗两部分,声音比平时高两个度,透着一种隐秘的喜悦:
“若这计数之法得以推行,许你个一品女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