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晔神色微冷。
沈繇抬手,指节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在荣晔看过来时,摇了摇头。
荣晔便不再坚持,退后一步。
这红衣女子看着这一幕,眸中笑意更深。
“倒真是个听话的。”
她从藤榻上坐起,无数藤蔓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来,像活物一般托着她缓缓落地。
“你都不好奇我是谁么?”红衣女子靠近了几步,边走边道。
沈繇道:“狐妖红秋?”
“你可真聪明。”红秋掩唇一笑,“美人儿,你瞧我如何?是不是比你身边那个好?”
沈繇神色未动:“你要比什么?”
红秋笑吟吟道:“自然是哪哪都要比呀。”
说话间,她已至沈繇身前,她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沈繇眉眼间。
瞧了半晌,她忽然伸出手,似乎想去碰沈繇垂落的一缕发丝。指尖尚未碰到,长熙剑柄便已横在两人之间。
荣晔道:“说话便说话,动手动脚是做什么?”
不远处的白狐们叫嚷了起来,像婴儿夜啼,渗人得紧,它们在威胁荣晔。
红秋低头看了一眼长熙,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欢:“小郎君,你急什么,真怕我将她抢走了?嗯……这剑好眼熟呐,是你的?”
荣晔当然不会答她。
沈繇却道:“柳……元冥从前有两位护法,皆是狐妖,其中一头是罕见的红狐,是你吧?”
红秋眸光微动。她没有回答沈繇的问题,反倒轻轻抬起下巴,望向她:“你又怎知我就是那头了?”
“青尧山近些年没出什么成气候的大妖,你道行不浅,真身还是头红狐,我应该看不出来?”
“口气还真不小。”红秋被噎了噎,“你又是何方神圣?毁了我的幻阵,我还没同你计较呢!”
沈繇问:“近日有一男修误入此地,听说是被什么狐大姐绑了,人在何处?”
红秋闻言气极:“……哪个乌龟王八蛋告诉你我叫狐大姐的?”
沈繇:“哦,原来是你呐。”
红秋:“……”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一句话,等同于默认了身份。
一旁几只白狐面面相觑,默默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红秋沉默半晌,忽然抬手扶额,轻轻"啧"了一声。
“行。”
“是我。”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沈繇:“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是谁呢?这么一个美人,即使是个废材,也应该赫赫有名才是。何况你看上去……”她将沈繇打量了一番,给出了一个诚恳的评价,“实力不俗。”
沈繇木然:“沈繇。”
红秋脸色骤变。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良久她才缓缓重复了句:“……沈繇?”
“我就说那剑眼熟!竟然是你,果然是你!不愧是你!”这话说得一次比一次咬牙切齿。
沈繇并不意外。她年少成名,绝对当得起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红秋曾跟随柳元冥,那听过自己的名字更是稀松平常。
红秋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却没有半分方才的妩媚,反倒带着几分磨牙霍霍的意味。
“好啊。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上门了!”
沈繇好奇道:“阁下找我有何贵干呐?”
“贵干?自然是替柳大人讨个说法了!”
沈繇:“说来听听?”
红秋都气笑了:“你还敢问?从前柳大人每次从外头回来,不是一身伤就是抱着酒坛子发疯。喝醉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名字,是哪个名字不用我多说了吧?”
她瞥向沈繇,却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于是索性伸手指向她:“……就是你!”
沈繇:“……所以呢?”
“他临终前想的都是你!”
沈繇扯了个笑:“红姑娘,我想这也不是我的错?他的伤有几次确实是我打的,但并不致命,我觉得如果你晚上回到房中发现一名男子□□地向你示爱,你也会动手?”
荣晔:“什么?!”
红秋倒是淡定:“我不会呐,你是不是忘了我修的功法正是要采阳的。”
沈繇颔首:“诚然你是,可我并不修习此道,希望你能理解。”
红秋无言以对,竟然破天荒地觉得沈繇说的有道理。可是这怎么行,虽然今日一见,是有几分觉得柳大人念着她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她怎么能向着敌人呢?柳大人虽然去世了,可……可是她怎么能背弃主人,不为他讨个公道呢?
沈繇道:“这位柳公子本性如何我并不知晓,如果真如传言那般红颜知己无数,那阁下也不必替他脑补出一副深情的样子?那我真是无妄之灾。”
红秋道:“我当你聪明,竟也会信了那传言?乱造谣的我早就惩处过了,包括那些自称与大人有过露水情缘的。”
她神情认真,不似作假:“大人那张嘴,惯是会胡说,十句里面八句都是假的。那些风月传闻,多半是因为他所修的功法,旁人自然听什么信什么。大人也不曾解释。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甚至都没几个人是真的见过他的。”
红秋越说越激动:“还有宣扬自己与大人春风一度的。我可是查过,有人靠这个骗财,还有的人借他的名头骗感情!简直过分至极。”
沈繇默然,流言蜚语最能中伤人,这方面她也是颇有经验。
“所以!”红秋目光落到她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重点,“大人真正打心底里惦记过的人,也就你一个。你还觉得与自己无关吗?”
荣晔忍无可忍,他义正言辞道:“这位姑娘,你家大人单恋我师尊,举止言行无状,还要怪到我师尊头上吗,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红秋看了他一眼,问沈繇:“他是你徒弟?”
沈繇:“不错。”
红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倏地笑了,她回荣晔道:“小郎君,话可别说得太满了。爱而不得的苦,你总会尝到的,到时可要记住今日所言,可别怨她无情。”
说者有心无心不知道,但听者有意。这话指代性太强,荣晔神色微僵。他下意识望向沈繇。
沈繇神色不变,她没兴趣再同这狐妖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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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自己数百年前被骚扰的过去:“红姑娘坚持如此,我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今日登门造访,是为了另一桩事,姑娘既已承认自己带走了那男修,人在何处?如何才能放人?”
“沈上仙,”红秋不依不饶道,“你高高在上惯了,可曾有过真心?爱上你的可有一个是好下场。大人因何而死,你当真不关心?”
沈繇:“想必……是过于洁身自好?”
“大人就是个傻的,他明知道自己与我们不同,他一生只能择一人……却偏偏头也不回的择了你。”红秋的眼中似有泪珠,“这种死法……”
沈繇扶额道:“你误会了。他下给我的情咒早就解了。红姑娘,沈繇自问,问心无愧。柳元冥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你找错方向了。”
红秋抬着眼睛看她,眼眶泛红:“什么意思?”
“他少说也是只千年大妖,修行了那么多年,如你所说洁身自好,那怎么就突然因为这个死了?红姑娘,你若想要一个真相,便把那男修交给我,此事我会协助你调查。
山林忽然静了。
风吹过藤蔓,花叶轻轻摇晃,连方才叫嚷不停的白狐都闭上了嘴。红秋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柳元冥临终前的模样。
那时他已是强弩之末,气息衰败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她哭着问是谁害了他,他却只是笑,笑得一如从前,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哭什么。”
“与你们无关。”
她又问,是不是因为沈繇。
柳元冥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我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死了……就别再去找她了吧。”
当时红秋只当大人是到死都舍不得那个人。
红秋心口猛地一沉。
沈繇接着道:“我与柳元冥最后一次见面,是我强行解除情咒的那天。此后数百年,我再未见过他。”
“红姑娘,此事疑点和误会太多了,继续争论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先将人放了,再说其他,留着人于姑娘也没用不是?”荣晔说道。
红秋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的银铃。
铃声极轻。
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人我可以让你们见,但我先说好。”
她抬起眸子,望向师徒二人。
“他不是被我绑来的,且不说赖不到我头上,他还得感谢我才是。”
荣晔问:“此话何解?”
“我是在锦云城遇见他的。那时我化作凡人女子,他不知道我是妖。后来我借口脱身,他竟一路跟着我来了青尧山。直到撞见我的真身。”
红秋轻笑了一下,“他吓得转身就跑,还放了一只传讯玉碟。想来你们就是这样找来的?”
“我若任由他乱跑,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山里不通灵性的小妖分食。”
“所以,我把他抓了回来。”
她望着沈繇:“玉碟我也没拦回来,里面写了什么?早知有人会来寻他,我可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