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过得也算得精彩。
虽然说花妖一事有沈繇的刻意纵容,但此事对荣晔也是个小历练和开胃菜,至少让他对青尧山妖的幻术有了一定的感知。
之后沈繇没多再提长熙的事儿,任荣晔再好奇,心也只能按回肚子里。
沈繇将茶饮尽,便嘱咐荣晔好好休息,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晓月未沉,晨光微熹。
荣晔早起惯了,先出了房门下楼。
昨夜的伙计连忙迎上:“公子醒啦,要吃早点吗?”
荣晔却问:“你们的后厨可否借我一用?”
“啊……”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公子是要给那位仙子做吃食吗?当然没问题的。”
荣晔颔首:“价钱我另算给你。”
伙计摆手道:“公子客气了,昨日那位仙子给的太多了,还不要找零……您跟我走就行,后边儿就是有些绕。”
·
沈繇刚醒,梳洗了一番才下楼。就见昨日坐的位置上果然坐着自家徒弟,还有桌上摆着之前在允安峰上类似的吃食。
荣晔觉察到有人下楼,回头见是沈繇,便起身笑着道:“师尊醒啦,师尊要尝尝弟子做的吃食嘛?这里的食材和麟游城大不一样,就简单做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师尊口味。”
沈繇习惯了他这样。
她走近坐下,然后道:“昨夜忘了和你讲,出门在外不用操心这些,专心要做的事才是。”
荣晔笑了笑:“就是昨日见师尊枣糕吃得不是很多,担心师尊吃不惯。”
沈繇喜欢甜食,这倒与她本人的风格截然相反。尤其爱什么蜜饯儿,枣糕之类的,从前是在麟游城孙婆婆那里买,后来荣晔做了,沈繇觉得荣晔做的这些也不比孙婆婆差,也就泰然受之。
昨夜那个枣糕略微有些发硬,她确实不是很喜欢不曾想荣晔连这点小事都能观察到。
说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
沈繇垂眸,看着桌上的吃食。
白瓷小碟里摆着几块软糯的糕点,旁边是一碗热腾腾的清粥,又配了几样时蔬小菜。精致非常,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
她伸手夹起一块糕点。
荣晔悄悄留意着。见沈繇没有放下筷子,反倒又夹了一块,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了几分笑意。
“怎么自己不吃?”沈繇问他。
荣晔道:“师尊觉得如何?”
“特别好。”沈繇道,“不过下次在外可不许这样了,要好好养足精神才是。”
荣晔应得很快:“师尊放心。”
师徒二人用过早饭,便出了客栈。
·
青尧山在城西二十余里,山势绵延,古木参天,此时天色尚早,山间却已笼着一层淡淡薄雾。
“呲”一声闷响,荣晔踩断了一根树枝,仿佛漏水一般,树枝中汩汩流出鲜红的血液,好像他踩的不是树枝,而是某个活物。
荣晔:“……”
该不该庆幸今天穿的是黑衣而不是素白衣裳呢。
沈繇垂眸瞧了片刻,抬手一引,一滴红液便凌空而起,落在她指尖。
“赤藤枝。”
荣晔问:“赤藤枝是什么?”
“依附妖木而生的一种藤草,汁液殷红,常散发血腥气。”沈繇屈指一弹,那滴红液落回地面,“常被用来布幻阵。”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起了风。
林间雾气本就浓重,被风一卷,竟似活过来一般沿着地面蜿蜒爬行。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山路,不过眨眼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横斜交错的小径。
每一条都相似得可怕。
荣晔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也没了。
“看来我们已经进阵了。”沈繇道。四周安静得出奇。
忽然,右侧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娇俏婉转,似少女掩唇,又似狐狸低鸣。
荣晔骤然转头。
雾中却只有一棵歪斜的老树,树枝上垂着几条苍白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师尊可听见了?”
“嗯。”
沈繇脚步未停。
下一刻,笑声又从左后方响起,这次不只一道。
“好俊俏的小郎君。”
“姐姐,他身边还有人呢。”
声音此起彼伏,藏在重重雾气之后,教人分辨不出方位。
荣晔眉心微动。
沈繇却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那些声音见她毫无反应,愈发放肆。
“这小郎君倒是听她的话。”
“莫非是她养的小情郎?”
沈繇终于停了下来。她朝雾中扫了一眼,淡淡道:“再多言,就把你们的尾巴都挂到树上。”
林中片刻安静后又是一阵嘈杂,她们似乎都有些不服,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制住一般的确不再言语了。
紧接着,林中便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树叶下爬。
声音起初很轻,渐渐却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荣晔握住长熙,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忽然,一只惨白的手从枯叶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挣扎着破开泥土,指甲缝中夹着湿黑的泥,手腕以下却并非人的躯体,而是一根根扭曲盘结的藤蔓。
荣晔抽剑出鞘。
剑光一闪,离他最近的一只手齐腕而断。
断口处没有血,依旧只有赤红色的汁液喷溅。那只手落在地上,五指仍不住抓挠,片刻后才化作一截干枯树枝。
“师尊,这些都是幻象吗?”荣晔道。
“半真半假。”沈繇抬手拂袖,将缠向她脚踝的藤蔓震碎,“五指借了人形,藤蔓却是真的。”
说话间,又有数十条藤蔓自林中袭来。
荣晔横剑格挡,长熙剑身泛起一层微光。那些藤蔓一靠近,妖力便似被骤然抽空,纷纷软倒在地。
他眼睛一亮。
只是藤蔓实在太多,前仆后继,竟丝毫不见减少。荣晔脚下忽然一沉,一条粗壮的赤藤已破土而出,直缠他的腰身。
他还未来得及回剑,沈繇已并指一划。
一道剑芒掠过。
赤藤无声断裂,切口平整如镜,落地后迅速枯萎。
沈繇道:“不必恋战,找阵眼。”
荣晔:“是。”
沈繇指尖轻旋,上前一步。那些藤蔓见她靠近,似有灵智般纷纷后退。她便不紧不慢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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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荣晔跟在她身后。二人循着赤藤一路深入,林中越发幽暗,头顶枝叶遮天蔽日,连晨光都透不进来。走了约莫半刻钟,沈繇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立着一棵极为粗壮的古树。
树干需十余人合抱,根系盘踞如虬龙。树身之上,竟密密麻麻嵌着数十张人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一张脸都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像是被生生封进了树中。
荣晔握剑的手紧了紧。
沈繇走近几步,指尖点在其中一张脸的眉心。那张脸忽然睁开眼睛。它嘴唇颤动,声音干哑得仿佛百年未曾开口。
“救……救我……”
荣晔神色一变。
下一瞬,树上所有人脸同时睁眼。
“救我——”
“放我出去!”
“好疼……”
无数道声音一同响起,凄厉尖锐,在林间层层回荡。
荣晔心神一震,眼前竟浮现出尸山血海之景。那些人脸纷纷自树干中挣脱,血肉模糊地向他爬来。
“荣晔。”
沈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了所有哭喊。荣晔骤然回神。
“……”
眼前哪有什么尸山血海,古树仍安静地立在那里,更是没有什么人脸。
“看来这树就是阵眼了。”
沈繇给荣晔套了道保护罩。然后手中聚起灵力,直接打向这棵古树。
只听一声轰响,古树骤然倒塌。荣晔感觉整座山都震了一震,古树倒塌后扬起的尘土泥壤都将数棵小树也斩了腰。
天光大亮。
荣晔呆若木鸡:“师尊……”
这么简单粗暴?
这动静实在太大,四处响起了喧嚣声:“天娘嘞!这是地震了吗?”
“地震了地震了!要完了啊啊!”
“啊啊我的根怎么翻出来了!要死了要死了!”
“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吗!”
沈繇就是要动静越大越好,更是要引着方才那些隔岸观火的狐妖前来。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周围就传来了一阵铃铛声。
叮铃。
叮铃。
声音清脆,听不出究竟来自何方。
荣晔戒备道:“有东西。”
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浓雾向两旁散去,露出一条铺满红叶的小径。
小径尽头,无数绿藤彼此交缠,竟在半空织成了一张宽大的藤榻。榻下垂着细长藤丝,随风摇曳,藤间开着许多红色的花,一名红衣女子侧卧其上。
这女子生得极美,她一手支颐,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片花瓣,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几乎垂至地面。艳红色的裙摆散开,与藤蔓缠绕在一起,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花。
这是一种极致的妖冶。
她身边还有数只白狐。有的同她一样躺在藤上,有的寻了处小树栖着,但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沈繇二人。
这女子视线先在荣晔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便落到了沈繇身上。
这次她看得更久。久到荣晔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要隔住她的视线。
女子见状轻声一笑:“小郎君,你挡什么?凭你的道行可挡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