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繇去了教务堂一次，花成鹤没过几日便提了酒来看望她。这倒教沈繇些许意外，因为他提的不是别的酒，而是千年月华酿。顾名思义，此酒非千年不可得，汲取日月之精华，如今仅存不到十坛。就算是沈繇饮了，于修为也大有裨益。
这不是花成鹤压箱底的宝贝么？
彼时花成鹤正端着沈繇递给他的清茶，同沈繇于雅舍相对而坐：“为兄听闻师妹前几日答应了大师兄要给弟子们授课，我能问下缘由吗？”
沈繇道：“这些年来我疏于宗门事务，全劳烦师兄姊们费心操持。授课而已，不算什么。”
“司蘅还道你转了性子，她对你教务堂之行是赞不绝口，反讥大师兄平时太过宽和导致门下疏懒呢。”
“喔。”沈繇似是不在意的应了声，话音一转，“这倒都是小事。师兄怎得提了月华酿？”
花成鹤讪讪一笑：“那日收徒实乃仓促，我也没为小师侄送什么礼。这不，我想着总会有筑基的时候，这坛酒为他备着罢。”
沈繇由衷道：“多谢师兄牵挂了。不过，这礼是否过于贵重？师兄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花成鹤摸了摸鼻头：“确有一事……那日我不也收了弟子么。那孩子实在欢脱闹腾，我便打发他下山除妖去了。不曾想这么久了连个消息都没有，今早得了信才知他被女妖绑了要当炉鼎使。”
沈繇面不改色：“女妖何名，谁发的信？”
“是我那徒弟趁机发的。只知是在青尧山，那里魅术高超的狐妖花妖不在少数，信中也未道明——我想他是不知道。”
沈繇从前就知道自己这个二师兄心不是一般的大，此刻才知原来他不只对自己放养，对徒弟也是放养式的。刚入门就敢让徒弟一个人下山？
许是沈繇目光中无声的谴责过于明显，花成鹤道：“师妹……我近日忙于仙剑大会，实在难以抽身，来此也是想请师妹走上一趟……绝对不是不上心，是宥儿告诉我说自己在家的时候也是四方游历，我就不该信他。这礼是轻了，但我们之间的情谊可是重于泰山呐师妹。”
花成鹤实在聪明，直接送这酒给沈繇，她不见得会收，可拐个弯说送给荣晔，此事就变了性质。
沈繇眉目间瞧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她应道：“不必客气，师兄无暇余，我走一趟是应该的。至于月华酿，师兄还是自留。”
花成鹤像被捏了一下：“欸？”
沈繇失笑：“师兄不是说情谊重于泰山，何须托于外物呢。荣晔筑基我自有打算，此等佳酿，师妹就不夺人所爱了。”
花成鹤感动的几乎要落泪：“师妹，你真好。”
沈繇颔首：“不远送了。”
“……啊。”
到底是哪家师妹逐客令下得这么直接的啊啊啊？画本里的师妹不都是温柔可爱耐心的吗！！花成鹤内心狂叫。
不过我师妹能打，可是我们最可靠的靠山，最粗的大腿！思绪一转想到这里，花成鹤又不由得骄傲的扬起了脑袋，麻溜的滚了。
·
虽说做炉鼎暂无性命之忧，可青尧山离天道宗还是有些距离的。
沈繇自然是要带上荣晔的，原想着筑基以后再让他下山，这次赶巧了，不如也历练一下。免得以后哪日在外，也被抓去做了压寨相公。
沈繇若是一个人，那必定是说走就走，速战速回，什么都不必备上。可此行也是为了锻炼荣晔，是以她给了荣晔半日时间做准备，并说在他能应付来的阶段，自己不会出手。
荣晔听了师尊吩咐，什么都没多问，毫不拖沓的着手准备起来，忙前忙后也不知做些什么，不过到了下午果然准时到了山门口。
天道宗平日大规模出行坐的是灵舟，私下出行多半御剑。沈繇考虑到荣晔到了地方还得打架，御剑损耗灵力，是以选择了——马车。
此物实在平凡，是以荣晔有了那一问：“师尊，我们坐这个吗？”
沈繇：“嗯哼。”
其实荣晔更想知道的是坐这个赶去的话，会不会那位苏少爷已经凉了。但既然师尊确定，那他自然无异议。
沈繇只备了一辆车，因此需要二人共乘。也没别的原因，主要是她要用灵力驱使，两辆就实在过分惹眼过分浪费了，车前拉马也不过是个幌子，过城或者人多的地方装装样子罢了，无人时必然是想多快就多快。
她先进了马车，坐定后对荣晔淡声道：“进来吧。”
此车甚是宽敞，两张软榻顺着车厢铺开，正中放着矮几，矮几上燃着盏香炉，炉内冷香细软清淡。此香是沈繇特意调的，也是特意放进来的，可祛邪气，平心境，助力修士调息。
荣晔掀起帘子弯腰踏入厢内，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向了倚在软榻之上的沈繇。在他眼中，香炉散出的冷烟悠悠漫开，衬得沈繇神色愈发疏朗淡然。
师尊观他练剑时也多半是如此神态。荣晔垂眸敛去了眼底的情绪，规矩的在另一侧坐好。
不多时，马车便动了起来，荣晔只透过厢窗看到外头错过崖壁顺着视野徐徐向后才能有次感知，毕竟车厢内是格外静谧，毫无颠簸。
荣晔恍然知晓这是沈繇在用灵力驱动，他不由得又看向了沈繇，见她正闭目，似在调息，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许多。
他的师尊实在是美得令人看一眼都心尖发颤，之子逍遥尘世薄，格淡于云语如鹤。这样的谪仙人却偏偏收了自己做弟子，还待自己千般好万般用心，有多强的定力，多高的修养才能不妄想，荣晔不知道。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很漫长，也可能很短暂。沈繇徐徐掀开眼皮，视线落处，正对上徒弟凝望着自己的眼眸。
两人皆是一默。
半晌，沈繇开口问：“有何事？”
荣晔原以为这样看她不会被发觉，如今被沈繇捉了个正着，不免心虚，磕绊道：“师尊，弟子失礼。”
“失礼？”沈繇重复了一遍，“我还当你要问青尧山的事儿。”
荣晔顺坡往下走：“是了，是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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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师尊在休息，弟子不知如何开口。”
“青尧山虽地处西北，却比天道宗还要往北一些，是一处妖族聚集地。妖族与魔族不同，他们是精怪修炼而成，许是审美上喜欢人族，常以人相示众。”沈繇缓缓道，“青尧山原来有个大妖名叫柳郎，他死后满山小妖都争相继承他的衣钵，都是以魅术诱人的妖怪，其中狐妖花妖居多。”
“……郎？”荣晔回忆起自己似在书中看到过这段，但他略有迟疑，“是那位以摄魂眼闻名，常化作青衣公子的蛇妖吗？”
沈繇道：“不错。”
——□□晔记得这妖分明大名叫柳元冥。
“师尊可曾见过他？”荣晔轻声问。
沈繇语气不见起伏：“一面之缘。”
荣晔继续问：“是他告诉师尊自己叫柳郎吗？”
沈繇颔首：“此名虽风流，不过既是以魅术惑人的妖，也不足为奇。”
荣晔确信了这男妖曾经一定想诱惑师尊！一时觉得郁闷。但见师尊似乎无知无觉，他才不要点明。
他勉强一笑，将话音又转了回来：“是不奇怪，那这次抓走苏宥的是哪只妖可就难寻了。”
“也并非难寻。”沈繇话只说了一半，“再北走还有一座雾月城，今晚在那里落脚，明日进山。”
·
雾月城是离青尧山最近的一座城池，常有修士道此城妖雾弥漫，尤其是晚间，稍有不备就会被青尧山上的妖怪们勾走。但终归还属人族地界，于此地休沐最合适不过。
马车下山后过了麟游城，便一路向北飞驰。暮色初垂，正至雾月城。
车马稳稳停在一家客栈门前。荣晔先行走出，抬手替沈繇轻扶车帘。
迎出来的店伙计一脸喜色，在这地方开店虽然危险，但能来的大多可都是有钱人，小费可不会吝啬少给。
“二位贵客快快有请，是住店吗？”
沈繇和荣晔随着他走进客栈，荣晔回道：“留宿，两间上房。”
“两间？好嘞！您先请坐，看看要不要吃点什么？”伙计欢喜应了，连忙叫人去准备着，又道：“我给您报菜名或者您夫人喜欢吃什么都可以现做。”
只见他又小心翼翼地对荣晔小声道：“是您……未婚夫人吗？气度不凡啊，您福气真不小。”
他虽是真切感叹，却也有奉承的意思。教荣晔满头黑线。
用得着小声吗！师尊一定听了个一字不落！
荣晔正欲解释，却见沈繇泰然坐了，恍若未闻般的对店伙计道：“有枣糕吗。”
伙计连忙应声记下，他不太敢跟沈繇讲话，没敢多嘴再问，便又等着吩咐。
沈繇却对荣晔道：“你没辟谷当是饿了，不必拘束，想吃什么自己点。”
这般话让伙计看向荣晔的眼神又变了变，很难说那是什么眼神，似乎是一种恍然大悟。荣晔觉得他定又是误会了……不过也懒得解释，他过去同沈繇坐了，才对伙计道：“有劳，上些招牌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