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仙台要热闹得多。沈繇一行人一到,众人纷纷将揖礼行毕。
本想着行完就该坐了吧,没成想这四位峰主却齐刷刷的站着。搞得众人坐下又要起来。见状,花成鹤制止道:“欸,诸位请先坐。”
如果要问他本人为什么站着,当然是因为师妹没坐,大师兄也没坐。
玉阶尽处,缓缓露出了两个脑袋尖。
众人翘首以盼,更是不明就里:怎么考这么快?
俞华带着荣晔登了上来,这里离引仙台还有百丈之远。
沈繇目光沉静,看得真切。
那少年踏风而来,额角虽有细汗,却不见疲色。正同沈繇的视线撞了满怀。
他似乎一怔。
其实离这么远,荣晔也只能看个大致轮廓。他的目光第一眼便锁定到了高台之上那白衣女子的身上。她仪态好极,气质冷极,衣袂静垂无波,宛如画中人。
俞华道:“沈师姑在看你。你方才不还问今日能不能见到她么?台上那位就是了。”
荣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们步履未停,每走近一步,荣晔便看得真切一分,真切一分,心上便滚烫一分,连指尖都觉得发酸。
一眼惊鸿,少年的心轰然动荡。直到半里处站定,荣晔的目光还未从沈繇身上移开。
俞见拉他见礼。
周清止问他:“你叫什么?”
“晚辈荣晔,字安之。”荣晔回道。
花成鹤道:“你资质不错,今下入了我天道宗,有师尊教习必然更好。既如此,那不如择位最厉害的?”
众人闻言也只当是花峰主想收了荣晔做徒弟。
“最厉害?哥哥这自卖自夸的本事真是愈发娴熟了。”只听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传来。寻声望去,竟是花颜。花颜自顾地登上高台,同诸位颔首过。
“你怎么来了?”花成鹤觉得头疼。
“师姑在,花颜当然会来。结果一来就看见哥哥要骗人来当便宜徒弟。”花颜说着,对着荣晔招手道,“安之~!他才不是最厉害的呢!这样说来,你要拜也该拜师姑呐。”
沈繇失笑,也算知道花颜前几日说的小公子是谁了。她将花颜扬起的爪子握着放了回去,温声道:“不许捣乱了。”
花颜眨了眨眼。
花成鹤才是冤,他本意不过是抛砖引玉,没曾想被亲妹妹误会,真是浑身是嘴说不清,跳进黄河洗不清。
沈繇的目光再度落回荣晔身上。少年俊色非凡,风骨卓然,明明在风波正中,却眸色清朗毫无杂念。
沈繇微微一笑,在荣晔的灼灼目光下开口:“你可愿拜我为师?”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师姑说什么……”
“沈师姑不是从来不收徒的?”
“我的天哪,这娃娃什么来头?”
“啊,什么拜师??师姑要收徒弟了?那我呢……师姑看看我啊。”
“师姑云游方归,出现在引仙台竟然是为了收徒弟吗?”
荣晔只觉得周围瞬间嘈杂了起来,千万道视线朝自己射来。艳羡有之,疑惑有之,震惊至难以置信者更是不计其数。
“我愿意!”
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花颜原也只是随口讲来,不曾想她仙人般的沈师姑真要收了荣晔当徒弟,顿时也要跌破下巴。那就更别提引仙台上诸位弟子了,他们的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当场将自己砸晕过去,看看是不是身在幻境之中——这下更多是指指点点了,什么他不自量力,看上去平平无奇之类的言论都出来了。
沈繇蹙眉。
花颜一瞧便知沈繇要生气。
果然见到她的沈师姑环视四周,加重了语气:“诸位,我不过收个弟子,不必如此惊讶?哪位有异议,沈繇静候。”
众人自觉失态,忙行了一礼闭上了嘴。沈繇虽在各位峰主中以少言清冷闻名,却在玄门之中名气高的可怕。更别提她的实力保守也能排三界前三,和她单聊?疯了吧……
沈繇微微抬手,一把仙剑悬浮在了荣晔身前。剑未出鞘,鞘身通身净白,只稍用墨色勾勒出了几处山水。
“此剑名为长熙。”沈繇道,“今次便赠与你,以证你我师徒之缘。”
荣晔仿佛身在云端,飘然极了。他飘飘然接过,飘飘然谢过。谁能想到方才远得像谪仙一般的人物此刻赠剑给自己了!
不多时。
玉阶尽头又冒出了个脑袋。众人却无心注意,眼珠子都快黏到这师徒二人身上了。
脑袋的主人正是苏宥。他听说玉阶之上便是引仙台,天道宗诸位峰主长老修士都在上面,原以为自己作为新入门的弟子会备受瞩目。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之前,为了能闪亮的登场,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整理了一番。
待到觉得妥帖了,才向上迈了一步,同时扬起了骄傲的小脑袋,像孔雀开屏一般张开双臂。仿佛在向天呐喊:来吧!哈哈哈!都欢迎我吧!
“……”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几片树叶。
苏宥左等右等,没等到任何动静,他将一只眼睛半睁,想瞧瞧是个什么情况。结果就看到方才被女道长带走那人正在引仙台中央站着,背对着自己。
而全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
他顿时不爽了,兴师问罪道:“喂——?你方才为何不理我?”
这一嗓子实在是不小。沈繇看了过去,荣晔也回头瞧他,众人随后也望去。
苏少爷顶着全场的目光,毫无压力,坦荡无比的站到了荣晔旁边,不过总算知道应该先见礼。
“仙师们好,晚辈名叫苏宥,是彬州人。我已过了三关考核,现在这是算入门了吗?”
“自然。”周清止笑得和煦,他转向沈繇道,“师妹既收了荣晔,这位苏宥天资亦是不错,不如一并收入门下?”
沈繇说:“周师兄,沈繇此生同你一样,也只有一个徒弟。”她音量不高,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周清止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彬洲苏氏?”花成鹤好奇道,“怎会千里迢迢来我们天道宗,清缘派不是更合适吗?”
苏宥难得羞涩:“我从小便仰慕沈上仙,正是为上仙而来。”
“……”
众人怜悯地望向他,甚至莫名产生了相惜之情:少年,你仰慕的上仙刚收了别人当徒弟,你晚来一步。不过先别急着伤心,伤心也得排队。
新入门的弟子提沈繇原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唯独这次的效果截然不同。
“入了宗门,便好好修行。”沈繇道,“若遇难处,宗门会提供给你最大限度的帮助。”
花成鹤笑道:“诺,我们沈上仙方才收了荣晔做徒弟,想来是收不了你了,你可愿拜我为师?”
“荣晔是谁?”苏宥问。
“我。”荣晔在一旁悠悠道,还将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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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繇赠他的剑摸了摸。
苏宥顺着他的手看向了那把剑,顿时脸一僵。他将求证的目光投向花成鹤。
花成鹤刚一点头,就见苏少爷的表情彻底碎成一片。
这场典礼,最后以花成鹤收下了苏宥做尾。今年天道宗就这二人过了考核。
人是少,但往年也没好到哪里去。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首先天道宗每届招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天才中的天才,要求严苛。其次它地处西北,离东南方向各玄门聚集地太远,招生时间却都差不多,来回赶趟也来不及,所以也会被大多人取舍掉。
这是花颜说的。花颜正将荣晔送出山门,因着沈繇听到荣晔还有舅舅在等,便发话说,让他先与亲人道过别。
可到了两人相约的地方,荣晔连谢云一个影子都没看到。
“……”
麟游城,客栈。
谢云原以为自己手拿把捏的,荣晔考完少说也得正午了,于是心安理得的在客栈里……睡大觉。
荣晔抬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把谢云敲醒了。他睡眼惺忪一开门,就见自己的便宜外甥正抱着把剑,对自己扯了个笑。
他瞬时清醒:“啊,你考完了?”
荣晔答非所问,但足够诚实:“上仙收我做徒弟了。”
“那就……什么?!!”谢云险些栽个跟头,荣晔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谢云便直接将手搭在了荣晔的胳膊上,紧紧握住,“你说谁收你做徒弟?”
荣晔欲再度开口。
谢云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也想做她的徒弟。”荣晔挑眉:“她还赠了我‘长熙’剑呢。”
谢云将手放下,神色凝重:“天子之剑长熙?”
荣晔不解:“天子剑?”
“拿出来我看看。”
荣晔将剑柄拔出,两人具是一惊。
此剑剑身同剑鞘的写意山水完全不同,反而是厚重的玄黑色。
“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注1】……果然是天子剑。”谢云感慨万千,对荣晔道,“你运气是真好。据说此剑早年一直随着沈上仙东奔西走,斩妖邪平乱火。她将此剑交给你……是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荣晔微怔:“……早年?”
谢云叹道:“不然你以为她为何是玄门人心之所向,单凭脸吗?她当年同魔尊那一架,打得是昏天黑地,最后赢了,这才保了玄门千年太平。”
……
大典结束,沈繇拒了接下来的庆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允安峰后山,
这里有处衣冠冢,是司蘅埋下的。
沈繇良久立在这里,指尖轻拂过碑上的每一个字,这字是她刻下的。耳畔似有风声吹过,将她带回了数千年前的岁月……
“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繇儿,这便是天子之剑。”
沈繇与一男子并肩行于郊野。男子笑意吟吟,望向沈繇,“我将此剑赠与你,来取个名?”
沈繇沉思片刻,道:“‘长熙’吧。”
“此名何意?”男子神色温和。
“祈愿四境安定,熙光长临。”沈繇目光坚定,“待到那时,我愿再用此剑包四夷,裹四时,制五行,论刑德,开阴阳,持春秋,行秋冬【注2】。”
往事渐远,声音也渐渐消散。沈繇回过神来,喃喃道:“长熙……”
“我终究是将你也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