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英钰走路带风，等回过神时已经走出了院子。
这时风雪渐大，寒风卷起地上的雪尘直往她脸上刮。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手脚就冻得没了知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篱笆小院，又想起了刚才温聿的拒绝。她不明白，带他去看大夫又不会害了他，顶多耽误些时间，更何况来回费时费力的是她。
一想到温聿不领情的模样，她心里就哽住了，好像里边有一颗小石子，堵着，还硌人。
既然温聿不要她这片好心，自己就没有赶上去的必要。
祁英钰不停地开解自己，可还是觉得憋闷。她去库房里提了两大坛酒，又跑去议事堂。里面的火烧得正旺，大哥守着火堆，手上拿着一本画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祁英钰拎着两坛酒，浑身不爽快地往他身边一坐。
大哥没接话，他知道老三心里有事就憋不住。
果不其然，祁英钰开口道：“大哥，我心情不好，你陪我喝酒吧！”
大当家放下画本子瞥了她一眼：“你最近喝了不少了，小心再喝下去花枪都对不准。”
祁英钰自小习武怎会容忍这种事发生，这一句提示让她心头顿时生起怒来：“我就想喝！”
她拧眉看着他，说：“你才是，明明眼睛不好使还在屋里看画本子，小心你这只好眼睛也瞎了去。”
大当家没理她，知道这是在和他犯浑。
祁英钰见他不理人，就自顾自地喝起了酒，她捧起一坛酒往嘴里灌，冰凉的酒水从她的喉间溜下去，火辣辣地直灌肚肠。
这酒好生霸道，让祁英钰掐着自己喉咙，呛得蜷在地上。
大当家又瞥了眼，慢悠悠地说道：“这是火酒，你小子喝不惯，拿出来也是糟蹋，赶紧放回去，回你屋陪你媳妇。”
“我就要喝。”说完祁英钰咕咚咕咚又吞了几大口，喝完她脸上就浮起来两坨红晕，眼神也迷离了。
祁英钰撑着头静静坐在火堆旁，比任何时候都乖巧。
见她老实了大当家又开口道：“昨天晚上火院飞鸽来了信，说我们的甲器买卖太大，他们被官兵盯上了。”
话音刚落，祁英钰呼吸一滞，顿时睁大眼睛，眸光一下就清明了。
“……”她绷紧了小臂的肌肉，绞紧了拳头。
这些甲器尤为重要，她的复仇事业还需要这些冰冷的甲器来支撑，要是出了差池她的计划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但那家火院也舍不得钱财，这才飞鸽来和我们商量延迟三月交货。”
祁英钰舒了口气。
她囫囵吞下酒，嘴角一扬：“只要不惹上官兵，延期三月，没什么问题。”
大当家点了点头说：“我也认可。”
说完大当家起身用话本子拍了拍外袍，又探了探外面的天色，转头向祁英钰说道：“时候不早啦！我得回屋了。”
他看着祁英钰耳尖一抹艳红，整个人透着醉意，提醒道：“老三，明天该你执厅，少喝点，别到时候又误了时辰。”
祁英钰愣愣地点了点头，又喂了自己一口酒。
大当家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厅内火光摇曳，荧荧光亮照在祁英钰的脸上，给英气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柔和，她双目无神，放空一样望着火光。
突然，祁英钰猛地起身，脚下一软，身形止不住晃，刚稳住身就发疯似的朝小院跑去。
风声如狼嚎在耳边嘶吼，密密麻麻的雪粒砸得她身上发疼，一阵痛感让她浑浊的脑子骤然清醒。
祁英钰停在屋前，小木屋的屋檐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屋里没点灯，从外边看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黑暗中她突然想到温聿那双红了的眼睛，他当时也很难过吧！
可既然难过，为什么不答应她呢？是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苦衷吗？
可她也只是想帮他罢了，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他如此抵抗？
祁英钰想不通，她脑中突然浮现出过去几天和温聿相处的细节。
成亲那天，她说：“别怕！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可第二天温聿遭了狗蛋狗背两兄弟的为难。
前不久，她说：“你不想说就罢了，我不逼你。”
可实际呢，下一刻自己就用言行态度狠狠逼了他。逼他接受自己的好，逼他同意去看大夫。
多么矛盾，一面说辞是这样，最后的结果却是那样。她该气温聿吗？她最应该气的应该是自己。
喝酒后本就暖和，心里那一团火烧得更加旺盛，火焰燃烧着怒气，在萧瑟的寒风中化为她嘴边的一声轻笑，无奈而绵软。
祁英钰在外面站了良久，肚子里深藏的那些话一瞬间涌上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喷薄而出。
她朝屋内大声喊道：“温聿！”
空旷的雪地里生出绵绵不绝的回音，每一声回响也好像在冲她呐喊。
“我……错了。”
屋内咚的一声发出来不小的动静。祁英钰身形一抖，一声闷响把她的醉意吓退了一半。
她急忙赶上去，到了门口跟前又挺住脚步。她双目颓丧，垂下了头，自己惹了他难过，这时候出现不就是又给人家添堵吗？
祁英钰隔着门缓缓开口道：“温娘子你没事吧？”
而一门只隔，两三条壮汉藏匿于夜色，他们目光淬了寒刃，死死盯着门外，手上把住腰间的利刃，仿佛就等着屋外的人破门而入。
樟木桌子旁，温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角噙着泪，发丝糊满了脸，身体手脚都被麻绳牢牢捆紧，麻袋胡乱半套在腰间。
“温娘子！”沉闷的声音传入屋内，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祁英钰站在门口，手里把住了门，神色复杂，一双眉耷拉着不见一点精神气。
进去吗？
算了吧。祁英钰缓缓放下手，等了良久才开口道：“温娘子，是我想错了你。”
“你不答应我带你去看大夫，我觉得你是石头心肠，不领情……当时我脑子发热就走了。”
“现在看来错的人是我，一点没顾及你的感受，”祁英钰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闷闷的，“我的承诺好像一个都没做到，让你遭了冒犯不说，我自己还逼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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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无颜见你，今晚向你道歉也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还信我。”
说着外面的风声越紧了，风摇动枯木枝头发出凌乱的簌簌声，这声音快要盖过了祁英钰的祈求。
“你再信我一次，初春后我带你下山的约定绝不违背，我用我这条性命，不，家族荣耀发誓，我一定做到。”
祁英钰比出三指举在太阳穴旁发誓，她定在原地没等来一点回应。
她垂眸苦笑：“温娘子，既然你不做应答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屋内忽地传来两声不弱的哒哒声，好像是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祁英钰有些疑惑，这么晚了，温娘子不点灯怎么还捶地板。
她凑过去将耳朵贴紧了门，细细一听，什么声都没有。
此刻屋内，两个大汉鼓着眼睛一脸惊慌，树干一样粗的臂膀死死钳住温聿的手脚，另一个则捂住他的嘴巴。
祁英钰又开口道：“温娘子睡下了吗？”
依旧是没有任何回应。大约是温聿真的恼过头了，一点都不想再理她。
既然自知如此，就不要打扰人家的清静，免得遭人嫌弃。
祁英钰侧身朝屋内望了一眼，柔声道：“温娘子，那你好生休息，我就退下了。”
她出了小院，呼吸很重，心里就不自觉地揪着，好像心脏里的某一块在为一件事惴惴不安。
等到了鸡鸣时，祁英钰趁着天色昏暗骑马去了沟里的谷地，想为温聿寻只兔子作赔礼。
这几天沟里的雪积到了膝盖窝。于是大清早的祁英钰就上马棚里牵了匹马，这马儿刚醒，走路一步一顿，走一会儿还甩脑袋，浑身透着不愿。
祁英钰骑在马上，四处张望，按理说，这里经常有兔子出来觅食，可今日偏偏一点踪迹都没寻到。
她觉得是这匹不安分的马儿把兔子吓跑了，于是她找了个树桩将马儿拴住，自己一人向前搜寻。
祁英钰艰难地走到了一处灌林处，她定眼一看，拳头大小的灰影一闪而过。
她整个人兴奋起来，像一匹追捕猎物的狼一样，紧跟上去。刚出灌林，兔子就没了踪影，可眼下却多了不大的雪坑，一直绵延向前，有些坑被飞雪埋没，已经不太明显了。
祁英钰立即生了警惕，有人来过这里，看印迹应该时间不久，沟里有谁会大半夜的来这溜达。
难道是外人？附近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好货色，这不管是谁的脚印都算不上一件好事。
祁英钰当即收了物什，骑马原路返回。
一回到沟内，她叫来巡山的兄弟，仔细将谷地里的脚印交代一遍。
交代完后她心里仍不踏实，焦急忙慌地赶去小屋。
祁英钰站在门前，咚咚咚敲响了门，等了好一会却没有人来开。
她的心一下落到了寒潭。祁英钰用手肘猛地往里一送，木门欻地一下开了。
简陋的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杯子，桌子，椅子，床都还在，就是没了人。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祁英钰呼吸一滞，血气瞬间上涌，差点没站稳。
温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