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沈拂凌同这老不死打交道对他的了解,此人向来乖张暴戾、喜怒无常,又兼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哪怕她当真一言不发,默默回缩去当鹌鹑,老不死也必然不会轻易就放过她。
果然,听她此番说辞,老祖讥诮一哂,问道:“错哪了?”
又根据常年挨训总结出的经验,当有人问你“错哪了”,而你又不想回答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这可能导致两种后果。
一是对方觉得你认错态度不诚恳,非要你继续反省,直到能说出个三四五六为止。
二是对方觉得你认错态度不诚恳,也没耐心同你多耗,于是干脆自己开喷。
身为堂堂仙人境大能,莫开老祖的记忆力自然非同小可。他义正辞严、一本正经地从沈拂凌幼童时代开始,细数她的罪过。
六岁那年,她刚上山不久就因为偷东西被抓,之后为了掩藏证据竟然火烧后院。
八岁起,跟赵秉熙及一干比她早入门的师兄斗得鸡飞狗跳。
包括但不限于在他们的饮食里下泻药、随身衣物里藏瘙痒符,出任务时把任务目标和同行同门一块打了个半死……
然后就到了十三岁,也就是老祖闭关前两人最后一次发生冲突。
那也是沈拂凌第一次独自下山执行任务:城中一户富商喜得金孙,想向仙家请个仪式、讨样吉祥物件,保佑自家孙儿平安顺遂长大。
为新生儿讨吉利的习俗自古有之,然人生际遇本无定数,哪怕是真的大罗金仙下凡,也不能保证谁的一生全无坎坷,所谓祝祷仪式,说穿了,不过走走过场而已。
偏生她就把这简单的过场给办成了复杂。
找到富商的住址之后,她并未马上现身与主人见面,而是暗中隐匿起来。
等到又过去几天,眼见着离孙儿满月的日子越来越近,约定好的仙人不仅没来,家中反倒频发怪事,富商坐立难安,再度给“仙长”传信。
信一传达,“仙长”不难猜到怪事的源头出在哪里。
火冒三丈!亲自将那倒行逆施的孽障捉回来拷问。谁料对方竟还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我与他全家非亲非故,无缘无故为他家孙儿做了祝祷,将来他家孙儿碰上灾祸,极可能怪到我这个祝祷人的头上!
我先对其多番考察,再折腾出点事端,研究清楚他们的脾气秉性、做事风格,知己知彼,更便于防患未然!”
“放什么屁!”老祖破口大骂的脸孔跨越多年重叠起来,“我们修行之人本就应以锄强扶弱为己任,小小祝祷你尚且不愿,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其他?!”
“在外胡作非为,败坏我派名声;在内侵害同门,搅坏宗门风气。纵容你这等毒瘤一直为祸,胡通这个掌门最是难辞其咎!”
原来从一开始,师父就是受了自己的连累么?
一瞬间的怔愣和迷茫之后,沈拂凌下意识替他辩驳,道:“师父才没有纵容我,这些年他一直对我悉心教导,我也很听他的话。
至于我对待同门的态度,向来都是别人不先惹我,我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
就连今天晚上,也是赵秉熙先发疯冲我乱砍的。我不反击,难不成还等着被他剁成肉酱?若论起侵害同门,除了赵秉熙,也还有的是别人都能排在我前头!”
老祖道:“所以呢?”
沈拂凌反问:“所以?”
老祖道:“这里是莫问宗,莫问宗是由我创立,谁对谁错、谁好谁坏,都由我说了算。”
“……”
好。好一个莫问宗。
想必他秦莫开在创立门派之初,就打定主意要为己独尊,培养一群既有本领,还只吹捧不质疑、只服从不反抗、对他言听计从的狗腿,所以才会专门用了“莫问”这两个字。
因为自己不够乖觉、不容易受他掌控,他便无论如何也容不下自己存在。
以前他尚且会掩饰下自己的险恶用心,如今既已登临仙人境,连掩饰都无甚必要了。
一句专制独裁、毫不讲理的话,宣告她所有的辩驳和挣扎都不会有用。
沈拂凌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屈辱与恨意了,恨到极致,热意不自觉盈满眼眶,死死握拳不许眼泪落下,身体却因情绪激烈而不住轻颤。
恍惚中似乎出现了幻觉,在这等死寂紧张的场面下,竟听得一道娇俏嗓音脆生生道:“莫开哥哥,你答应过我以后不乱发脾气的。骗子!瞧瞧你都把孩子们吓成什么样啦!”
莫、莫开哥哥??
好可怕的称呼!
入门十年,沈拂凌见到的老祖向来孤寡,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妹妹。
况且宗门上下统共只几十人,女修更是不足十个,这声音并不属于任何一位门内弟子。
下意识抬眼逡巡,便在这时,她又听见老祖开口,用同样不像他本人的嗓音,无比轻柔宠溺地道:“小愁别生气,吓到你是我不对。不过这回真不算我乱发脾气,是这孽障品行败坏太过,令人忍无可忍。”
“啊,真的假的。”娇俏女声迟疑着惊讶道,“可是她看起来分明又乖又可怜。”
“唉,我早告诉过你很多遍啦,不是长得好看的就一定是好人!”
对答间,沈拂凌终于找到了这道陌生女声的来源。
不怪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因为任谁也想象不到,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这道女声,也是从老祖嘴巴里发出来的!
他那嘴巴一张一合,神态举止也随语声切换而变换。
用他自己的声音时,虽刻意压低放柔,神情间仍是不修边幅的生硬。
用那女声之时,脸上的褶子则仿佛都舒展了许多,瞪眼嘟唇,两条眉毛斜向上高高扬起,十足的少女娇嗔之感。
两种迥然不同的神态频繁在同一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上切换,说不出的惊悚诡异。
背后响起参差不齐的抽气声,沈拂凌也感到汗毛倒竖,紧声发问:“她是谁?”
听起来更像在问老祖,作答的却是那道女声。
“瞧我这脑子!忘记自我介绍啦!”
女人轻快地道,“我叫莫愁,很高兴认识大家,你们以后可以叫我小愁姐姐。”
“什么姐姐,那样岂不是乱了辈分。”老祖不赞同地摇头,“尔等听好!莫愁乃是本座的挚爱至亲,我与她年少分离,如今终于靠‘一体双魂术’得以团聚。
莫愁在宗内的地位与本座平齐,尔等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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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当尊称她为……为……”
一时想不到什么合适又好听的称号,他颇为烦躁地揪扯着自己杂乱的白胡。
包括沈拂凌在内的众人再次暗暗心惊,如果说活生生的仙人已经百余年不曾现世,那么“一体双魂术”这种东西,则是要追溯到千年前神魔妖共存的时代。
而且,即便在那个时代,这种涉及到双魂共生的术法,也向来被视作邪门歪道。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得来的这种邪法,沈拂凌半点也不关心。
这种疯疯癫癫、却又对那个莫愁百般爱护的模样,却也许能够为她利用。
心思急转,她吸了吸鼻子,一开口就满是共情与哽咽,“真好!莫愁前辈,纵使您与老祖分开了那么多年,中间经历了那么多沧海桑田、曲折坎坷,终于还是有机会重新团聚在一起,这简直是上天都眷顾的缘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能像您一样幸运,可惜……唉,唉!”
莫愁果然询问:“你也和自己的至亲至爱分离了么?”
沈拂凌应了声,而后陷入沉默。
她有心利用莫愁,想卖惨引起她的同情,但倘若那“惨点”她是真的介意,反倒无法顺畅自如地张口就来了。
沉默半晌,才复又缓缓说道:“我阿爹阿娘去世得早,这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里,早就将这里当成家,我的朋友和师长都在这里,我亦愿意为了他们赴汤蹈火。
现在老祖仅因为我年幼时的某些过失和反击便要驱逐我。离开宗门,天大地大,何以为家,何日再见!”
“莫愁前辈。”声音仍带着些许哽咽,说的话却完全是发自真心。
她抬手朝莫愁的方向行了一礼,道:“您也经历过失散分离,最是明白这种苦痛,请您相助晚辈这回,日后若有机会,晚辈定当全力以报。”
莫愁并未马上回应她的请求,而是也沉默下来。
她越沉默,沈拂凌的心也就越凉。
许久,莫愁终于给出两个字,“抱歉。”
她道,“若一切真如你所说,我心疼你小小年纪几番遭逢困顿。
但……即便如此,在莫开哥哥已经打定主意的情况下,我只会支持他的决定,而不愿他再因我动摇、为难。”
“……”
沈拂凌露出苦笑。
她自己本就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性子,谁想到这般场景下竟恰好又撞上了另外一个。
事已至此,再无话可说。
“抱歉。”莫愁又一次道。
“好了小愁,你根本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老祖道,同时对沈拂凌怒目而视,像是非常不满她竟擅自将莫愁牵扯进这件事中,还引得对方歉意内疚。
然而,分明莫愁拒绝了替她求情,老祖却不知为何,忽然改变了口风。
“装模作样,狡言善辩!既然你口口声声宗门对你这么重要,是我不近人情、不讲道理。那这一次,便由全宗上下,一起来决定你的去留!”
“明日辰时,还在此地,若全宗同意你留下来的人超过半数,此前那些荒唐事我便通通一笔勾销,再不追究。
至于能不能让那么多人站在你那边……哼,全凭你自己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