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熙那个阴险小人,受你和老祖对战时溢出的灵力冲击,现在还昏迷不醒。那几个平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的小弟,本来就巴不得你倒霉,绝对不可能投票支持你留下。
可惜大师姐最近不在宗门,否则算上师父,我们至少能保证有三票打底。怀长老和叙长老向来欣赏你,大概率也愿意保你。恩……我想想,还有一些前两年新入门的师弟师妹,晨读时座位在我附近,拉起票来应该比较容易……”
籽玉虽入门较晚,对宗门的人员情况倒比沈拂凌还熟悉几分,两人连夜将全派上下所有名单拉出来盘了一遍,只等天一亮,便“挨家挨户”地找上门游说寻求支持。
和预计情况相反,那些她们认为应该“好说话”的新弟子,或直言担心得罪老祖,或唯唯诺诺含含糊糊,都显得抗拒为难。
反而那些她们认为需要花一番工夫、许诺一些好处才会愿意站队的人,大多答应得异常爽快,甚至不等她们将准备好的报偿抛出。
“果然大家都是慕强的!”籽玉欣慰道,“虽然凌姐姐你平时跟他们的接触也不怎么多,但大家对你的认可度还是很高的嘛!”
“不对。”沈拂凌道,“这不合常理。”
“事实就是常理!”这般说着,可当走访的人越多,观察越来越多人的态度,她也很难坚信这其中没有异常。
沈拂凌固然是个强者,却远远强不过老祖,大家怕遭到沈拂凌的威胁报复,却更怕站在老祖的对立面。
表面先答应了沈拂凌,等到投票时再突然反水,届时只要她真的被逐出宗门,即便报复,也没那么容易找到机会。
“不知是哪根老油条给他们出的主意!这下可怎么办呐?!”
分不清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亦或者都是假意,让他们想争取也无从下手,处境完全被动。
籽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沈拂凌也难掩焦虑。踌躇良久,她腾地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走!去找老祖!”
更深露重。
一弯细长弦月吊挂山尖。
距离辰时已不足三个时辰,天色还没有变亮的迹象。
少女们疾行山间,脚下踢踏起石子沙尘,口鼻呼出潮凉雾气。
“老祖对这届天下武道大会,必然也是极为重视的,否则不会在闭关前就定下期限,专门提前三个月出关!”
“我现在是霭川城唯一有希望夺得魁首、为莫问宗延续传奇的人,只要我的作用足够大,老祖没道理不把我留下。”
“先前他非要赶我,一是因为闭关前对我的火气还没有消,甫一见我便立刻又重燃起来;二也是因为不清楚目前的局势。”
“这次我一定控制好脾气,任打任骂,必要时也可以对他露出谄媚嘴脸,直到他消气为止。”
一路分析盘算,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今夜竟还有第三个人也来拜访老祖。
那人早她们片刻,先一步道出了她们原本准备好的说辞。
只听老祖暴躁吼道:“参赛了却拿不到第一,莫问宗的确丢不起这个人!但那个孽障也仅仅只是有希望获胜而已!即便她刚突破了化神境,也未必能打得过麟州的小鬼!
连稳赢都不能保证,到底有什么脸要本座因为这个对她网开一面!”
门外偷听的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相当精彩。
突破了?!化神境?!
沈拂凌倏地抬起双手,张开又合拢,感受体内灵力波动流转。
她才在昨日与老祖的对抗中受了内伤,运功时牵动伤势引发剧痛,与痛楚相伴而生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充盈,如同溪流汇入汪洋,一头闯进全新的天地。
莫问宗最高峰的峰顶之上,有一口年代不明的古钟,不知是哪路大仙造出来摆在那的,既敲不响、也挪不走,只有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它才会自发作响。
而所谓的“特殊情况”,据掌门说,自他有印象起总共发生过三次。
三次皆是高手之间激烈对决,且其中两次都有人实现突破。
昨夜他二人短暂交手,那古钟如见了红布的疯牛一般狂摆乱摇,余音环山,久久不绝。
毕竟仙人现世,众人受到的震撼比那古钟只多不少,当做理所应当。
而沈拂凌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留下,竟也忽视了自身灵力变化。
即便此刻知晓,亦没感到多少欣喜,仍专注于屋内交谈。
“那孽障劣迹斑斑!本座只是打算将她驱逐下山,你就连夜跑来废话连篇替她开脱!有那真正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倒没见你怎么照拂上心!这就是你作为一派掌门的处事之道?!”
他口中那个“重伤昏迷不醒的”,毫无疑问就是赵秉熙了。
掌门再次大包大揽将责任全部认下,从他后续的解释中沈拂凌才知道,那天赵秉熙从山下回来,便隐隐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只不过程度尚轻,且还没来得及影响到灵脉,所以自己为他诊断时没发现任何问题。
随后在无尘窟门外,掌门注意到他的异样,专门把他叫走向他传授凝神静气的心法。
原本不打算让他参与这次诱杀千足虫的行动的,但赵秉熙担心自己突然退出惹人非议,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受心魔影响,加上他程度确实很是轻微,一般人只消将心法好好运转个几遍便能自行消除,掌门最终松口答应。
谁知……
“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啦。”莫愁小声咕哝道,“我觉得,好像也不能全怪在掌门身上……”
“小愁说得对。”老祖无底线张嘴就是赞同,想了想还是火大,又忍不住补骂道,“总之他这个掌门做的不好!就是不好!我不满意!”
莫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语声清脆,颇有几分哄孩子的意味,道:“你不满意掌门偏爱你讨厌的人,可人心本来就是自有偏向,不受他人的想法控制……就像你对我,我对你,不也是如此么?”
老祖开始发出一些唔唔哼哼的动静,听起来比他暴躁骂人的时候更古怪瘆人,更像个低幼儿童。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到门窗上,拉长拉宽,扭曲地占据了整面视野。
沈拂凌出神地盯着那影子许久,而后像她决定来的时候一样,突兀而坚决地转身决定离开。
来时是赶路,去时失去了目标,人和步子都变得飘忽,几次偏离开回寝舍最快的路线。
她曲折飘进后山密林。
密林一直以来被划分为两个部分,一半是活林,繁茂富有生机,一半是死林,受位置靠近“界门”的影响,土质逐年恶劣,只剩一些年代久远的植作“遗体”,僵尸一样横七竖八地乱插于此。
在沈拂凌懵懂的“新人期”时,曾被赵秉熙那群好师兄们忽悠,披星戴月在这片死林里当了几个月“园丁”。
经过她的精心养护,没有任何一具“遗体”成功诈尸回春,倒是她日夜看着这些枯枝败树,觉得实在有碍观瞻,于是找来染料,大刀阔斧,把这片黑压压的死林,给加工成了又蓝又绿、又粉又紫,明晃晃撞色感极强的“彩林”。
后来那几人故意欺骗自己的事被沈拂凌发现,而她的这番大作也令全宗上下走过路过,所有见过的人都大跌眼镜。
大家等着看掌门会如何处理。在众多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沈拂凌也以为自己肯定免不了要受罚。
然而那次,掌门亲自来看过之后,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接着挥一挥衣袖道:“死林,死林,名字一听就不吉利,黑压压的看着也不吉利!
反正这地方荒废已久,没任何后续利用的可能,从今天起,无论谁还想对这里进行装饰布置,不必请示,尽管自行施为即可!”
说是谁来都行,事实上除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刚入门的年幼小弟子会觉得新鲜跑来看看,其他人都并没有这样的兴趣爱好。
也就沈拂凌,因为那番话,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每隔几个月便抽空过来修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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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下来,林子的风格竟也随她的喜好变化经历了好几次迭代更新。
她于林间穿行,风起时吹动她亲手挂上的满树绸带簌簌飞舞,像无数只缱绻挥动的手臂。
离开密林,又绕去药膳堂旁边的小仓库。
刚上山那年,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戒备,掌门承诺会给她母亲治病,保她们衣食无忧、不受侵扰,但那时候的小沈拂凌其实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不知道哪天被利用完就会被扫地出门,未免到时候落入更凄惨的境地,她小偷小摸囤积了一些药材和食物在后院,没想到那堆药材中有一味必须低温保存的原料,在后院放了不过几个时辰,等她发现时,火势已经蔓延到她自己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件事风波还未平息,有次,她领命去给大师姐跑腿传话。
“你就是沈拂凌?”褚真淡淡看着她问。
褚真出身贵胄,长年培养出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场,即便这般淡淡看人的时候,也会令对方感到压迫。
更别提小时候的沈拂凌远比现在容易应激,她登时竖起浑身尖刺,怼了句“没有告知的义务!”转头没好气地跑掉了。
褚真没阻拦她,甚至往后的很长时间内也从未主动找她说过什么,但她却叫人送来了这把私人仓库的钥匙,意为当她有需要时,仓库内的药材可以任她取用。
……
演武场、炼丹房、鲜花小径……沈拂凌一一走过这些,她十年间曾成千上万次踏足过的地方,最后才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次被师父接回山时,她曾暗自发誓,以后要全心全意、踏踏实实地留在宗门,再不让爱护自己的人担心,也再不会那么冲动离“家”出走了。
没想到仅短短三年,她就不得不再次食言。
只不过她可以保证,这次绝对不是出于冲动,而是……离开的意义已经大于留下。
即便这次勉强能够留下,只要老祖一天还在,还把控着莫问宗的大权,他们之间就会不断产生冲突,包括师父在内,所有关心她的人都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甚至于被针对打压。
留下,反倒变成了恩将仇报。
离开,但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再回来的。
到那一天,她会变得比老祖更强!
只有变成最强的那个,才不会受任何人摆布!不会让对她好的人忍受委屈!
真的到了必须要走的这个地步,焦虑痛苦突地轻了,心底反而骤然生出一股天地之大任我闯的悍然之勇。
悍然。
但不妨碍委屈易碎。
尤其上一秒她刚努力让壮志充斥满整个胸腔,下一秒对上籽玉关切的视线,险些当场破防抱着她大哭。
如果她哭,籽玉一定也会受她的情绪影响。
而如果她直接告诉籽玉自己打算离开,无论对方作何反应,都会令自己更加难受动摇。
所以有些告别,真的不必当面说出口。
吸吸鼻子,沈拂凌一骨碌把自己扔到床上,脸朝下,勉强提振声音,像平时一样抱怨道:“困死啦,早知道那老不死油盐不进,压根就多余跑这一趟!
睡了睡了,天都快亮了,不然一会儿众目睽睽之下晕过去,都不知道到底是被气的还是困的!”
“你打算装晕吗?需不需要我一块配合?”籽玉又问了些什么,被沈拂凌含混装困着敷衍过去。
“……那好吧……没两个时辰就得起了,我就不回自己房间了……”她最后嘀嘀咕咕地挨着沈拂凌躺下。
往常两个人练功或者玩闹晚了,也常常挤在一处睡觉,因此沈拂凌没法,也没有心力再去想什么借口拒绝,而是简单粗暴也用上了催眠香。
在催眠香的影响下,籽玉很快陷入沉睡。
一室宁静祥和,袅袅炊烟自山头升起,天快要亮了。
沈拂凌便是在这样一个宁静而普通的清晨,离开了她前十六年人生中,最难以割舍的牵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