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嬷嬷引着秦嫚落座后,她便抬眸看向立在原地、毫无行礼之意的沈城翰一家三口,冷笑出声道:“春嬷嬷,你瞧瞧,这沈县令一家好大的架子啊,见了本宫竟不行跪拜之礼,难不成是在等本宫向他们行礼不成?”
“大胆沈县令!见了太子妃殿下,为何不跪?”春嬷嬷立刻厉声呵斥。
下一刻,满殿朝臣的目光瞬间落向沈城翰三人。宋韵抬眼瞪着秦嫚,语气带着几分怒意:“太子妃,我们可是您的家人!”
“家人?此处可是皇宫大内。”秦嫚神色淡漠:“本宫是太子妃,你们向本宫行跪拜之礼,本就是皇家的礼制规矩。”
话音刚落,见三人依旧是纹丝不动,她轻笑一声:“怎么?还要本宫亲自教你们何为规矩?”
一旁的御史大夫裴洵适时开口,他看向沈城翰三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沈县令,若非是受皇后娘娘相邀,尔等区区县令,本就没有资格出席此次宫宴。且,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当朝太子妃,是东宫之主,你们还不速速跪拜!”
听得裴洵如此说话,沈城翰脸色瞬间一白。毕竟,这裴洵作为御史大夫,素来公正不阿,执掌风纪,弹劾百官从不留情;更何况他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官微职卑,岂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沈城翰当即便不敢再多言,只得率先屈膝跪下,又狠狠地拽了身旁的宋韵一把。宋韵自知沈城翰的担忧,便随他一同跪下俯首:“下官、民妇见过太子妃殿下!”
见状,秦嫚的目光落在了还未跪下的沈糜身上,冷淡道:“跪下!”
宋韵慌忙用力拉着沈糜的手臂,低声急劝:“阿糜,快跪下行礼!万万不可在玉福殿闹事!”
沈糜紧攥着拳,不甘不愿地屈膝跪下:“民女见过太子妃殿下!”
“都起身吧,地上凉。”秦嫚满意地开口道。
“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悠长的通传声,殿内众人立刻分列两侧,垂首静待。待三人落座,众人才齐齐行礼:“见过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
太后王瑾和笑意温和:“都落座吧。同往年一样,陛下还要一个时辰才到!”
众人依序坐下,长公主霍绯月忽然抬眼,目光径直落在秦嫚身上:“太子妃,上前来。”
闻言,秦嫚起身缓步上前,屈膝跪拜:“臣妾见过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霍绯月开口道。
秦嫚依言抬起头。霍绯月仔细打量片刻,微微点头:“不愧是太子妃,容貌气度皆是上等,与太子倒也是相配。”
络音苼在旁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太子妃确实是太子的良人,嫁入东宫不久,太子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是大好。”
“哦?”王瑾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如此说来,当初这冲喜一事,倒是选对了人。”
秦嫚早就料到络音苼会拿这话暗戳戳地挤兑她,不过她听得多了,倒也不会因此而动怒。
“太后娘娘。”霍绯月忽然开口,语气平静道:“无论是何缘由,太子妃皆是从正门明媒正娶入的东宫,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冲喜这话若是让太子听了去,怕是要惹他心中不悦!”
听了霍绯月的这番话,王瑾和自知理亏,可她一向高傲无比,自是不愿吃瘪,没好气道:“太子可是未来储君!她不过一介小小县令之女,本就不配做皇家正妇,哀家也是为了太子着想。如今太子身子大好,是该另择名门贵女,入主东宫!”
此话一出,宋韵与沈糜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得意神色。
秦嫚忽然抬眸望着王瑾和,言语无比清晰:“臣妾若不愿呢?臣妾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不知太后娘娘为何非要殿下另娶他人?”
“此事由不得你愿不愿意。”王瑾和语气沉了下来:“你家世低微,与太子门户悬殊。当初让你嫁入东宫,本就是为了冲喜。至于为何走的正门,此事哀家也好奇得很!想必你心里也有自知之明,这太子妃之位,于你而言,位份太高了。”
络音苼的脸上依旧笑意温婉,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太后娘娘这么一说,臣妾倒也觉得奇怪,区区县令之女,做个东宫妾室,已是抬举!实在不可肖想正妻之位。”
“放肆!”霍绯月冷眼看向络音苼,神色严肃道:“秦嫚以正妻嫁入东宫,是当今陛下的旨意,谁敢质疑圣意?更何况,太子妃尚在其位,皇后娘娘怎能以‘妾’字相辱?”
“长公主,你素来偏疼太子,便该事事为他思量。区区县令之女,门第如此低微,何德何能配得上太子妃之尊?”说着,王瑾和便侧眸望向霍绯月,语气带着几分质问:“若哀家没记错的话,沈家之女当初本是以冲喜之名嫁入的东宫,按规矩,只该以妾室之礼从偏门进。可不知为何却正门迎娶、册为正妃,这事你倒说说,是否又是你纵容太子糊涂行事?”
霍绯月忽而轻笑一声,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的神情,反倒甚是平静:“太后娘娘言重了。太子早已不是懵懂稚子,何来糊涂行事之说?他的事,本宫素来不愿过多干涉,这是对他这位太子的敬重。至于以正妻之名求娶秦嫚,乃是他亲自向陛下请旨!既是圣上金口玉言、明旨赐婚,天下谁敢说不配?”
她顿了顿,瞥向一旁端坐着的络音苼,明里暗里地讥讽道:“秦嫚虽然家世寻常,却清清白白、端方守礼,这太子妃之位,她担得起。倒是皇后娘娘,当年可并非是正门而入、行过正经册封大典的皇后,真正不该肖想正妻之位的人,是你!”
“长公主!你竟然如此折辱本宫?”络音苼生气地辩驳道:“本宫可是陛下亲口允诺的皇后!”
“本宫向来有话直说,皇后娘娘若听着令自己不悦,那也只能受着。太后娘娘身为长辈,训诫太子妃,乃是情理之中,本宫自然不敢多言。”霍绯月眉头紧皱,语气已夹杂着些许不耐:“可你,不过是陛下口中所谓的妾室扶正,空顶着皇后虚名,并无中宫实权!眼下,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脸面,在此贬低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妃?”
“你......”络音苼双拳紧攥,面色涨得通红,可内心那怒火却被霍绯月句句实情堵得哑口无言,竟半分辩驳之力也没有。
“长公主,你够了!”王瑾和沉声喝止,轻叹一声道:“无论如何,皇后身居后位,是皇帝应允的,你该有的礼数,不可有失。”
说罢,她的目光便再次落在阶下跪着的秦嫚身上,再度开口:“况且,皇后也是一心为太子考量。县令之女出身低贱,本就不配居于太子妃之位!此事,哀家会同皇帝商议。”
“哦?皇祖母这是要同父皇商议什么?”霍扶辞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他迈步而入,径直走到秦嫚身边,伸手将她稳稳扶起,看向她时,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责怪:“本宫不是允了让你尽管发脾气吗?怎么这般任人欺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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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秦嫚沉默不语,他也没再说些什么,直接将她护在了身后。随即对着王瑾和微微躬身道:“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太子。”王瑾和神色满是不悦,语气严厉道:“哀家让你另娶,皆是为了你着想,她实在配不上你!”
霍扶辞闻言低笑出声:“太后娘娘这话,未免可笑。当初以冲喜为名,逼迫沈家择一女入东宫的人是你们,如今见本宫身子好转,便又嫌她出身低微的人也是你们。到底是你们觉得她不配这太子妃之位,还是本宫不配这太子之位?”
“太子,不可对太后无礼!”霍绯月厉声提醒道。
霍扶辞没有理会霍绯月的提醒,而是继续冷声道:“当初本宫卧病不起,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皆认为,京中贵女无人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可你们是否忘记了,本宫可是太子,生来就是太子,他人何德何能有资格对本宫挑三拣四?本宫应了你们娶妻,随你们的意,是本宫敬重长辈;可你们莫要将本宫的好意当成可以随意折辱本宫的筹码。”
“你竟敢如此同哀家说话?你眼里可还有哀家这个太后?”王瑾和气得怒骂道。
“太后娘娘为何要恼怒?儿臣只是想同您说清楚,只要本宫一日还是太子,秦嫚便一日是太子妃!旁人莫要起挑拨离间、试图拆散本宫与太子妃的心思。”说罢,霍扶辞再次对着王瑾和微微躬身道:“太后娘娘,儿臣的妻子性子敏感,不擅与人发生口角;若您对她有任何的不满,可同儿臣明说,不必责怪于她,届时儿臣自会管教。再者,她是东宫正妃,太后娘娘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苛责于皇家正妇,落人话柄,反倒是折损了皇家体面!”
“果然......”王瑾和生气地喘着气,恨恨道:“你这性子,当真同你那早死的生母一模一样,不可理喻!”
霍扶辞漫不经心一笑:“太后娘娘过奖了,儿臣的生母是从正门而入、受过正式册封的楚卿皇后,性子自然同她一样。不过,母后就是太过于通情达理,才去得那般早。”
“你......你放肆!”
“太子,你越发没规矩了。”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殿口响起,皇帝霍辞远缓步走入,内侍甚至来不及通传。
众人再度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霍辞远径直坐上主位,看向霍扶辞,沉声道:“太子,向皇祖母道歉。”
“是。”霍扶辞再度微微躬身,笑意浅淡:“儿臣望太后娘娘恕罪!”
“皇帝,你瞧瞧,都是你惯的!”王瑾和语气依旧带着不满。
“太后莫怪,太子脾性向来如此。”霍辞远轻轻一叹,随即目光落向阶下的众朝臣,神色缓和道:“好了,今日乃是秋猎前的宫宴,众位爱卿随意,切莫拘谨。”
待两人重新落座后,霍扶辞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在秦嫚耳边轻声道:“别放在心上,旁人的胡言乱语,不必理会。”
秦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应他什么。她其实也很在意方才王瑾和和络音苼说那番侮辱她的话,但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原来自己当初本就该以妾室身份从偏门入的东宫,这正妻名分,不过是霍扶辞求了陛下,特意为了她争来的。
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霍扶辞为何要这般做?明明那时二人尚未谋面,他也早就知晓,她是带着目的嫁入东宫的。若只是他故意随了太后和皇后的意,从而选择了她作为太子妃,那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给她这般名正言顺的正妻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