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太君听说墨京澜要辞官的事,并没有听那两个儿子的话,跟着劝说墨京澜放弃辞官。
这件事于整个墨氏而言无异于掀起惊涛巨浪,一整个早上,二房三房的人都来到老太君这里问个明白。
墨京澜手里拿着紫檀木明杖,沿着长廊还没走到头,就已经听到门窗内传来的激烈争吵。
二叔和三叔都在。
“母亲,您怎么也糊涂了,仲涯放着一人之下的帝师不做,要去做什么?这不是弃整个家族于不顾吗?”
“我看仲涯他不仅是失去视力,整个人都像是被摄取了魂魄。”
“母亲,要不我们请几个大师来。”
老太君的声音明显带着不耐烦,“闭嘴吧,你们别来我这里闹事,我对仲涯的决定没有意见。”
墨京澜紧抿唇角出现松动,一双无光的丹凤眸垂下去,没想到祖母也会站在他这一边,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许多用来说服祖母的话语,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二叔的声音极其尖锐,“母亲!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胡闹啊,您有没有想过,仲涯要是辞官,我们墨家就要完蛋了!”
“仲涯这么做正是为了墨家,权力对家族是一把双刃剑,正所谓树大招风,月满则亏,这个时候,权力对墨家来说已经不是保护,而是毒药。”老太君看向他们两个,原本感慨的话语突然转变,拿起拐杖,朝他们身上打去,“你们这两个!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两个没用的混账!这些年仗着仲涯的身份在外面干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别再想着让仲涯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母亲,您别生气,当心身子。”
“都出去,看着你们我心里就堵得慌。”
老太君赶着两个儿子来到门口,看到候在门外的墨京澜。
“二叔,三叔。”墨京澜凭着感应到的位置,向他们点头微笑。
“仲涯,你。”
两个叔叔欲言又止,不多说就离开了。
“仲涯,快进来坐。”
“祖母,是仲涯不孝。”墨京澜进到室内,便跪下来。
老太君慌了神,过去扶起他,“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孙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祖母不会让族中的长辈多说一句,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老太君顿了顿,“你为墨家付出的心血已经太多,想当年…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扛起主君的位置,没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了。祖母其实更希望,你能为自己着想。如今看到你终于愿意去过自己的生活,祖母很高兴。”
墨京澜眼尾迅速泛红,“现在家里只有祖母能理解仲涯了。”
“别管其他人。祖母知道,芙玉去世的事情让你受到很大的打击,但是斯人已逝,你也应该今早振作起来。”
墨京澜顿了顿,“我会的。”
这天,墨京澜备好行李,当天出行,随行侍卫不多,连阿朝也没有带上,行囊精简到只有两辆马车。
此事传到宫闱之中,皇上盯着报信的小黄门,拧眉揣摩着自己这个舅舅到底想做什么。
离开墨家后,他思来想去,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并没有很相信墨京澜真的会放下权力,或许只是装出来的一种表象?
墨京澜这次离开盛京,是短时间内计划的,还是早就计划好了?他出城做什么?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像是一颗石子砸在他的后脑勺。
难道是之前把事情做的太绝,墨京澜已经容不下他,转身要去找更容易操控的皇室宗亲?
离开盛京,去找别的好控制的藩王。
姚州有,弱水州也有,还有济安州。如果墨京澜真的去了这几个地方……
皇上对自己想出来的这个揣测坐立难安,他不会让墨京澜去到这几个地方。
直到立在一侧的小黄门报太后来的声音,皇上才从沉思中缓过神。
“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太后听到消息后,便立马赶来了。
皇上佯装起一副无事发生的神色,“母后,您怎么来了?”
“可真是急死哀家了,仲涯要离开盛京这件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哀家?”
“儿臣也没想到舅舅会这么快行动。”
“是不是你对他施压太狠了?母后是他的姐姐,他的为人,母后能不清楚吗?你怎么还把舅舅当成敌人呢?当初要不是。”
“够了母后,别再提及当年的事情!想起来就像是一把刀悬在朕的头顶!”皇上面带愠色,拂袖离开。
太后怔在原地,她没有想到皇上的反应会这么大,无论如何,她的儿子绝对不能把利刃对准自己的家人。
马车即将离开盛京,车夫不知要往哪里走,这个时候,主君应该已经想好目的地了,可却迟迟没有告知。
等到出了盛京,车夫对着条条大道发愁,“主君,我们现在要往哪个方向走?”
坐在车内的墨京澜从小憩中醒来,他摇了摇手里拿着的龟甲,用指腹去感受铜币的正面的纹路。
曾几何时,他也开始拿着龟甲算卦,占卜问路。
东南方向。
千鸢镇。
墨京澜勾起唇角,那里是他和芙玉一起待过的为数不多的地方。
真可惜啊,当初和她来盛京要是能走陆路就好了,这样他们共同走过的地方又会变得更多。
“就去千鸢镇吧。”墨京澜开口。
车夫高兴地诶了一声,扬鞭催马。
墨京澜身子后倾,肩膀靠在车壁上,继续闭目小憩。
-
山林间,两个刺客接到消息,要赶往济安州,在济安州城楼下埋伏帝师。
然,他们来早了,或许是马车走的太慢,总之,他们还没去到目的地,就已经遇到目标了。
“现在要动手吗?”刺客甲同伙问。
“上面只说如果帝师的马车是去姚州,弱水城,济安州这些地方的任何一个,我们才能动手。”黑衣兜帽刺客乙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谁知道他这一路是去哪里,那个方向是济安州不是吗?”
“但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前面就是千鸢镇了。”
“这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穷乡僻壤,济安州才是富庶之地,帝师定是想要去那。”
“别射箭,你疯了?”上头怎么会安排一个急性子来完成刺杀任务?!
箭矢射中了催马的车夫。
跟随马车的几个侍卫都是武艺高强的暗卫,抽出刀剑,根据倒下车夫身上的箭矢方向,锁定刺客所在的位置。
两名刺客显然不敌,拿出信号枪朝半空中发出信号。
其中一个朝着主马车的马匹射出一箭。
马受到攻击,且无人驱使,带着马车疯狂地朝着山顶跑去。
侍卫这是不再恋战,可惜出现刺客的数量太多,拖着他们无法及时追上主君的马车。
车厢内,墨京澜四处碰壁,他抓着窗框,稳住身形,可他无法看到马车外面的景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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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辆马车即将从山顶上坠落。
“主君快跳下马车,前面是悬崖!”侍卫呼喊道,下一秒脖颈被暗器穿过,血肉模糊。
墨京澜掀开车帘子,没有一丝犹豫便跳下来,从山顶上滚下斜坡。
追杀的刺客来到山顶,他们远远地看到马车从山顶坠下去,来到这里也只看到留在地上的凌乱车辙。
“马车掉下去了。”刺客甲往下一看,吓得后退几步,“就算是石头从这里掉下去都会粉身碎骨。”
刺客乙,“可这里不是济安州,而是千鸢镇。”
“差不了多少,千鸢镇和济安州是挨着的。如果你不想我们人头落地的话,知道怎么说。”
-
一辆桐油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上行。
芙玉往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山中采摘可以入香料的药材。今年是第一次带砚哥儿过来。
担心哥儿身体太小,坐马车上山不适应颠簸,她驱车也慢下来,比以前多花两倍的时间才到。
她先下车,把绑在马腹上的包袱解下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稚童拉开帘子,眉眼骨相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不似母亲的浅瞳,而是乌黑透亮,是个人见人夸的漂亮娃娃。
“砚哥儿别自己下来,等娘亲抱你。”
砚哥儿扑闪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坐在车架上,两手托着脸,“娘亲,左手边的带子。”
“怪不得扯不下来,谢谢宝贝哥儿。”
砚哥儿来到地上,迈着小碎步绕到驴车的另一侧,把草药筐背到身后,调整身前的两根带子。
感觉少了什么,芙玉钻到车厢里,拿出一顶水蓝细棉观音兜给他戴上,“地上滑,哥儿要牵紧娘亲的手。”
“好。”
沿着山林深处走去,光影透过枝叶缝隙,投下婆娑树影。过了整个银装素裹的寒冬,眼前一片绿意盎然,空气中带着温暖清新的树木香气,让人内心感到安宁。
芙玉带着砚哥儿去采草药,惊奇地发现,砚哥儿把她香谱里的草药已经认全了,还能帮她摘草药。
“娘亲,这个的叶子不仅有红色的,还有黄色的。”
“娘亲,这两个的味道好像,有什么区别吗?”
“娘亲,这个……”
砚哥儿今日的话比之前多了许多,明显心情不错,以后她得多带砚哥儿出来。
整日待在私塾,不是看书就是抄字,这孩子,估计是随了他的生父,学习能力极为强悍,过目不忘的本领让私塾里的夫子直言佩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砚哥儿才会不爱说话,更别说交朋友了。芙玉宁愿自己的孩子学习能力不那么强,也希望他能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哇啊!娘亲!”
芙玉以为他是遇到蜈蚣蜘蛛之类的虫子才会大叫,继续挖草药,“放心放心,娘亲不是给你备了驱虫的香料么,洒香粉后虫子就跑了。”
“不是虫子…是一个受伤的人…”砚哥儿紧紧闭上眼睛,把脸靠在娘亲的后背上。
草丛里躺着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男人,身上沾着泥草树叶,血迹也糊了大半张脸。
她赶忙用手捂住砚哥儿的眼睛,“别看——哥儿,把眼睛闭上!”
不知道还有没有气。芙玉松开捂着砚哥儿的手,小心地走过去,堪堪意识到躺在地上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墨京澜!
她猛地蹲下身,紧张地绷直的手指放在男人的鼻下。
没死,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