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引诱权臣当替身 > 71. 放下
    景顺五年。

    宫宴设于奉华殿外御花园,以六折纱绢座屏分设两排宴席,楠木屏框鎏金桐叶衔合,屏帽层层雕升龙云纹,屏风外侧,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席位,案上陈酒壶,鎏金食盘,乐工抱琵琶弹奏,舞姬水袖翻飞。两侧屏内皇后端坐主位,两侧依次排开各妃嫔3女眷。

    晚风携着御花园中牡丹花的清香吹来,暗香浮动,殿内九枝灯上烛火摇曳,纱质衬屏上女子发间璀璨步摇微微摇晃,光影闪烁,一殿繁华。

    丹陛上,少年天子独坐高台,墨京澜听召入殿领赏,颀长身姿着蟒袍绯衣,衬得眉眼俊逸出尘,堪称人间绝色,引得后妃宗室女眷们频频侧目。

    几个刚入京的世家女眷们手持圆扇,互相低语,“有这样人神共愤的容貌,眼睛偏偏就瞎了,上天倒是公平。”

    “听说是因为六年前失去了一位爱妾,日日流尽眼泪,哭瞎了,至今仍未娶妻纳妾。”

    “我还听说,帝师把妾的牌位抬为正妻,进了墨家的祖祠。”

    “不知道是怎样一位女子,能让冷清如霜月的帝师如此用情至深。”

    ……

    坤宁宫内,撤下左右侍女,皇后在妆镜前替皇上褪去质地偏硬的龙袍,换上常服。

    皇上忽地想起宫宴上的一些事,指尖摆弄着皇后耳垂下的蓝宝石坠子,“真无聊,每年宫宴上都能听到舅舅对死去小妾的用情至深。”

    皇后笑了笑,道:“帝师至今未娶妻,京中亦有不少爱慕帝师的女子,自然会引起许多人的关注。他们都在说帝师是个情种,为了一个女子,便把眼睛哭瞎,整个人都和以前大不相同。”

    “是么?我倒觉得舅舅没变,他在意的东西,无论是女人还是权力,都想牢牢抓紧。”

    “臣妾倒是听说皇上最近把从前跟随帝师的臣子都调出盛京,帝师也并未插手过问,而且他也已经几年没有参与朝堂政事了。”

    “……”

    意识到不对劲,皇后扑通一声,跪在松软地毯上,眼眶蓦地红了一圈,“臣妾知错,不该过问朝堂之事。”

    “起来,动不动就跪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朕和皇后之间闹了矛盾,传到母后那边,又要开始在朕耳边念叨了。”他把她扶起来。

    “是……”那半垂的眼帘并未抬起,睫毛尖上盈满颗颗泪珠。

    “哭什么?朕很可怕吗?”

    “没有,皇上一点都不可怕,很好。”皇后言不由衷时总是容易结巴,她岂会不知,那些调出盛京的臣子去往各地任职的途中均已身亡,都是皇上派人刺杀。

    杀了这么多人,也不差她这一个皇后,她真不该听姑母的话,劝皇上收起对帝师的戒备。

    “说不怕,身子抖成这样。”皇上清隽的眉间浮起两道细纹,他搂她入怀,抱她进入帐内。

    皇后小心翼翼地回抱回去,声音带着哭腔,“皇上,臣妾以后不会再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朕不怪你,是母后让你这么说的对吗?”

    皇后点点头,但又很快地摇头,姑母告诫过不让她说出来……她这脑子,本不该入宫的,偏偏当时只有她因性格怯懦,迟迟不谈婚事这才入宫当了皇后。陷入回忆的思绪突然中断,无情的力道掐着她的腿,几乎要陷入筋骨之中,她紧闭的唇角溢出连续不断的令人感到羞耻的声音。

    没入宫前,她单纯地以为,皇帝年龄与她相近,想来也一样心思单纯,不会那些大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不曾想,是她想的太天真了,皇上年龄十七,眉眼间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内心城府并不比三十几岁的人差。她在他面前,也只有年龄胜过他两岁。

    孟春之月,少年天子赴南郊祈年殿祭天,祈求全年风调雨顺、五谷丰收。

    天子仪仗绵延数里,排场盛大。

    皇帝穿十二章纹衮龙祭天礼服,文武百官,藩王宗室分列随行。和往年不同,这次陪祀中并没有墨京澜的身影。

    芙蓉苑。

    庭院里的花草长势喜人,打开的门窗内空气中并没有没有空置许久导致尘埃浓重的气味,每一处都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

    阿朝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心想主君现在是带病之身,擦拭香具的活交给下面的侍女便是。这么些年了,关于芙蓉苑的任何事情,还是要亲力亲为。

    阿朝知道,就算是老太君来了,主君也不会听,起初主君双目失明后,行动上受阻,也从来没有让别人代替他打扫芙蓉苑。

    一直等到打扫整理结束,墨京澜才堪堪坐在横窗边,拿起温了又温的药碗放在唇边。

    窗外春和景明,并不刺眼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墨京澜那张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像是水晶断层折射出来的耀眼光线,墨京澜感受到脸上的温度,抬起眼帘,瞳孔如一片死水般平静无光,“这个时辰,春祭应该结束了。”

    “主君猜得真准,春祭已经结束,今天的排场比往年的都要盛大、隆重。”

    墨京澜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鼻梁高挺,分割出明暗光线,睫毛修长,在眼下扫落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主君要不要回寝屋?”阿朝拿起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明杖,白玉杖首,黑漆杆身刻有暗纹。

    “我在这歇一会。”墨京澜起身,摆了摆手,他这段路走了许多遍,用不着拿盲杖,朝着床榻的方向阔步走去。

    阿朝从内室退下,来到门口,对皇上的到来始料不及。

    “免礼,带朕进去吧。”皇上道,旁边跟着一名御医。

    墨京澜听到脚步声,失明的这几年,他已经养成听脚步声辨人的能力,“阿朝,有谁来了?”

    “是皇上来了。”阿朝回道,搬来椅子放在床边。

    “帝师不用起身,朕知道你身体不适,躺着吧。”

    “这如何能行?皇上是天子,臣岂能卧榻接待。”墨京澜满脸惶恐之意。

    “帝师与朕,亦师亦友亦家人,再说,朕是私服来探望你,不必遵守那些繁文缛节了。”皇上将他的胳膊放下去,脸笑肉不笑,他细细地端详墨京澜此刻的表情,真真是与之前大不相同,以前倒是不卑不亢,冷漠疏离,有时候,他跟他在一起时,都分不清到底谁的权力大。

    话说回来,他这个皇位的确是靠着墨京澜才坐上。他坐上墨京澜给的皇位,但不代表他也会成为父皇那般听话的棋子,成为墨家掌权的傀儡皇帝。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墨京澜开始变得对权力漠不关心?以及他开始清理朝中和他有关的群臣,他也不曾过问。

    这不是他认识的墨京澜,他登基以前,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今日春祭结束后,朕立马就赶来看你,自从朕登基以来,这是帝师春祭不在朕身边的第一年,朕还真有些不适应。还记得几年前,朕不懂郊祀繁复礼法,还是帝师全程陪同,提点朕礼仪规矩。”皇上徐徐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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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京澜拿出帕子转头咳了咳,“如今陛下不需要臣的陪同,也能够把祭祀之事完成得很好……无论是祭祀还是政务的处理,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陛下的了。”

    “朕要向帝师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听说舅舅病了有月余,汤药不断,却不见好转。御医,快上前来给帝师把脉。”

    墨京澜将手腕从袖中伸出,御医放下医箱,在床边搭脉。

    皇上看到御医收回手,“可能看出是有什么病?为何咳嗽不止?”

    “回禀皇上,帝师脉象寸虚尺沉,心气大亏,肝木郁结,终日沉湎悲痛,情志不得舒展,故而寒邪侵入,久咳难愈,往后极易咯血畏寒,伤及根本,再无调理的余地了。”

    “用什么药能医治便开药吧。”

    “回陛下,药石治标不治本,若无法疏通帝师的心结,难以好转。”

    心结?皇上蹙起双眉,很不理解,“斯人已逝,帝师当再觅佳人。”

    墨京澜稍稍扬起唇角,摇了摇头,“不知皇上能否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臣想辞官离开盛京,在这里,臣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或许去到一个新的地方,能减少这种思念亡人之苦。望请陛下准许。”

    皇上脸上难得流露出孩子气般的困惑与震惊,“帝师当真要离开盛京?你要去哪?”

    “臣还没有想好,邶朝有大好河山,必有能够留下臣的一席之地。”

    屋外,阿朝等候在门口。

    送皇上出府后,阿朝回到室内,“主君,皇上同您说了什么?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这都能让你看出来了。陛下他……到底还年轻。”

    “主君说了什么?”

    “交权,离开盛京。”

    “什么?可是,可是,这……主君当真想清楚了?”阿朝不禁怀疑那碗药是不是给主君下了什么药,竟然会使主君说出这样不可思议的话。

    “你应该知道,前不久,皇上把调出盛京的几十名大臣杀了,并非是路上遇到贼寇身亡。”

    “属下知道,主君曾交代属下拿出一笔钱私下去安抚他们的家人。”

    “皇上羽翼渐丰,不喜被人操控,朝堂上我的那批人已经被清理掉,只剩下独尊宗室的那批人。皇上对国事有自己的见解,很上心,会是一位和先帝不同的明君。”

    阿朝并不能理解,以前主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墨家变得更好,现在反倒要抛下整个家族。自从玉姨娘在那场大火中死去后,主君就越来越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的人,权力仿佛过眼云烟,只有待在芙蓉苑,主君脸上才有些许温情。

    “主君要是放权,那墨家怎么办?您才是墨家的主心骨。”

    “你多虑了,皇上需要依靠墨家,但又不能让墨家光芒太盛,我离开后,墨家才是是皇上可以依赖的外戚。”

    阿朝抿了抿唇,“主君……以前的您不是这样的,拥有权力才能保全家族,可现在……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墨京澜缄默片刻,是啊,以前的他,贪图权力,迷恋掌控至高权力的滋味。

    自从那场大火带走芙玉后,他便对权力地位都没有什么兴趣了,甚至回想,如果他不是家主,会不会就能和相爱之人白头到老?

    放下权力后,他方才看清楚权力的本质,家族只会盛极而衰,只有中庸才能世代延续。他理解了曾祖父在那时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