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
男人身穿白色竹叶银纹圆领袍,手执大漆剔红黄花梨烟管,白玉烟嘴衔于唇边,深吸一口,烟雾自口中漫出,似云纱笼住眉眼,更加让人无法看清脸上情绪。
宋决抖落伞上的水珠,进到车厢内,将伞挂在车壁上。
“她来盛京多久了?”
宋决默了会,道:“两个月不到,你这是在关心她?”
“勿要多加揣测,谈不上关心,算是我多嘴问一句。”
“沈阶,沈兄,你到底怎么想的?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也不告诉芙玉你还活着?”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要是想让她知道,当初计划假死的时候,何必把她蒙在鼓里?就让她当我已经死了吧。”沈阶放下烟管,撩开一角窗帘,弥漫脸前的烟雾渐渐淡去。
“嫂嫂她这么爱你,直到现在还是没能放下你。”宋决如此道,语气里全是替芙玉感到不值得。
沈阶反倒轻笑出声,“我看你并不介意她心里爱着别人,无药,我知你喜欢她,所以才向太子举荐你,筹集五万白银的任务非你莫属,你不能辜负太子和我的期待。”
“我……用结婚欺骗芙玉把那五万两白银拿出来的事……恐怕我做不到。”宋决面上满是不愿。
沈阶眼底涌着复杂的光,他半垂着眼帘,“做不到也要做。东宫用度被皇上刻意削减,太子以前的积蓄也全上交。只有你娶芙玉,拿到五万现银,太子方能攒够银钱在北地发饷,赏银拉拢军心,打造私兵。无药,你向来是个全大局的人,怎么却在这个时候撂担子不干了呢?”
“我不想欺骗她。你要是对她开诚布公,她会愿意交出这五万白银给你。”
“太子若能坐上皇位,你宋家也有一份功劳,那五万两白银到时候会连本带息还给她。你只是暂时替她保管着,又不是拿去扔河里。”
“骗就是骗。”宋决执拗地表示。
沈阶挑了挑眉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还是不够喜欢她。”
宋决扬起声音,“我当然喜欢她、”因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激动,立刻平复下来,他盯着车厢内壁上还在缓慢滴水的红油绢伞,慢吞吞地说,“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才不愿意我和她的婚事是预先带着算计。”
沈阶看了看他,用着提醒的口吻:“清醒点,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她的身边全是墨京澜的眼线。”
“…我知道。”宋决转而问道,“你会在盛京留多久?”
沈阶叹了叹,好似背负着一座小山的压力。
“我要做的事情不小,要散播墨京澜与邬国人通敌的事情可不太容易。不过,这种事只要传的人多了,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只能能引起恐慌,到时候太子即可借清君侧的名义进入盛京。”沈阶吸了一口烟,转而说道,“等到你和芙玉结婚,我就可以护送五万白银去找太子。别垂头丧气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
宋决立即拒绝,“不行。”
“呵呵,那等你们结婚的好消息。”
宋决踌躇道:“我怕芙玉不肯嫁我。”
外面的雨已经变小了。
“放心吧,我有办法,离开沈家,芙玉现在得通过嫁人才能守住嫁妆,她一日不嫁人,就还是沈家的主母,那五万白银就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她的私人陪嫁。况且,沈家还有个人想坐收渔翁之利。”沈阶一边说,一边用烟管敲了敲木质窗台,洒落的烟灰掉落在路面的小水洼中。
马车停在宋家门口。
下来前,沈阶仍旧拿了顶白色帷帽戴在头上。
宋决偏头看去,笑:“沈兄,这里没有认识你的人,在这就不需要戴着帷帽了吧,这样更引人注目。”
沈阶听了,也觉得有理,便将帷帽摘下,进入宋家庭院。
“还记得当初你来鄢城是借住我的府邸,如今我来盛京,身份互换,我成了借住的病重友人。”沈阶抬手掩在唇边,连续咳了几声。
“沈兄你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样子,不像有病。”
沈阶扬起嘴角,揶揄道:“有病也不能和你说,谁让你叫无药呢。”末了,他出于谨慎提了句,“现在要叫后安琴师。”
宋决明白:“后安琴师,这边请。”
宋决本就喜爱音律,请琴师来弹奏不是什么稀罕事,府中供养的琴师来来去去换了几拨人,让沈阶扮成琴师留在宋府也能名正言顺。
前脚刚进到屋内,沈阶也不浪费时间,让宋决在一旁等着。
他来到桌案后,拿起毛笔,写下芙玉的喜爱以及厌恶,譬如饮食口味,衣服颜色,簪子样式,很会玩双陆棋,叶子牌则人菜赢大。
另外,他还把回忆里芙玉对他说过想做的事情,在宣纸上一件件写下来。
如一起下双陆棋,采莲观鱼,泛舟,骑马,放风筝,补完对方剩下的画,限于目前芙玉和宋决的关系,还有许多不能写。
没过多久,便写满整整一张纸。
宋决在边上看着,心中自觉惭愧,他自顾自地喜欢芙玉这么多年,却连她的许多事情都不清楚。现在还得让她的“亡夫”帮忙献计献策。
“沈兄对嫂嫂了解得如此清楚,也难怪嫂嫂对沈兄念念不忘。”
“了解和付诸行动是两回事,再说了,这上面的好多事情我也没有为她做过。”
“我知道你不想说,但是,为什么你对嫂嫂要如此避之不及?”
“知道我不想说就不要问。”沈阶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水,“拿去吧,你能留在盛京的时间不多,今日就开始行动吧,看看做哪些事能让她喜欢你。”
“对了,盛京里有家小吃店以前是鄢城的老字号,芙玉从前就爱吃他们家卖的蜜渍青梅,这几年搬到盛京了,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写了那家店的位置。
宋决道:“我会买去送给她。”
“孺子可教也。”
-
束腰矮脚桌案上仅放了一本摊开的账册,芙玉回来后,却盯着那页看上好久。
她仍旧控制不住去想墨京澜的事情,想再多,就算今日是他娶妻,像他那样看重身份地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娶她为妾。
那日在老太君的寿宴上,她已经想通了,把墨京澜当成沈阶的替身这种事是万万行不通。
纵然墨京澜是有几分像沈阶,可他位高权重,又是那样在乎声誉,自尊心强,要是被发现她把他当替身,她的下场指定不会好到哪去,届时,能不能活着花完沈阶留给她的遗产都成了没有把握的事。
她理应尽早断了这个想法,别再想着要招惹本就不会和她有关联的人。
墨京澜和她,本来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尽管同在盛京,她也无法融进他的世界。
因为身份差距过大,她没法光明正大地看向他。每次见面都显得她像个被他养在外面的外室,见不得光。
她也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想当他的妾。租给她铺子的老板娘刘姐儿说的尤其在理,能当妻,为什么要给人当妾?
高门大户里的妾,光鲜只在表面,若是遇到不好的正室,一旦容貌衰老后,不得夫君宠爱,往后的日子只会是倍加难熬。
芙玉松开唇角,吁出一口气,眼睛里重新有了焦距,翻动下一页账本。
寻香记的收入与支出严重不成正比。不过前期的经营亏钱也属于正常,只要坚持经营一段时间,打出口碑和名气,不怕不会盈利。
盛京里的文人雅士较多,对香料的需求很大。
打造爆品,她能打造出什么爆品呢?
盛京里的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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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大多都有稳定客源,要想从那些老牌铺子里抢走客源,必须要用别出心裁的宣传手段才行。
芙玉皱着眉头,想法有限,再往下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要是沈阶在就好了,以他的商业头脑,一定能帮她把铺子做大做强。
这时,夏莺端来一盘蜜渍青梅,放在芙玉的手边。
“夫人,这是宋公子送来的蜜饯梅子。”
闻到梅子的清香。芙玉暂时放下毫无头脑的思绪,没有听清谁送的,就已经拿起签子,对准又大又饱满的梅子叉下去,“你刚刚说这是谁送来的?”
“是宋公子。”
前不久才分开,怎的又来?难不成是落了什么东西不成。芙玉有些过意不去,下意识往外看了看,有芭蕉叶假山遮掩,并没有看到什么。
“他来了?怎么不请他坐下吃茶。”
“宋公子他已经走了。”夏莺说。
芙玉重新坐回去,把插在签子上的青梅拿起来,“你尝尝,味道可好?”
还不等夏莺回话,她就已经把青梅送到嘴边。
夏莺张口嘴,将青梅含在口中,“谢谢夫人。”
夫人平日里待人亲和,并没有太多的主子奴婢规矩,但是同吃一个盘子里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
夏莺点点头,细嗦着口中的青梅,双眼放出吃到美味食物的光芒,“好吃!”
芙玉心里紧绷着的弦松了松,她莞尔,“那就多吃点吧,宋公子送来的东西不能浪费,我还得看账本。”
话是这么说,夏莺理应听从,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毕竟是宋公子大老远跑来这里特地送给夫人的小食,那家蜜饯铺离这里有好几条街远呢。
上回宋公子送来的青梅酒,夫人也拿去给刘姐儿喝,这回又送来蜜渍梅子,就这么让她一个下人吃完也太糟蹋宋公子的心意了。
夏莺想了想,努力给夫人扇风,以为夫人是热到没有食欲吃东西。
“你热吗?”芙玉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没有,奴婢是在给夫人扇风。”
芙玉上手摸她的额头,正常的温度,“刚下了雨,我不觉得热。”
“夫人怎么不吃梅子,这个味道是真的很好,且是宋公子特地送给夫人…”宋公子的用情至深连她这个下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芙玉抿了抿唇,是想吃,只是不知为何,又一次想起在沈府的时候,小桃拿着那碗加料的茶水递给她的画面。
夏莺很好,她不想怀疑……但有句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看了看已经吃了一大半的盒子,想来什么事都没有,是她多虑了,“我也尝尝味道。”
她将梅子放入口中,裹上一层不薄不厚的蜜糖融化在舌尖,咬下的梅子汁水酸甜通透,清甜回甘,这种酸甜微咸的口味记忆中就只有一家蜜饯铺。
可惜鄢城的那家铺子,三年前就搬走了。
本以为以后再没有机会吃到了,没想到在盛京却能吃到。
芙玉低下头,往碟子里吐嘴里的小核,旋即又吃了两颗。
夏莺盈盈笑说:“夫人果真爱吃,宋公子说,以后还想吃的话,可以去店里买,他给奴婢留了蜜饯铺的地址。”
“那真是太好了,明天我还要吃。”
“好嘞,奴婢明日就去买。夫人,这宋公子能如此精准地猜到你会喜欢吃这个口味,想来对夫人用情至深,了解之多。”
芙玉蹙起眉,下一秒又被青梅的清甜俘获,连连赞叹青梅的美味。
“这蜜渍青梅真是太合我心意了,宋公子与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呢和我的亡夫是莫逆之交,可怜我孤身一人在盛京,这才如此照顾我。你忘记了?见到我,他喊我嫂嫂呢。”
“是奴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