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墨京澜令车夫把马车停在路边。
等了不到一会，沉枫就来了，站到车窗旁边禀报。
刺眼的光线落在窗框边上，明暗分明。
“她关店了？”墨京澜声音倦懒，目光扫了一眼放在软垫上琳琅满目的香饼锦盒，他到现在还能记起芙玉侃侃而谈为他介绍香料气味的画面。
“是。自主君离开后店里的香料便一扫而空。”沉枫如实回答。
“那她现在回去了吧，宋决也走了？”墨京澜念出宋决二字时，眼底的神色颇为在意。
“……他们都走了。”沉枫话只说了一半。
“什么意思？”
“芙玉姑娘和宋决一起离开，似乎是朝着鸥鹭园的方向。”沉枫把头低下，隔着车窗帘子，里面的沉默不语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酝酿的风暴。
“主君，那属下还要不要跟着他们……”沉枫想说他是不是可以走了，他可不想大好时间浪费在尾随的事上。
墨京澜令声道：“去鸥鹭园。”
车轮碾压过青石板砖，泠泠作响，只剩下沉枫在风中凌乱。
一个寡妇，一个是从六品官员。主君官居一品，身份何等尊贵，竟如此屈尊做这种事情。
沉枫真觉得自己的天塌了，他不得不承认，主君已经着了那个寡妇的道！
鸥鹭园，游人不多，环境清幽，荷花池对面有块不到五十米的小山丘。
宋决在岸边，向船家租了一条扁舟，率先上到船头，把手伸出，“踩上来，不用担心有我扶着你。”
芙玉把手放上去，两只脚先后踩到船上，船左右晃了一瞬，她脸上写着新奇二字，一时忘记了要收回手。
宋决拉着她的手，牵着她坐到船上安有小木几上，“你在这坐，我去摇橹。”
他不舍地松开手，转身去到船尾坐下，开始摇动橹柄。
一辆乌木雕花马车停在枫树林下。
因其马车富贵豪华，出入鸥鹭园的游人都纷纷投去目光多看几眼。
车厢内，墨京澜脸色阴沉了一路，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就如同他要去香料店，没有经过思考，全凭心中所想。
这条路是从山丘上下来，地势较高，能在这里俯瞰整个荷花池。
天边日头西坠，余晖落在湖面上如碎金挥洒。
芙玉倚靠在船头，滑出袖子的手腕轻轻折下荷花，放在鼻尖轻闻，随后又看到一朵开得更好的，她扭头让宋决摇船到手指的方向。
进到荷花深处，惊飞其中安静休憩的水鸟。
粉荷被蒙上淡淡一场橘黄色的光晕，比白日里亮眼光线下更显得柔和可爱。
芙玉折下想要的那朵荷花，已经心满意足。
“只摘这些够么？”宋决问。
“够了，我们回去吧。”芙玉逆着光，低头看手里的荷花，乌黑鬓发处的珠花步摇映进昏黄余晖，折射出的光芒落在眉梢，更显得低下的面容无比温婉幽矜。
宋决想起诗句里的一句晚来妆面比荷花，他今日亲眼见到了。
芙玉抬起眉，对上宋决含情脉脉的视线，指尖像是摸到烫手的茶杯，她迅速移开视线，“这次就换我划船回去吧，别小瞧我的力气。”
宋决并没有回答她，眼睛看着她继续说：“芙玉，你一个女子在盛京无依无靠，往后要是遇到难处，身边没有人撑腰怎么行？”
芙玉心里隐隐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简言道，“我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我们早些回去吧。”
宋决声情并茂：“嫁给我，我可以代替沈兄照顾你。”
然而芙玉心里担忧的事情另有其他，这条船应该不会翻吧，无药要是不会水，不慎掉进水里，她一个弱女子也救不了他。
她看向周围，湖面上的小舟也都从池塘深处逐渐靠岸，不远处倒是有辆马车，不知待会喊救命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听到。
芙玉显然走神得有些久，直到宋决两手抚上她的两边肩头，她才回过神。
“无药，你、我知道你是在怜悯我，但你帮我的方式不该是娶我，婚姻可是人生大事。”
“我没有在怜悯你，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从我在沈府见到你的那日起，我就已经无法自拔地喜欢你、不，是爱上你。我这些年一直没有娶亲，是因为心里全是你，再装不下其他人。”
这番表白来得令她猝不及防，她想让他冷静下来，皱眉道：“…我只能是你嫂嫂。”
“沈阶已经，他已经死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一个人怎么生活？”宋决用心良苦地说，顿了顿，接着换了一个角度，“你要嫁得良人，沈阶泉下有知也才能放心。”
“他只要我快乐，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有我还有沈阶留下的遗产，足够我无忧无虑生活。”芙玉振振有词地说，沈阶会理解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沈阶都会赞同。
他噎了会，心底酝酿了会，决定用沈阶提前告诉他的那套说辞，“如果你不嫁人，沈阶留给你的遗产仍旧是沈家的财产，吴用可以凭着监护人的身份向官府提出遗产纠纷，到时你又该怎么办？”
芙玉脸色肉眼可见地出现慌乱，她吸了口气，嘴硬道：“…那是沈阶立下遗嘱留给我的，任何人都夺不走我的财产。”
“我知道，你要嫁人，那笔钱才能变成你的嫁妆，如果不嫁人，你还是要回到沈家去当主母。你要回去吗？”
“我不回去。”芙玉想到以前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担惊受怕的日子，光是想想就心底发毛。
她抬头望向他，“你怎么对我的事情知道这么清楚？为什么你会知道吴用？”
“我想娶你，想知道这些并不难。”他抬起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芙玉，嫁给我，之后你就不用再担心吴用会找你麻烦了，我会娶你为正妻，永远敬你爱你。”
说完，他即刻揽住她的肩，将她抱入怀中。
“……”她的确受到他所说的话影响，她没有嫁人就带着沈阶留下的遗产离开沈府，并且抛下年幼的侄子。
之后吴用若是报官府，以遗产分配不均的名头告她，无论如何最终她都要回到沈家去。
恍惚间，心底升起一股无需害怕的念头令她想起墨京澜。
是啊，她怎么忘记了？墨京澜说过会帮她。
芙玉挣扎着出来，“我不会嫁给你，再说吴用不会再找我麻烦。”
她自称自己来了盛京后就没有再见过吴用。
宋决面色黯淡无光，颓败地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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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
“无药，如果你愿意叫我嫂嫂，那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不愿意，那我们以后就不必再往来了。”
“芙，我会和从前一样，唤你嫂嫂。”
“那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火红枫叶林下，那辆豪华的马车仍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底绣金线云纹窗帘被一只大手攥得极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明显突出，木窗顶上传来劈啪一声，是绸缎撕裂的声音。
在看到芙玉被别人抱住后，墨京澜第一时间重重地闭上双眼，“回府！”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的两个字。
抵达墨家角门。
墨京澜从马车上下来，脸色暗沉得可怕，跟随身后的护卫在凝滞的空气中皆屏息敛气，跟快些也不是，跟慢些也不敢。
看到沉枫从月洞门后出现，他们仿佛找到主心骨。
沉枫手里拿着一只龟壳，先前不知算了何事，见到墨京澜前嘴角仍念念有词着什么。
“怎么会是这种情况，不应该啊。”
墨京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忽地，他停下脚步，偏转过身，视线直直落在沉枫手里的老龟甲上。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回主君，是尘明法师留下的龟壳卦。”沉枫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闲来无事和尘明法师学了些。”
原来是尘明以前用来卜卦的龟壳，记忆里，似乎就没有听他说过算错的事情。
放在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开始寻仙问卦。
可眼下，这的确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墨京澜顿了顿，松开的唇角再次抿紧，他不信沉枫能学到什么本事，拂袖走了几步，又转身折回来。
“给我算一卦。”
沉枫满口应下，“主君想算什么？”
墨京澜犹豫半晌，“非得要说出来吗？”
“当然要了，不然怎么叫问卦呢。”沉枫不用猜，也知道主君想问的事肯定是和芙玉有关。
“…好，那帮我算芙玉会不会答应嫁给宋决。”墨京澜捻着指腹。
沉枫拿出三枚钱币放入龟壳中，双手捂住，口中默念问题，摇晃数下，哗啦一声掷于石桌上，三枚铜钱起落已定。
沉枫眯眼细看，久久没有说话。
怪了，之前他算卦问主君会不会娶芙玉过门，算了几次结果都是肯定。
可是如今这个卦面……居然也是？
墨京澜不耐烦道：“你到底会不会看？”
“属下、属下不敢惹怒主君。”
墨京澜指节握得泛着白，“莫非你算出来是她会嫁给他？”
沉枫梗着脖子，“是，卦象显示近日就会发生，芙玉姑娘会答应嫁给宋决。”
墨京澜看出他脸上底气不足，随后拍拍他的肩头，“只会点皮毛就出来给人算卦，你可真有能耐啊。以后别拿着金钱卦招摇撞骗，出去也别说尘明教过你。”
“……”明明是主君自己让他算卦的。
再说了，尘明法师还说他在这方面很有悟性。沉枫内心欲哭无泪。
“主君要娶芙玉姑娘为妻吗？”沉枫早就想问出这句话了。
墨京澜身形微滞，垂下的眼睫遮蔽眼底的大半情绪，缄默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