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船停靠在港口边,船工同沈府的仆人正一箱一箱往甲板上搬运箱笼,存放货物的船舱内堆得满满当当。
后来运到的十几只箱子重量太沉,原本浮在水面上的船身渐渐地往下沉,眼看就要超过船的标准吃水量。
老船家赶忙拦住还在往船舱里搬运铁皮顶角木箱的仆人:“停下,这些不能装了,再装进去船开不了!”
沉枫见状,上去问道:“船家,后面还有十箱,还能再装多少?”
“这些搬上来的都不能装,快拿回去!小兄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船的吃水量超标,我们也不能开船的,海面风大,船舷线太低是件十分凶险的事情,那浪头卷起来,海水就要漫到舱里,船身就会失重侧倾……”
这大嗓门吵得沉枫耳朵疼,他没有听完剩下的话,好在装有兵器的箱子已经提前放到船舱内,剩下的十箱,他打开来看了一下,只是些布匹。
“这些抬下去吧,放不了了。”
沈府的仆役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夫人她。”
“现在她已经不是沈夫人了,放心吧,我会转告她的,这些箱子又不是不带走了,找到地方存放,后面我们家公子会派人来拿。”
说是这么说,但他是不会告诉芙玉的,万一她要去船舱里检查,找到那几箱不是她东西的箱子,打开看到是危险的剑,喧哗后走漏了消息给太子那批人,尤其他们还在海面上,那是插翅也难逃。
几个仆役陆续把抬到甲板上的大木箱子全都搬到埠头上,随后放到沉枫指定的仓库。
芙玉跟着墨京澜来到沙船的卧舱层,舱内是用雕花木板隔着的内卧和外客室两间。
外客间桌椅齐全,两侧设有方形小窗,顶上有一扇可以开关的天窗。
芙玉对周围的每一处布置都感到新奇,她指着顶上的那一块天窗,“晚上我们还可以看海上的夜景呢。”
“芙玉姑娘以前没有坐过船?”
经商人家,鄢城且是靠近码头,按理说她应该经常坐船。
芙玉听到墨京澜的问话,摇摇头,“这是第一次坐。以前我身子不好,坐了船准会上吐下泻头晕,不敢坐船。”
墨京澜没有说话,他到门口吩咐守着护卫去把饭菜送进来,随便问了外面装货的情况。
芙玉还想到内卧看看,但闻到饭菜的香味,顿时走不动道了,循着香味来到桌子前。
墨京澜提前给她拉出圆凳,将两人要用到的碗筷都过了一遍水。
芙玉咽了咽口水,桌上有蟹酿橙,橙香和蟹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出奇地好,笋干烧肉,糖蒸酥酪,鸡丁炒松子,桂花炒里脊,皮烤得油得像镜子似的水晶鹅,清蒸梅鱼……还有几盘她叫不上名的菜。
她不挑食,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菜品很多,但都是小盘子装,份量不会太多。
芙玉拿起小勺,尝了一口蟹酿橙,比沈府的庖厨厨艺好太多了。
“没想到沙船上的伙食这么好。”
“这不是沙船上的伙食,芙玉姑娘没有到鄢城的大酒楼里吃饭么?”
“我好几年没去那家酒楼吃了,原来这是他们家的蟹酿橙,味道比几年前好太多了。”她又多舀了一勺鲜香肥美的蟹肉,赞不绝口。
吃得稍微饱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注意女子的吃相问题。
桌上的菜都已经被她近乎搜刮了一大半,再不克制,她只怕是会吃光。
墨京澜墨京澜慢条斯理地吃着他手边的菜。他从前没见过胃口这么好的女子,从前和家族里的女眷用膳,见她们没吃几口就饱了。
他以为芙玉也是,因此没有多加上一个人的份量。
忽见芙玉吃饭的速度慢下来,他看出了她脸上的窘迫感,“不用拘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没有,我已经饱了。”芙玉用手绢擦拭嘴角,她不能再吃下去,墨京澜怕是已经在心里瞧不起她了。
她必须要保持好自己淑女的形象,后面才有成为他的妾的机会。
“喝鱼汤么?”他起身去盛汤。
芙玉抿了抿唇,她心里想自己吃得够多了,再喝汤,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可是,这鱼汤,味道好鲜美。
墨京澜伸手过来,她很难拒绝不把碗放上去。
“我只喝一口。”她小声地嘀咕,然而他还是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的手边。
味道相当好。她双手端着碗,咕噜噜地喝下去。
墨京澜倒是只浅浅地抿了一口,其余时间都是在看着芙玉把汤喝完。
真有意思。
看着她吃饭,本来食之无味的饭菜都变香了。
芙玉吃饱喝足后,就想着到处走走。
“我想去货舱看看。”
墨京澜不太建议地说,“下面没有油灯,而且空气不太好,你确定要下去看?”
芙玉坚定地说,“我想下去看看他们搬完了没。”
“这个时间肯定搬完了。”
“那万一……”芙玉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是觉得我会藏起你的箱笼?”
她立即反驳道:“当然不是,我从未这么想过。”
“我陪你下去看吧。”
走到底层的装货仓,又闷又热,还有不知道哪来传来酸臭味。
芙玉亦步亦趋地跟在墨京澜身后,下台阶时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到了,里面东西很多,小心别撞到箱子了。”墨京澜点亮壁上的油灯,其光亮笼罩的范围很小。
芙玉一眼扫过去,有沈家库房那样大了,确实都装满了。
倏地,有道黑影在地上跑过。
“救命!”她尖叫出声,回过身一把搂住墨京澜的腰身。
墨京澜背脊微僵,很快地适应了怀中的柔软,“只是老鼠。”
“这么大只啊?!”
墨京澜低头看着努力往他怀里缩的身躯,嘴角噙着毫无察觉的笑意,“那里还有好几只,更大,要看吗?”
“不看了,快带我上去吧。”芙玉紧紧闭上眼,手从他的腰后滑落,找到他的手,用力地握紧了。
墨京澜拉着她离开底层舱,进到烛光室的客卧舱。
他垂首,见她仍旧紧闭双眼,多观察了半晌,方道:“可以睁开眼了。”
芙玉睁开眼,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绷紧的小脸慢慢地恢复过来。
“晚上看不清楚,白天再去看吧。”墨京澜去到桌前,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
“我再也不想下去了。”芙玉抿了一口茶,她仔细想想,今日有沉枫在那边监督清点,大抵是不会出错的。
她把没喝完的茶杯放在桌上,转身朝着卧房走去。
墨京澜坐在圆凳上,不经意地瞥见茶杯口留有一抹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红色唇印。他低头看了眼胸膛前的衣服,颜色较深,也许该有一枚红色唇印在上面,只是太浅看不到罢了。
他素来洁癖,这次倒是没急着想要擦掉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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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卧只有一张床。
芙玉躺上去,翻了几下,还算柔软。
今晚,他们要同睡一张床么?
想到这,她的心又开始小鹿乱撞。
她捂着稍微发烫的脸,侧过身对着船舱,只是睡觉而已,她倒是想要墨京澜会对她乱来,可是他看着就是半点雷池都不会越过的人。
耳边传来靴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地落在她的耳边,扣着心弦似的。
油灯只有一盏亮着,墨京澜并没有过去熄灯。
芙玉闭上眼睛,身后的床铺往下压陷了一块,接着是靴子,摘发冠等窸窸窣窣的声音。
也许是白天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墨京澜的怀中。
“醒了?”
芙玉揉揉眼睛,不明白怎么就到他的怀里了,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解释道:“好奇怪,我昨晚是背对你睡觉的。”
墨京澜怀中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反倒是他没适应过来,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憾色。
他从床上起来,边穿戴衣物,边说:“船在拂晓时就开了,海面风浪大,船身不稳,左右颠簸是常态,你又这样瘦,没有我挡着,你是要掉在地上。”
芙玉讪讪一笑,她怎么听他的语气,好像是在怪她不感谢他?
她只是怕他以为她是故意占她便宜的女人。结果好像弄巧成拙了。
两人吃完饭,就算独处一屋,也没有再说话了。
海面的风景已经看腻了,芙玉百无聊赖地回到客卧里,见墨京澜手里捧着不知是什么书看。
她走过去也想瞧一眼他看了什么,不料,船身颠簸,她站不稳,直直朝着前面踉跄着倒去。
额头撞到的不是坚硬的甲板,而是具有温度的胸膛。
“这里浪头比较湍急,过了这片海域就好了。”墨京澜轻声道。
船身还在持续颠簸,当墨京澜把掌心放在她的后背上时,她感觉不到一点害怕,反而觉得和他拥抱的感觉很享受。
比在阳光下吹海风舒服多了。
要是能和墨京澜站在船头晒太阳吹海风,她心里想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终于稳定下来。
芙玉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对了,你看的什么书?”
墨京澜捡起掉在地上的册子,“你也要一起看么?”
芙玉点点头,坐在他身边,看册子上的密密麻麻的字迹,讲的是民生经济之类的。
明明她自己就是商人妇,分开看她知道什么意思,连在一起感觉是天书。
她看困了,抬起脸,“墨京澜,你想不想现在睡觉?”
“……”墨京澜拿着书的手腕抖了一下,她这是什么意思?睡觉?
“你不困么?”芙玉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原来是……
他松开唇角,“现在还没到晚上。”
“好吧,那我自己进去睡。”芙玉站起来,还没走出几步,船又开始晃了起来。
但没有上次那样严重的倾斜,她还能走动。
墨京澜低头继续看书,那些字眼完全没有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芙玉身上。
看她走出去,等着她走进来时手里拎着几条不知从哪找到的铁链子。
他猛地抬起头,“你拿这些铁链做什么?”
芙玉如实说道:“我怕到又遇到风浪,从床上掉下来也很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