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玉一早便听说了李家被抄一事。
她让婢女梳了个牡丹头,换好衣服来到街上,想知道墨京澜是不是也在李府。
已经几日没看到他了,能够让她远远看一眼也好。
刚到街上,前边来了一队人马,阵仗极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停靠在路边,让出主干道,等前面的一队人马经过才能走动。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议论声。
“听说盛京里来的钦差昨晚已经到了鄢城,连夜就把李家抄了,从水井里抄出黄金万两!”
“万两黄金?天啊!”
“这也太迅速了吧?以前还从来没有过。”
“是啊,不过李家也是罪有应得,尤其李家大小姐李娇娇,在鄢家为所欲为这么多年。”
“她还有位姐姐是贵妃娘娘,颇得皇上恩宠。”
“又有何用?家还是被抄了,家中女眷皆入宫为奴。”
“诶,快别说了,官兵们来了。”
几个讨论的人即刻低下头。
那是辆一品官员规制的马车,乌木车身,间金描银螭纹,朱红长辕,车前两匹骏马,鞍辔描金带玉,两个护卫骑马跟随,府衙官兵在前面开路,好不威风。
铜钉镶边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清晰可闻。
轻风拂起青绮帷幔,带着凉意的风涌进车窗内,墨京澜掀起长眸,目光透过车窗,一眼就看到站在人群里的芙玉。
这几日他忙着手里的事情,本来以为已经对她无感,可一旦看到她,还是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风停下,帷幔严丝合缝地垂在窗边。他伸出戴着墨绿扳指的手稍抬起帘子,视线定定地朝着芙玉的方向看去。
她身上穿的是退红印花长袄,粉紫织金马面。乌黑云鬓高耸丰盈,重叠盘绕,形似牡丹,更加显得鬓发下的面容莹润生辉。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愈来愈近了。
马车经过时,芙玉抬起眉,猝不及防地与马车里的一双凤眸四目相对。
只是瞬间的对视,马车驶过她,耳边的车轮声不再那么尖锐刺耳了。
原来马车里的大人物就是墨京澜,芙玉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没呼吸,松开唇角吐气。
真奇怪,她的心脏跳的好快。
她用手心压了压胸口,脑海里全是墨京澜在窗边偏头看她的脸。
那双丹凤眼半点不像沈阶,可她却看得那样清楚。
芙玉回府后,又去到书房里拿出已经整理过的琴谱,再细细看过一遍,确保沉戟曲誊抄无误。
送琴谱只是一个可以和墨京澜见面的借口,她这次无需矜持,上次阴差阳错地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算得上是两人关系的一大进步。
经过这件事,她确定墨京澜并非清心寡欲之辈,至少他对她有男人该有的兽性,并不是心如止水。
何况,那件事后,她没有服用避子汤,万一她怀孕了,他是要对她负责的!想到这,她的脸渐渐地红了。
一半是羞惭。
墨京澜起初不太情愿,不知怎么,知道她要进到冰窖里,倒是愿意了。
可以说他担心她?
可他要是不喜欢她的话,为什么还要担心她呢?
她实在搞不懂墨京澜的心思,承认喜欢她难道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她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怀上墨京澜的孩子,这样她就可以有理由跟着他入京了。
据说同房后,半个月左右,经验丰富的医者就能摸到女子是否有喜脉。
沈阶在天之灵,要是知道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留住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的心,会不会看不起她?
她双手捂着脸,发凉的手心给脸上的热意降温了。
不管怎么说,嫁给谁都不能担保对方的品性如何,万一是另一个贪图她丰厚陪嫁的单霁呢?沈阶留给她的东西,她是一分都不愿意给出去。
退一万步来说,墨京澜有权有势有钱,至少不会像单霁那样贪图她的嫁妆。
“小桃,我身上的衣服如何?需要换么?”芙玉对着铜镜重整云鬟,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小了,又多唤了一声。
“回夫人,小桃姐不在府上了。”
芙玉这才反应过来,小桃已经离府,她这几日似乎一直把金儿叫成小桃。
“金儿过来。”她改口道,放下铜镜,从匣子里拿出一根珠花簪子,插到金儿的发中,“不喜欢的话,可以再挑一支。”
“喜欢,奴婢谢夫人的赏。”金儿跪下道。
“起来吧,我待会要去宁安寺,这身衣服是不是太艳了?”
金儿还没思考就已经点头。
“真的太艳丽了么。”芙玉嘴角嘟囔道,最终还是决定换下,穿浅绿长袄,白色马面裙。
-
芙玉这次进到宁安寺,没有直奔主殿,而是沿着曲径通幽的小路朝着深处的小院走去。
不想,小院门口就站着一个门神。
“沈夫人,来寺庙不进香,这是打算去哪啊?”沉枫走出几步挡在她的面前。
“沉枫小兄弟这次这么早就来见我呀。”芙玉嘴角露出友好的微笑。
笑起来……确实很可爱,沉枫赶忙撇开眼睛,他才没有那么容易被蛊惑。
他就猜到她今日会来,特地来门口前面守着,以防主君被不该出现的人打扰。
芙玉怀里抱着一卷琴谱,往沉枫的身后看去,那扇小门静悄悄地紧闭。
“墨公子已经回来了对么?”
沉枫硬声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们主君不喜欢你,也不欢迎你,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也没让你们主君喜欢我呀,我是来给他送琴谱,之前答应过他。”
“把琴谱给我,我会替你转交。”说罢,他伸出手。
芙玉摇摇头,把琴谱放在身后,坚持地说:“我要当面给他。”
沉枫也不让步,“主君忙了一宿,已经睡下了。你不给我的话,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芙玉不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疑惑地看着他。
沉枫清了清声,“那我就告诉你,让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主君晚上就要跟着官船离开鄢城,再也不会来鄢城这个小地方了。”
看着芙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他心情甚是愉快。
过了半晌,芙玉才从这个消息中缓过神来,墨京澜晚上就要走了……他晚上就要走了?
她以为他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至少,等她到了能诊断是否怀孕的时间再走吧。
手里都没有能够稳赢的筹码,他就要走了。
芙玉攥紧手心,来之前修剪得尖而不锐的杏仁形指甲用力地压进掌心肉里,松开时留下深红的月牙印。
“我可以在这里等到他睡醒,让我见墨公子一面吧。”她不想还没见到他就提前放弃,至少要让她做完最后的挣扎,她才能死心。
“说了我们主君不见你,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沉枫说着就要拔起剑来吓唬她。
身后传来墨京澜的声音。
“住手,不得对沈夫人无礼。”
沉枫头顶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不见。
“是,属下知错,沈夫人,对不起。”
这个态度——转变得可真快。
墨京澜转眸看向她,“进来喝杯茶吧。”
芙玉点点头,跨过小门前还不忘扭头看一眼沉枫。
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看吧,墨公子是欢迎我的。
沉枫脸上像是吃了几只苍蝇一样难看。
进到室内。
芙玉迫不及待地把琴谱呈上,“墨公子,这是你上次说想要的琴谱,沉戟曲。”
墨京澜接到手中,“多谢沈夫人相赠。”在她满怀期待的注目下,展开来看。
她在一旁看琴谱,也在看向他。
近距离看,墨京澜的五官线条精细,下颚线清晰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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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部折叠度很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任何死角。
以前她还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沈阶,本来以为嫁过去后的时间多的事,谁能想到她大婚之夜喝了药就睡着了,醒来后沈阶为了让她能安心养病就将她送到庄子里。
往后她就再没有见过沈阶了,在庄子里的每日就是看着他的画像以解相思之苦。
她看得十分投入,就连墨京澜唤她的第一声都没有听到。
“嗯,怎么了?”她反应过来。
“没想到后面缺失的一段曲谱居然如此悲怆,不过,得到完整的沉戟曲是我一直以来的寻求之物,多谢沈夫人帮我完成这个心愿,不知要怎么报答才好。”
“不必客气。如果墨公子实在想感谢我,我可以向公子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么?”
“当然,沈夫人请说。”
“上次听了墨公子如此优秀的弹奏,我一直想请墨公子教我弹这首沉戟曲,有几个音节,一直弹不准。”
墨京澜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可以。”
芙玉默了一瞬,眸光落在他眼下浓浓的一片乌青上,关切地道:“墨公子昨晚没休息好对吗?要不你先休息吧,等你醒来再教我也不迟。”
“我不困,你弹吧,我听着。”墨京澜走到放置琴的平头案上,掀起琴布,请她坐过去。
芙玉款款走去,坐在琴后,试弹了几个音节。
音色精准,她还没有弹过这么好的琴。
芙玉面露惊喜,她低头抹动琴弦,开始醉心弹奏,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要故意弹错几个音节。
一曲毕。芙玉面露难色,眼底有泪光闪动。
“怎么哭了?你弹得很好,完全没有需要指点的地方。”墨京澜见她缄默不语,猜测道,“沈府又出了什么事情?”
“不是。”芙玉摇摇头,雪白脸颊上挂着斑驳泪痕。
“是别人又对你的财产动了心思?你,还没找到要嫁的郎君?”
墨京澜说着,心间浮上一计。
芙玉改嫁自然是要带走亡夫留给她的遗产,从那几万两白银里混入十箱兵器岂不是绰绰有余?
只要答应娶她为妾,他就能把那十箱兵器带入京。
而且,她确实是想嫁他为妾。
芙玉哭着倒伏在他的膝上,哭腔浓厚,“公子初来鄢城,怎知我难处,嫁人容易,偏偏人心难测,何况还有吴用,谁知他会不会设计陷害我以坐收渔翁之利。我不能留在鄢城,我要去盛京,任他在鄢城手眼通天也甭管我嫁给谁。”
真是可怜的小妇人。墨京澜看着她颤动的肩颈,心中似乎湿漉漉,软了下来。
他堪堪抬起手,想放在她的肩头以示安慰,他会娶她。
然,芙玉却以为他又要推开,率先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眼眶通红湿润,担心被他拒绝,于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一股脑地说出来,“墨公子,墨大人,求您帮帮我这一回吧,我不能留在鄢城,您晚上走之前,也带上我好不好?不是真让娶您纳我为妾,只是假装娶我,等到了盛京我会自己买一处宅子住下的。”
墨京澜反握住她的手,“谁说我晚上就走了?”
“沉枫说的……难道不是么?”
他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船夜里不能开,我明天早上才能离开鄢城。”
“墨公子,你答应帮我了?”芙玉担心他不同意,又重新复述了一遍,“我不是要让你真的娶我,只是在鄢城做做表面功夫,我那个舅老爷总不能要跟到盛京看我是不是真嫁给你。”
“嗯,我答应你。”
他朝她的脸颊瞥去,没有看到任何欣喜与娇羞。
有的只有要带着财产离开沈家的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她一开始就只是想带着财产离开沈家,而不是因为想嫁给他。
然而,等他再次看向她时,她看着他的目光里却盛满了欢喜,这让他不得不推翻先前的想法。
或许,芙玉想离开沈府是真,但想嫁给他为妾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