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殿。
负责记录的女官自主地用一团棉花堵住耳朵,眼睛也蒙上黑布。
皇后墨昭云坐在紫檀木圈椅上,发髻旁的凤衔小珠串晃动了一瞬,“公冶氏?他们不是已经被前朝疯帝灭族了吗?”套着羊脂玉短护甲的手刚拿起粉碧莲口茶杯,又放下。
八扇黄花梨木围屏设在座下,浅朱边框素雅描金,屏心雕刻双凤朝阳,间隙中可见站在屏风后的颀长身影。
墨京澜头戴黑漆梁冠,他腰背挺拔,绯色赤罗朝服没有一寸冗余,腰间饰玉带,云凤佩绥垂落。
“十五年前疯帝下令诛杀公冶氏前,已经有不少公冶氏后人逃出盛京,直到现在都在隐姓埋名,世人才以为公冶氏已经不存于世。”墨京澜徐徐道之。
“不能放任他们追随东宫,务必中断他们的铸剑进度。”
“他们所铸之剑在山洞中消失后,现在已经无心铸剑,一门心思在查到底是谁运走他们的剑。”
墨昭云语气变得平缓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提前告知皇上这件事,太子私下铸剑,存有谋反之心。
“可你不是说没有指向太子的确凿证据吗?你这么说不怕皇上认为你有离间他们父子的心思?”墨昭云眉心微微一紧,怪他没有提前和她商量。
墨京澜抬手作揖,“还请阿姐放心,皇上的疑心很重,只需要把证据指向太子近臣有关的人即可。另外,鄢城的李巡抚贪墨成性,枉法徇私,皇上已私下命我协同知县负责清查。返京时,我会把藏在鄢城的十箱武器一同运入京城,到时即可定下太子的罪责。”
墨昭云松开眉心,红唇扬起一抹笑意,她走下台阶,来到围屏旁边。
之前都是写信交流,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看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她记得入宫前,墨京澜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跟着外祖父立下赫赫战功。
一晃,十年过去。
他已经成为邶朝最年轻封疆大吏,武能定乱,文能经邦。此次从北地回来,皇帝授他总督三省军务、提督粮饷,晋大司马、御史中丞,累加宫衔太子太保。
皇帝对他的封赏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她的弟弟已经是可以肩负起整个家族的主君,可以跟着她一起,让墨家重振往日辉煌。
只有迟迟没有成家这件事让她感到烦恼。
墨昭云想到前阵子宫宴上出现一位惊才绝艳的妙人儿,想来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她的弟弟。
难为他等这么久,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太子被废后,傅家便不会让长女傅嫣然嫁出去。这样的话,你和傅家长女的婚约也能继续。我这有几支簪子,本来是要拿去送给嫣然,既然你在这,我便传她过来,让你们见见?”
墨京澜连忙摇头说道:“这事就不劳烦阿姐了。”
“阿澜不会是害羞了吧?”墨昭云稍稍歪着头,轻笑出声,顿了顿,“这种事确实急不得,更何况傅嫣然现在还是太子未婚妻。家里如何?”
“一切都好。”
“我听说祖母也入京了,现在可适应了?”
墨京澜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嗯了一声。
“祖母入京的消息,还是我在宫宴上得知的。他们到现在还在怪我当了这个皇后吧,担心我会把墨家逼向灭亡的道路。”
他默了半晌,“父亲再不支持,现在也已经认清局面,皇上痴心炼丹,国库日渐亏空,墨家如若不进到权力中心,迟早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是啊……家里就只有你支持我了。”墨昭云欣慰地说。
墨京澜偏头看向一旁的沙漏,道:“时辰不早,臣弟先告退了。”
待两人离开内殿后,有宫女替记录对话的女官摘下眼布,以及耳朵里的棉花。
“娘娘,李贵妃在坤宁门求见。”
墨昭云摸着怀中雪白猫儿的头,看向墨京澜,“你从另一个门走吧。”
墨京澜,“是,臣弟告退。”
“本宫身体不适要歇息了,让李贵妃回去吧。”墨昭云淡淡地说,转身把怀中的白猫交给身旁的女官。
知月抱着猫儿,脸上甚是困惑,“娘娘,李贵妃的娘家已经涉及到重大贪墨,为何不受半点影响?至少应该禁足吧,皇上怎么还让她四处走动。”
“还能是什么,皇上对李贵妃的宠爱你难道不清楚?”
“朝廷已经很久没有查官员贪墨,如此事发突然,更何况李贵妃怀有龙嗣,即将临盆,皇上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抄李贵妃的家,奴婢实在不懂。”
“要让皇上是爱屋及乌不太可能。朝中贪墨的官员不在少数,先拿李贵妃的家开刀,杀鸡儆猴。”墨昭云心情甚好,往常和近身女官聊不到几句,今日倒是破了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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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身佛像座下,跪在软垫上的女子安静地闭目垂首,双手持香举至眉心,置身于香烟萦绕中,灿若明珠的容貌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白纱。
“佛祖保佑信女能如愿成为墨京澜的妾。”芙玉缓缓睁开眼,起身插香。
走出大雄宝殿,微风吹拂起她的衣袖,隔着氤氲白烟,竟似神女下凡。
前来的进香的妇人猛然抬眸一看,见她如同画中人,不禁呆了半晌。那些跟随妻子前来的男子,有甚者看得忘乎所以,连路都不看了,在佛像前摔了个狗啃泥。
李娇娇携着婢女前来,看到这一幕,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雪山加霜。
“呵,沈夫人来这是求平安还是求姻缘呢?”
芙玉面上温然一笑,回答道:“姻缘,李小姐来这里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算什么东西?”李娇娇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她来做什么?父亲本来仕途顺遂,在鄢城当了五年巡抚,却在这几日受到贪污指控……很快朝廷就要派钦差大臣前来调查。
她看着芙玉脸上带笑,满腔的怒火就要在此刻发泄出来,身后的丫环堪堪将她拉住。
“小姐消消气,在佛像前不能大声喧哗,我们是来祈福的。”
闻言,李娇娇甩袖离开,进入大殿。
芙玉吁出一口浊气,刚抬眸就看到沉枫站在她的必经之路。
沉枫抱着胳膊,眉头紧紧拧起,一连三日,芙玉都早早地来寺庙进香,随后就是去小院。
方才他还听到她上香时念词。
要嫁给主君做妾?真是痴人说梦。
这个女人真是麻烦,他替主君感到担忧。
“不是和你说主君不会回来了吗?你怎么还来?”他看着她没好气地说。
芙玉报之莞尔,“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这么在意?”
“我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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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起声音。
她微眯着眼,“你为何这么不愿意看到我?”
“我只是不想你来打扰主君。”他掷地有声地说。
过去很多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都自以为能夺得主君的心。
好在主君不为女色所动,却也因此生出许多不实言论,说什么主君不近女色是喜好男色!每每听此,他都气得恨不得一棒子打了那些个造谣的长舌妇!
芙玉不以为然,“墨公子像是那么容易被我打扰的人吗?”
“当然不是,主君不可能看上你。”
太阳有些刺眼,她走进树影里,微微歪着头,“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别叫我沈夫人,就叫我芙玉吧。”
她还想从沉枫这里知道更多有关墨京澜的事情。
沉枫忙抬手挡在面前,“少和我套近乎,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离主君大人远远的,他不可能会娶你为妾,别想耍花招。”
他另外补充道,“和你说话的那个女人,李娇娇,知道她吧?就是因为对主君胡搅蛮缠,她家很快就要被抄了。”
闻言,芙玉沉吟半晌,怪不得李娇娇脸上愁云密布,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之前在温泉里偷听到此事,没想到抄家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害怕了吧?那就不要出现在主君面前,这就是明知主君厌恶,还要纠缠不休的下场。”沉枫口气里隐隐带着威胁。
“我家里又没有一个当官的父亲,哦,我倒是想有一个当官的夫君,就比如你们家主君这样的。”
“切,痴心妄想!”
“你怎么知道我是痴心妄想呢?难道你们家主君没告诉你,他要娶我么?”
“你说什么?!”
“小兄弟真好骗,我开玩笑的啦。”
“我警告你,从明天开始,不准你再踏进那条通向禅院的路。”
芙玉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反而兴奋地看向他,眼睛眨巴眨巴,看得人难以继续说重话。
“你们主君很快就回来了吧?”
他不设防地点头,“是啊,明天就能到鄢城港口了。”话刚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终于回来了啊,芙玉弯起眼眸,“再见,沉枫小兄弟。”
沉枫松开抱在一起的胳膊,瞪大眼睛喊道:“你叫我什么?”
“小兄弟。”芙玉重新说了一次。
“你!我才不是小兄弟,我已经十五岁了!”
“我比你大五岁,沉枫小兄弟,明天见~”
鄢城港口。
从李家搬出的带有封条的箱子一车车搬到官船上。
李家连夜抄出黄金万两,白银一百万两,珍贵古玩器物几十箱。
墨京澜眼下乌青深重,闭着眼听旁边的官员清点总结,怪不得当他拿出李巡抚贪墨的账簿时,皇帝答应得这么干脆。
敢情是知道能从李家吸出这么多血。
“这么多货箱,舱内的空间够吗?”墨京澜最后问道,他只关心这一点。
“回大都督,船已经满了。”
“李家的赃物装完了吗?”
“已经装完了。”
闻言,墨京澜颔首,面上并无一丝波动,心中大失所望,没有官船掩护,他要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地将十箱兵器带回盛京,并且还要跟着李家抄出的赃款一起混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