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墨京澜骑马送尘明下山。
“这次出行不算一卦?”墨京澜在城门下调侃道。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尘明作势要掐指一算。
他立即出声打断,“等等,万一算出什么,你真不去了?”
尘明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想让你感到紧张,我既然答应你今日出发就不会推迟。”
“还有人要和你入京,清平亲王的王女,紫溪郡主。”
郡主,尘明看着这出行的阵仗并不意外,正说着,就听到城门内传来车轮声粼粼作响,挂着沈府牌子的马车。
芙玉从马车里出来,目光有意地避开了墨京澜,只看向尘明所在的方向。
尘明感慨自己方才差点脱口问出口,仔细想想,又觉得时机未到。墨京澜昨日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对一个商人遗孀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尘明法师。”芙玉走过来,末了又看向墨京澜,礼貌性地微笑点头。
墨京澜与她目光相交了片刻,明显感觉到今日她对他的态度要比之前克制许多。
“沈夫人也要去盛京?”尘明问。
“我是来给朋友送行。”芙玉摇首,解释道。
墨京澜视线越过芙玉的肩,看向一动不动的车帘子,“紫溪郡主,该出发了。”
半晌未动,紫溪在车厢内赌气说:“你自己都在鄢城,为什么不让我多留几天?”
“因为我不是离家出走。”
萧紫溪顿时语结,无力辩驳地从马车里出来,扶着紫溪的手下来时,看到站在后边的和尚。
和尚身穿褐色袈裟,面容清秀,唇腮含笑,周身气质看起来极容易相处。
若是用气候来比喻的话,墨京澜是寒冬腊月,他则是草长莺飞二月天。
“你就是阿澜哥哥要找的僧人朋友?”
墨京澜简单介绍了一下,“紫溪郡主,这是尘明法师,此次由他护送你进京。”
“尘明法师,你叫我紫溪就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萧紫溪脸上一改先前的惆怅,眸光变得活泼灵动,像是一只善于观察人类的小狐狸。
尘明捻动佛珠,颔首微笑。
萧紫溪临上马车前,拉着芙玉的手,满脸的舍不得,“那我走了,此次一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芙玉弯起手指,点她的鼻尖,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还是觉得我做不到。”
“阿澜哥哥么?实在不好说,我也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到马车上去吧,盛京见。”
“盛京见。”萧紫溪转身进到黑漆描金马车内,从车窗帘子里探出脑袋,挥手道别。
尘明翻身上马,不徐不疾地跟在马车后面。
中途,萧紫溪又开始难受起来,听后面的马蹄声,想找个人说话转移疼痛。
她撩起窗帘,半个身子倚在窗框前,“尘明法师,你骑快一些。”
“郡主有何吩咐?”尘明骑马到她的窗边。
“你别学阿澜哥哥,唤我紫溪就可以啦。现在赶路这么无聊,和我讲讲你和阿澜哥哥怎么认识的呗?”
尘明顿了顿,想到的那段回忆全是血色,战争。
“这说来话长,而且你可能也不爱听。简单说就是在北地云游时,曾经做过他的军医,在生死关头帮他疗毒刮骨,这便认识了,算是过命的交情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阿澜哥哥说你医术高超,让你去治老夫人的旧疾。你不是僧人么?怎么还会医术?”
“救人身体也是一种修行,此为慈悲行。”
萧紫溪伸出手,皓白手腕悬在半空中,“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尘明愣了愣,还想推辞时,萧紫溪又把手伸得更长。
“现在就看,尘明法师,你快帮我瞧病吧,我现在可难受了。”她期盼着他能再靠近一些。
尘明妥协了,勒着缰绳,往车窗边靠近。
“贫僧现在就给郡主把脉。”
-
芙玉回头去找墨京澜时,发现他早就离开了。
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昨日还以为他多少对她有点情意,没想到只是出于愧疚。
萧紫溪这一走,墨京澜就更不可能回沈府借住。
他在宁安寺里也有一处小院,除了在山上不太便利,看不出还有哪里不好了。
在宁安寺清修几日后,她也要走,总不能一直待在寺院。可是离开了寺院,她就见不到墨京澜。
心中所求找不到合理的解决办法,芙玉心头如同乱麻捆缚。
“夫人,是回府么?”车夫问。
“去宁安寺。”
来到宁安寺的一处凉亭里坐下,掰着手指头数她和墨京澜相识的时间。
都说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亦是。
如今刘重已经被关进大牢,她不用担心会被吴用逼着嫁人。
沈府自是不用着急回去了。
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在墨京澜离开鄢城之前俘获他的心,她就可以带着财产离开沈家。
湖中里有两尾互相追逐的红鲤鱼,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垂下眼睑,手摸上平坦的小腹。
只要有个孩子,不信墨京澜不会带她走。
思及此,她倚着亭柱,嘴角挂上一丝自嘲。
世间真是风水轮流转,明明不久前,她还是被他人算计的一方,现在她却成了为一己之私不择手段的人。
芙玉眉梢低了下去,很快又抬起来,浅色的漂亮瞳孔里瞬间没有半点自责之意。
这年头,男人都不会嫌弃妻妾多。
何况是她这样的,要美貌有美貌,要钱有钱,谁娶她都是稳赢的买卖。
她的要求只是想找个和沈郎有几分相似的人儿,日日年年看着。
错过眼前的,兴许不会再遇到。
即便是墨京澜不喜欢她,她也跟定他了。
当晚,芙玉立刻写信让小桃来宁安寺一趟。
“夫人,真的,真的要用这种……虎狼之药么?”小桃在信里看到夫人要她买的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相通。
芙玉嗯了一声,新奇地把白色小罐子放在手心里观察,以前在怡园的时候听过老鸨介绍过几种快速促进男女同房的猛药,本应是用来增加趣味的,到她手里成了霸王硬上弓的武器了。
罐子底下有两个字,椿色。这名字取得倒是好听。不知道实际用起来效果怎么样。
小桃犹豫半晌,从袖口里抽出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使用步骤。”
“我还以为是直接倒到水里。”
“是直接倒的,但不能倒多。”
芙玉撇撇嘴角,又不是她头疼,只要确保事情进行得顺利就行。
椿色除了溶于水、茶、酒之外,点燃后,会吸入者放下戒备心,对眼前人产生强烈的依赖感,无强制。药效褪去后,会对当时的发生的事情模糊不清。
药效刚猛,少量即可。
芙玉忽略掉最后的提醒,要是药性不够强,墨京澜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本来就不好的印象分直接没有了,有可能还会像拎小猫把她丢出去。
光是想想失败的画面,就忍不住想多用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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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出瓶盖,留粉末在罐子中,整块透明晶体转移到椭圆形刻有花鸟纹的香器里。
她把香器搁在烛火上烘烤,需要用到时再打开,让香烟自行冒出。
凡事都得做两手准备,如果墨京澜不喝东西,那她就可以采用熏香的办法,总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上钩。
准备事毕,她戴上以香器作为坠子的三事儿坠领,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小院的后方。
起初得知墨京澜住在这里,她感觉自己被寺院区别对待了。
独居别院,还有温泉。
这是清修么?
和她住的狭小禅房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结果听寺庙里的小僧说,这座寺庙是墨家捐钱修建。
不止这一家,邶朝大部分的寺庙,还有大部分学堂,都是由墨家出资修建。
芙玉心里那点被区别对待的不平衡感烟消云散。
敢情,之前她对墨家的财力一无所知。
芙玉双手用力挪开挡洞口的石头,草长得相当茂盛,远远看去并不会发现这里其实有个缺口。
她环顾一圈,确保其他人会经过,这才才放心钻进去。
仅是一墙之隔,里面的环境雅致得让人眼前发亮。
台阶下栽有奇异花草,月洞门屏风挂有珠帘,烛火如豆,映出满室暖光。
庭院里的温泉,实际比她以为的要大许多,与室内相连。
温泉看起来并非人工修建,像是自然存有,池中有形状各异的山石,一蓬蓬氤氲雾气浮在水面上,如临仙境。
芙玉正要去放有茶水的托盘处,这时月洞门后传来男子声音,她来不及找别处可以躲藏的地方,拎着鞋子小心翼翼地进到温泉中。
她蹲坐在一块完全能够遮蔽身形的石头后面,平复内心的紧张。
此时,她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愚蠢,完全没有施展的可能。
“主君,属下还有一事。”沉枫欲言又止。
“说。”墨京澜抬手卷起珠帘,走到台阶上大喇喇地坐下,两条腿伸得很长。
沉枫站在珠帘外,继续道:“主君在沈府的住处,已经连续两晚被一个名叫李娇娇的女子霸占了,这件事沈夫人似乎并不知道。”
“李娇娇?”
“鄢城巡抚的女儿,擅闯民宅的事情她以前不少做。鄢城里有几分样貌的未成家的男子几乎都被她调戏过。”沉枫感慨主君有先见之明,没有回沈府,而是留在永宁寺。
“鄢城的李巡抚,上任多久了?”
“有五年了。”
芙玉仔细听着,当听到墨京澜冷笑了一下,莫名叫她胆寒。
“贪污的证据那就太多了,搜集后移交内阁。”
主君很少公报私仇。沉枫不解,“这时处理贪官污吏会不会太突然?”
“皇帝为皇太后修建皇陵,前阵子后宫走水,国库紧缺将是明面上的事,我朝与邬国的边境只是看似平和,随时都可能侵犯边界。到那时,国库如若还是入不敷出,军饷发放不及时,仗就打不了了。
惩治贪官不出几个月就是皇帝必须要做的事,现在就先从抄李巡抚的家开始。”
“属下这就去办。”
躲着石头后面偷听的芙玉战战兢兢。
倒不是因为得知墨京澜身边有个突然出现的属下。
李娇娇对有几分姿色的男子强取豪夺这件事屡见不鲜了,看起来嚣张跋扈,但比起城里的恶霸,其实也没有做出太多伤天害理的事。
因为惹上墨京澜,自己的巡抚父亲乌纱帽保不住,甚至还要被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