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雨珠砸在重檐上,又顺着檐角流下来,坠到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殿内,傅渊垂眸,唇角悄无声息地勾起,绽开一个清浅的笑,隐匿于昏暗的阴翳里。
他身上被潮气沾染,沉光香便随之毫不掩饰地洇晕开来。
江月白以为他没听见,便拔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她有预感,傅渊的“负责”绝对不简单,与其等着他大开口,还不如自己偷偷兑现,先用简单的包扎来代替。
只要她为他包扎完,傅渊就再不能拿“负责”强迫她做她不愿的事了。
她学聪明了!
都会套路傅渊了!
这几日的五子棋果然没白下!!
江月白暗自得意,拼命压抑着上翘的唇角,尽可能露出一个纯净的神情。
“不急。”傅渊望着她一副明显心中有鬼的神色,面上笑意不减,“劳烦小白,先帮我系一下衣衫吧。”
江月白此时才注意到,他垒块分明的腹部还裸露在空中。
不知是看过了,还是光线昏暗看不明晰的缘故,她现今其实已经能接受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了,总归也是穿着衣服了。
何况,她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帮他包扎。
想着,江月白理直气壮道:“陛下不必忧心我,我不会分神的。”
傅渊被她的坦率惊得唇角微抽,他忍不住用眸光梭巡在江月白的面上。
江月白自觉自己聪明了,也不怕他看,还抬起脸凑近傅渊。
一副任君审视的样子。
雨声淅沥中,清朗的笑声在殿中倏然响起。
“真是厉害。”
傅渊眼睫上弯,再一次赞叹江月白自我安抚的能力。
这么快就能从羞怯中抽身,当真是很厉害。
兀然被夸了一通,江月白警惕起来,也审视着傅渊。
傅渊身子微俯,俊美无俦的面容落在昏暗天色中,如隐在绵密云端上的一弦凉月。
看不穿,望不透。
望着她警铃大作的模样,傅渊眉骨微抬,轻轻戳了戳她鼓鼓的右腮。
“小白,你就不想也束着我、管着我,让我也不能贪凉吗?”
他指的是这几日让她穿厚衣、吃热食的事情。
他大约是想陪她一起……
陪她戒凉拒冷。
傅渊委实了解她,她的确有些心动。
“更何况,我的身子已经被你看过了,不能再让外人看了。”
他说这话时,尾调拖得老长。
清越的嗓音落在晦暗天色里,显得格外暧昧。
傅渊眼睫垂覆,半遮幽深的眼瞳,眼头还落了一层殷红。
“我可不是人尽可妻的——”
未尽的话淹没在江月白的掌心里。
江月白右手横亘在傅渊唇上,望着他黯淡的双眸,深吸口气道:“我给你系!”
“好。”
傅渊的声音从掌心下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江月白却如同触电般花容失色,她骤然缩回手,惊鹿般瞪圆了双眸。
方才他开口说话时唇齿翕动,有一瞬间,唇瓣似乎甚至含住了她掌心凸起的软肉。
纵然只是一擦而过,但那不容忽视的触感仍是无比明晰地传入四肢百骸。
脸渐渐又烧了起来。
傅渊应当也是感受到了,他轻咳了声,移开视线。
微妙的气氛在殿中弥漫,两个人却谁都没有说话。
想着傅渊当初也帮她穿过外衫,江月白犹豫了会儿,还是忍着窘迫,伸手轻轻攥上傅渊衣襟上垂落的系带。
傅渊呼吸一顿。
傅渊身量极高,高大的影子自上而下笼罩着她。
江月白裹在这片阴影里,吐息间是浓郁的沉光香,视线所及是他胸膛的饱满,是那般地避无可避。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如缠绵的丝弦在耳边回荡。
江月白抿了抿唇,指尖不知为何有些发颤。
系带好几次从手中滑落,衣衫如微风吹云晃悠悠垂散开来。
她慌忙伸手去扯系带,动作间却无可避免地碰到他紧实蓬勃的腹侧。
温热急促的呼吸从头顶上洒落,落到她光洁的额上,撩动一阵隐秘的酥麻之感。
江月白眼睫不住地轻颤,双颊染上鲜浓的绯色。
良久,一个蝴蝶结终于绑好了。
江月白如释重负。
她暗暗松口气,仰起头,欲告知他。
为了方便她的动作,傅渊身子绷直,只下颌微收,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
他视力向来很好。
是以,她颤如蝶翼的浓睫,无比明晰地印入他的眼底。
倏然蝴蝶振翅,露出裹藏着的晶莹眸光。
紧接着,那双蝶直直撞过来。
“唔——”
傅渊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声。
江月白捂着额头,下意识后退半步。
隔着晦暗光线,终于看清了她方才撞到的是何物。
是他的喉结。
他肤色冷白,唯有喉结处泛着不正常的红,勾勒出锐利起伏的轮廓。
再往上看去,他眉目微蹙,似乎痛苦难耐。
江月白顿时就生出了浓浓的负罪感,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上前几步,踮起脚尖,朝着他的喉结处,轻轻吹了一吹。
少女气若幽兰,轻柔似雾,如微凉的风拂过他喉间。
却又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穿入皮肤、渗进血肉里。
有暗流直直往下涌去。
傅渊闭上眼,呼吸有一瞬的错乱。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唇。
“无妨。”
他竭力平静,可沙哑的嗓音还是泄露了他心绪不宁。
“对不住……”
江月白抿了抿唇,裙裾微动,双足重新回到地面。
她偷偷抬眼望向他。傅渊薄唇紧绷,锋利的眉骨此时深深蹙起,烙印着沉重的克制与隐忍。
他凌乱的气息,回荡在昏瞑暗色中,愈发地引人遐思。
居然这般痛吗?
江月白讶然自己的撞击力。
初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灿烂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斜照进殿内,将所有阴翳一一吞噬。
乍然一亮,江月白下意识垂下眼帘,待适应光亮后,傅渊垂下的右手落在眼前。
今日,她让他痛了两处。
想到自己未完成的负责,她抬眸望向傅渊:“陛下,我给你上药吧。”
上药并非什么难事,只是无可避免地要触碰到彼此。
江月白蹲在药箱前,拉开最后一层金屉,里面单独摆着一个玄色瓷瓶。
她想了想,连同手中的几个瓷罐一起搂在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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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起身走向八仙桌。
八仙桌上,已然摆着十几个巴掌大小的彩瓷罐,江月白把怀中的瓶瓶罐罐堆在八仙桌上空余的地方。
而后在傅渊右手边的软凳上坐下来,她随手拿起一个黑瓷罐,瞧着上面覆着的药名贴。
就这般一一看了一遍。
她挑出一个名叫“骨碎补”的赤金瓷罐,打开盖子放在眼前。
“陛下,我来帮你上药。”
她侧身转向傅渊,双手合围握上他的右臂,极为小心地将其搁在八仙桌上。
她暗自咬唇,把他单薄的衣袖往上捋至小臂中央,堆叠成层层褶皱。
露出紧实的小臂,以及小臂上浮凸的筋脉。
“陛下,是哪里折了?”
江月白俯身,凑到傅渊右手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后忍不住问。
他的右手冷白如玉,唯有指侧有些细碎伤口,除此之外,再无一丝瑕疵。
她想了一想,伸出指尖轻轻按了按。
她一边轻按,一边侧目观察着傅渊的反应。
他肌肤温热,她的指腹微凉,如丝丝晨雾在他手背上游离。
轻轻柔柔,拂过他手背的每一处。
包括隐蔽的、无人探寻过的指缝。
“啪嗒”一声。
角落里博山炉中的云母片经过长久的熏撩,轰然崩塌碎裂,山形炉盖上骤然云烟升腾,烟雾缭乱。
整个殿内如蓬莱仙境,到处是轻薄的白雾,无孔不入,乱得毫无章法。
“陛下?”
殿外传来沈久的请示声。
“无妨。”
傅渊低沉的声音响起。
江月白原本就在观察着傅渊的神色,只见傅渊睫羽微动,露出眼下的朱砂泪痣,隔着轻薄白雾,竟如雪地红梅般灼目。
“陛下?”江月白低声唤他。
“怎么了?”大约是觉得看不清,傅渊探身靠来。
二人鼻尖几近相贴,只有丝丝缕缕薄如蝉翼的轻雾自空隙处流动,被二人温热的吐息沁了点湿意。
而她掌心之下,他的手无比滚烫。
江月白手心止不住地发紧,“陛下,我按了这么久,你痛在何处?”
“全部。”
江月白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她只能暗叹傅渊真是太能忍了。
痛了这么久,还能让她慢慢按。
想着,她也不等了,挖出药膏在掌心搓热,小心地按在他手背上。
顾忌着他很痛,是以她力度极轻,不似在上药,反而像是在抚摸。
傅渊是从战场里杀出来的,他这双手搭弓射箭、提刀握剑……,受过的伤数不胜数,要么草率包扎,要么熬过去,何曾被如此珍惜对待过?
清凉的药膏混着蔷薇香沁入肌肤,直直涌入心潮,激起难言的澎湃。
傅渊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垂目凝视着她。
眼前的少女神情专注,身子倾在桌边,弯成一个纤细好看的弧度。她小巧的耳垂上佩戴着一个珍珠耳铛,是最上等的明月珠,明月珠莹润纯净,却比不得她肌肤的细腻白皙。
与之相比,她才更像是稀世珍宝。
小白。
他在心中克制地唤了声。
话音刚落。
就见少女转过身来,露出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眸。
好似一株娇艳带水的桃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