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幽幽,在耳畔,在心间。
江月白微微张开口,喉间的苦楚如潮水般一点一点地褪去。
傅渊依旧在言:“就是不知,朕的这幅色相,能不能讨得她喜欢?”
他的嗓音如林间晨雾,也如山间杳杳钟声,尾调带了点檀木与香柏的清香。
他分明离她有一定的距离,还隔着繁芜的花墙,可一众馥郁芬芳中,她却好似闻到了他身上的沉光香,让她方才被紧紧攥起的心,安定下来。
好生奇怪。
韩露二人显然也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尤其是韩露,她跪在地上,仰头呆呆望着傅渊,连身旁韩霜攥她袖子都未曾发现,不知想些什么。
傅渊转过头,瞥了眼跪着的二人,想到江月白素日的性子,踏步便想离去。
“陛下。”眼见傅渊要走,韩露才回过神。
傅渊脚步不停。
韩露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直接站起身,小跑到傅渊面前。
她仰头,隔着十二旒,望向傅渊英俊的面容,攥紧裙摆强忍着羞耻开口:“陛下,臣女对陛下倾心不已,只想进宫侍奉陛下,不求名分。望陛下垂怜?”
话还没说完,她就涨红了面。
她毕竟是个世家小姐,若非机会难得,母亲又嘱咐多次,何以如此鲁莽开口?
她虽是头一回进宫,可也知晓陛下对于倾慕者的态度,那些贵女无一不是受了罚,尤其是郑长乐,没了郡主身份,还死的凄惨。
可今日,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传言中都不相同。
她想的很清楚,她虽没有江月白美貌,但温柔婉转,未尝不招人爱怜。
傅渊的视线落到她面上,似是在端详着她的容色。
韩露下意识屏住呼吸,竭力露出最出色最动人的杏花眸。
满怀希冀地勾着傅渊。
傅渊精致的唇峰微动,吐出的却是极其冰冷的一句:“痴心妄想!”
“皇后胆小,朕不愿在宫中施刑。你二人今日种种,朕会算在韩扶头上。”
韩露脚下一软,依靠着礼仪本能堪堪没跌倒。
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陛下嫌恶、鄙夷的眸光,以及绕过她时,特地抛下意味不明的一句“燕雀安能与鸿鹄比肩。”
他们二人谈话的声音很小,加之风声簇簇,江月白并不知晓他们谈论了什么。
只能看到傅渊离去时,韩露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起初以为傅渊又赐二人美人灯笼了,可细细看去,韩露虽失魂落魄,倒没有多少惊恐之色,她们性命应当无忧。
这般想着,她稍稍安心地点点头。
她捧着蔷薇花盆,刚一转身,就看见一串串垂落的紫藤花前,傅渊正双臂微抱,静静看着她。
江月白刚刚偷窥完,正是心虚的时候,吓了一跳,手中骤然失了力气,蔷薇花盆直直向下跌去——
电光火石间,傅渊就像飞到她面前一样,单手稳稳接住了蔷薇花盆。
他现在离她极近,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掌心,俯身细细看着。
“还好没伤到,不然上药有你受的。”
话虽严厉,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他此刻抬起头,十二旒微微晃动,俊朗的面容隐藏其间,隐约可见,却偏偏引人遐想。
不知怎么的,江月白伸出手,攥住了十二旒。
玉珠子冰凉的触感弥漫在指尖,她慢慢挑起。
傅渊昳丽的容貌一点点地浮现。
锋利的下颌、薄而上翘的唇、深邃的人中……
每一处都是那般地动魄惊心。
她倏然想到,新郎君挑起新妇红盖头的时候,想必也是这般的心动吧……
如一盆冷水迎面泼了下来,江月白骤然回神,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傅渊的脸。
“对不住。”说着,她就要松开手。
恰是此时,手背上蓦然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傅渊将她的手完全握在掌心,带着她的手,很缓慢地掀开十二旒。
为了照顾她的身高,他将头低得更低了。江月白能很清晰地看到冠冕上的赤金祥云纹。
他极为有耐心,动作极慢,不知过了多久,十二旒完全掀开,江月白终于看清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睛。
他头顶的碧空万里无云,身后的紫藤花开得正好,花穗攒聚成簇,重重叠叠,在他身后无限铺展,望不见尽头……
日光被花隙筛落,在他面上投落光影点点。
他睫羽稍动,带着江月白的手将十二旒,搁在耳侧。
而后,他放开她的手,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轻咳了声,“今日下朝晚了些,故而没换朝服。”
“哦。”江月白点点头。
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忙不迭转身通过小洞看向御花园,御花园花开正好,韩霜二人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见状,傅渊道:“放心,她们早就走了。”
江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陛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你为何在此偷看?”傅渊不答反问。
说到这,江月白抿抿唇,睫羽落了下来。
傅渊知道她心情不好,指尖在她发间戴的那支蔷薇玉簪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而安抚地摸摸她耳后的长发,“无妨,有我在,无人敢欺负你。”
“真的吗?”江月白抬头。
日光明媚,映在她如盛满了水的眼瞳,澄澈纯净。
傅渊点头,“自然。”
江月白想了想,又问,“那陛下呢?”
旁人纵使欺负她,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穿越至今,最让她伤心的,还是傅渊毁了绒花发簪的那次。
傅渊大抵没想到她会这般说,怔愣了一瞬后。
他注视着她,一字一顿:
“包括我。”
江月白不知他是否是戏言,可光是听到这句话,心中就生出了点点隐秘的欢欣。
她看着傅渊朝服上深紫色的衣领,眼睫轻轻眨了眨:“陛下,其实你穿紫色也很好看的。”
说完,她又低头望向傅渊手中的蔷薇花盆,错过了傅渊骤然薄红的耳尖。
蔷薇叶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在这百花盛放的御花园,显得颇为可怜。
江月白摸了摸蔷薇叶,有些心疼,“陛下,蔷薇快死了,我要去找花匠去救它,你要一起吗?”
傅渊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手中的蔷薇,道:“不用去找花匠,我知道该怎么办。”
“当真?”
江月白错愕地睁圆了眼睛,小鹿般灵动的眼睛直直落在傅渊身上。
他一个帝王,也会养花?
不过他连秋千架都会搭了,会养花应当也不奇怪吧。
恰时,傅渊又面不改色地点头:“嗯。”
江月白见状,便彻底放下心来,攥着他的袖摆,小心晃晃,“那劳烦邵花师跟我走一趟了。”
不待他答话,江月白自己便笑起来,眼睫弯弯:“若是能让蔷薇花早点盛开的话,我亲自下厨请你吃糖糕。”
她不会做什么菜,唯独一道糖糕做得还算不错。
凤栖宫的大家都很喜欢吃。
相信傅渊应当也会喜欢的。
傅渊也在垂眸看她,她立在粉紫小花的花墙前,穿着一身杏黄色襦裙,此时正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雀跃的光。
整个人乖巧又漂亮。
少顷,他点点头,配合道:“劳烦江厨娘了。”
江月白放开他的袖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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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一路往凤栖宫的方向走去。
她今日仿佛很开心,一路话很多,左说说右说说,一直跟着他到了侧殿,还没说完。
傅渊将蔷薇花放在小几上,转眸看她:“我要更衣了,你待在这儿,是想要看看吗?”
啊?
江月白四下看看,才反应过来,已经跟他到了侧殿。
“不、我出去。”她丢下一句话便落荒而逃。
因跑的极快,裙摆翩跹似一朵亭亭盛开的重瓣蔷薇。
傅渊低声笑了笑。
*
江月白跑到秋千架上坐下,慢慢荡了两下,看了眼墙边藤蔓攀附的蔷薇花架,转身去了小厨房。
厨房的御厨们见到她吃了一惊,就想要行礼。原本就在凤栖宫的御厨则是望着江月白笑笑:“娘娘,又来做糖糕啊?”
江月白点点头,唇畔梨涡浅陷:“今日我要做的好吃一些。”
她又转眸看向首席御厨林御厨:“林御厨,陛下爱吃什么糕点啊?”
林御厨迟疑了会儿,道:“陛下不重口腹之欲,可依照陛下素日的习惯,应当不喜太甜的。”
这个结论跟江月白观察得差不多,她想了想,又问:“如果不放糖,只用荷叶来蒸糖糕,是不是还可以呢?”
“荷叶清甜便足够了,如若觉得不够,淋上蜂蜜吃,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江月白点点头,净手之后便开始做糖糕了。
这是她的拿手糕点,不用半个时辰,白白软软的糖糕就做好了。
这时玲珑走进来禀告:“娘娘,陛下已经把蔷薇照顾好了,如今在侧殿呢。”
“正好,糖糕也好了,锅里的你同大家分着吧。”江月白一手端着一碟糖糕,一手提起裙裾,就这般笑吟吟地出了厨房。
侧殿门口,沈久还有一众宫人都在殿外守着,见到江月白都问安。
江月白杏眼弯弯,语气甜润:“沈公公,我做了糖糕,你们快去厨房那分着吧,要不然恐怕吃不着。这一碟是陛下的。”
“多谢娘娘。”沈久瞧着江月白这般和善,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侧目往侧殿里看了一眼,不知想些什么,继而压低声音对江月白道:“陛下在寝殿里,娘娘直接进去便可。”
江月白点点头,目送着他们都去了厨房,才轻轻叩了叩殿门。
三声之后,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自从傅渊搬进侧殿后,她还是第一次进侧殿。
看着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殿内,让人根本无法将几日之前的样子与之相联想。
傅渊果然很有钱。
江月白在心中赞叹几声,往寝殿内走去。
“陛下?陛下?”
无人应答。
江月白立在寝殿门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走进了寝殿内。
出乎意料,寝殿内空无一人。
江月白又喊了几声,仍是无人应答。
整个殿内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环顾一周,将糖糕碟搁在靠窗的案几上。
傅渊很是勤勉,案几两侧都垒了好高的奏折。
奇怪的是,在奏折中间,突兀地放着一个黑匣子。
江月白没那么多好奇心,蹲下身子将糖糕碟搁在案几最中间。
突然听见窗榻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嗓音雀跃: “陛下,我来给你送——”
剩下的话吞没在她瞪圆的双眸里。
傅渊僵在床柱一侧,此时正直面着她。他应当是刚刚沐浴完毕,半湿的墨发拢在耳后,面颊上还沾着水珠,高挺的鼻梁上凝着一颗水珠,滚滚而落,堪堪悬在鼻尖上。
欲坠不坠。
更为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只着一条玄色里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