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交杂,江月白抱着蔷薇走出来。
还没等她立定,韩霜就怒气冲冲地快步走了上来,“又是你,你怎么偷听人讲话!”
江月白将花盆放在地上,笑笑,“我并未偷听,是你们讲话声音太大了。”
碧衣姑娘跟着站在韩霜身边,朝江月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家妹年幼,还请姑娘见谅。”
“姐姐,你跟她道什么歉啊。”韩霜同韩大小姐咬耳朵,“她就是蛮夷女,你瞧她还抱着花,必不会是皇后娘娘。”
韩大小姐韩露点点头,又端详了江月白片刻,有些迟疑:“敢问姑娘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阿落姑娘?”
“韩大小姐,不知你们有什么事?”
“家妹前些日子冒犯了姑娘,家父家母已经严厉惩处过了。只是到底冒犯了姑娘,家父家母日夜寝食难安,特地求了宫中的姨母,是以今日我们姐妹才能进宫,也好同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塞到江月白手中。
“姑娘放心,这是我们姊妹的交情礼。稍后,家母会带着赔礼去拜见皇后娘娘,还请姑娘原谅我们姊妹的愚钝,多多海涵。”
她的嗓音轻柔,一举一动不难看出是个大家闺秀。
至于她的姨母,应当就是周太妃了。
江月白笑笑,将玉镯还给韩大小姐。
“韩大小姐无需如此,不过是女儿家拌嘴罢了,当初已经两平。至于旁的,韩小姐也请放心,女孩家的事牵扯不到府上的。”
她对韩霜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初韩霜在众人面前道歉,想必已经得了教训。
想了想,她提醒道:“韩小姐想必不知,皇后娘娘知晓周太妃团聚不易,已经下旨,不必去请安了。”
韩露摇头:“娘娘开恩。只是初入宫闱,实在惶恐,应当还是去拜见一下皇后娘娘。”
她话虽如此说,可却一点都无惶恐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到江月白的面上,面露犹豫。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韩霜便抢先开口:“阿落,你都这般貌美了,皇后岂不是美若天仙?我们也想看看皇后是有多么美貌。”
她的话实属冒犯,话里话外都是对她们的蔑视。
韩露见江月白神色不对,又立刻找补了好几句。
“姑娘见谅,家妹的意思是,姑娘相貌出众、气质不凡,想必娘娘更是慈善之人,我等想拜见娘娘,共浴皇恩。”
江月白没说话,视线在韩霜姐妹间梭巡,心中非常奇怪。
她们为何非要见皇后?还要知道皇后有多漂亮。
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是韩霜要见皇后,反而是一直有礼的韩露要见。
这是为何?
微风轻拂,吹得花丛发出簇簇声响。
江月白缓慢地摇摇头,“在宫中,恐怕难顺二位小姐心意。”
韩霜走近两步:“纵然你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也不过一个婢女,年龄大了总要出宫成家的。这样,五千两银子,届时再凭借你的容貌未尝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何况,我们只是想见皇后一面。”
韩露虽未说话,但看起来也是赞同的。
阿落也值得她们下这么一般功夫?
江月白笑了,问:“只是,你们到底为何要见娘娘?如若行刺,那我岂能有命?”
韩霜笑:“这个你放心,我们还不至于这么蠢。”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塞到江月白手中。
还不是个小数目呢,江月白看了一眼,又问:“你们当真想见娘娘?不后悔?”
“还望姑娘成全。”韩露道。
好吧。
江月白将银票收入袖中。
“走吧。”韩霜拉着韩露就要走。
江月白拦住她们,“不必了,人你们已经见过了。”
“你耍我们!”韩霜怒目圆睁,伸手就想推江月白,手刚抬起却被韩露死死攥住。
韩露咬着唇,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江月白,最终蹲下身子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韩霜像是被吓到一般,愣在原地不动。还是韩露拉了她的衣角,才如梦初醒般跟着行礼。
“起来吧。”江月白本也不准备为难她们,只看向韩露:“韩大小姐,你为何对本宫的容貌这般好奇?”
“娘娘嫁到大周,不足半年,便如此受宠。臣女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是以想同娘娘学学养颜之道。”韩露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倒是韩霜一直面露担忧。
江月白知晓,她说的并不是实话,她也不想再同她们打交道了,摇摇头捧起蔷薇便想走。
她刚走过拐角,就听见韩霜不加掩饰的声音:“姐姐,你别着急,貌美又怎么样?她不过是以色事人!你看她那张狂的样子,不过是仗着陛下宠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想来韩霜在韩府很是受宠,隔墙有耳还是没有学到。
江月白的步子一下顿在花墙后。
她知道自己该走的,可不知为何,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浑身动弹不得。
只能听着韩霜愈来愈过分的语句:
“姐姐放心,陛下才没有那般庸俗呢,姐姐饱读诗书,又是这般多才多艺,若是陛下见到你,定会喜欢你的。说不准,能当贵妃呢。”
原来是为了傅渊。
江月白抿着唇,抱紧了怀中奄奄一息的蔷薇花。
是啊。
琴棋书画她每一项都勉勉强强,又不爱看经史子集。
可光是太渊殿,就有一整个侧殿的书。
以色事人,着实不是什么好词。
她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对峙拉扯着。
一个说用皇后的职权去惩罚她们,另一个却摇头,说她们说的是实话,何错之有?
江月白忽而很无力,将身子倚靠在花墙上,不想走,也不敢回去。
她垂眸,望着怀中的蔷薇。
出来这么久,原本便不茂盛的绿叶此时因缺水耷拉着,叶尾已经泛起了细微的黄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便要凋零。
她怎么连一株蔷薇都养不活啊。
清风柔缓,吹乱她鬓边的发,散落在她肩上,麻麻痒痒的,有些酸。
“以色事人?”
可在此时,傅渊的声音顺着风声传入耳畔。
他应当是突然出现的,因为她听见韩霜姐妹错愕的请安声。
江月白心跳怦怦,这才注意到倚靠的花墙上,枝叶交掩下,有一处细微的小洞,刚好能让她看清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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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霜姐妹跪在地上,方才很守规矩的韩露却仰着头盯着向他们走近的傅渊。
傅渊应当是刚刚下朝,朝服都没换,头上的十二旒冕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落影覆盖在他面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停在韩露二人面前,难辨喜怒:
“你们说皇后以色事人?”
韩露连忙认罪:“家妹年幼,胡言乱语冲撞陛下与娘娘,定当赔罪!”
“以色事人倒是没说错。”
傅渊的声音里含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认同的,甚至是对这个说法感到高兴。
江月白僵在原地,脑中是空白的,又是一片浑浊的混沌。
晨起吃的药她并未觉得多苦,如今却觉得苦意一点一点反涌了上来,苦得她眼睛发酸。
偏偏这个时候,她还记得死死抱紧蔷薇花,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日光倾洒,落在傅渊身上,为他整个人都镀了层灼目的金光。
他俯视二人,居高临下:
“你们是哪个府上的?”
傅渊从未这般主动问过旁人,江月白的心仿佛被人攥起来一样,
——“姐姐饱读诗书,又是这般多才多艺,若是陛下见到你,定会喜欢你的。”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方才韩霜信誓旦旦的言论,而今就要变为现实吗?
韩露原本苍白的脸此刻也变得通红,看着傅渊的眼睛是掩藏不住的含情脉脉,“陛下,臣女父亲是御史大夫韩扶……”
接下来,该是郎情妾意的相处了。光是看韩霜迫不及待地开口便知道了。
“陛下,臣女姐姐闺名韩露,年芳十六,尚且待字闺中。”
江月白闭上眼,不忍再看。
傅渊短促的笑声,她却听得更为清楚。
四下阒然,唯独风声幽幽,似呜鸣,嘲嘲哳哳。
闷得人几欲喘不过气。
电光火石间,江月白想了很多。
如若傅渊真的同韩露两情相悦,她就让贤,求傅渊放她出宫。不,无论他们最后如何,她都要出宫。
到时她离开京城,江南塞北,去哪儿都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过此一生。
……总好过以色事人。
她想。
可就在她想通的下一瞬,她听到傅渊冷冽如山巅雪的声音。
“有眼无珠、不敬中宫、揣测上意,韩扶教女不善,怎堪御史大夫?”
压迫感扑面而来,江月白睁开眼,看到韩露姐妹跪跌在地上,面白如纸,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陛下……”
韩露望着傅渊低声喃喃,眼眶中噙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
韩霜见不得姐姐这样,又是被宠惯的,仰头质问道:“敢问陛下,臣女何时有眼无珠、不敬中宫了?皇后以色事人是事实,不是臣女胡诌,您方才不也赞同吗?”
听到这话,江月白怀抱蔷薇的双臂一点一点地收紧。
“朕何时赞同了?”
光影流转,垂落在傅渊面前的十二旒,每一旒的珠玉都折射出绚烂的光,迫使人无法近视。
傅渊不看她们,看向远处姹紫嫣红的花丛。
“以色事人的,从来都是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