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修和沈久都听到了殿内的动静,互相对视着,忽而听到傅渊唤他们进去。
他们小心翼翼走进去,却见傅渊神色如常,坐在案几后。
他的周身被阑珊的灯火笼罩,显得十分昏暗。
他声色平静问道:“皇后醒了吗?”
沈久道:“娘娘还未醒,倒是周太妃听到了动静,还以为陛下处置了娘娘,忧心不已,准备明日看娘娘呢。”
其实三人都知晓,周泠并非忧心江月白,而是忧心傅渊能否同意她的交换。
她主动让江月白找傅渊,让他们重归于好,来换取她假死出宫、跟陈祁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吴修不忿:“陛下,如此贪心之人,不若臣去杀之——”
“无妨。当日不杀她,本就是怕皇后与她相识伤心。她倒是聪明,如今是真的与皇后相识了。”傅渊轻嗤,“让她出宫,利用皇后的下场,必要让她好好享受。”
“欺负过皇后的人,必要一一认错。”
说着,傅渊从书案左侧扯过一本奏折,看都未看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往前掷去。
纸页破空的声音响起,奏折翻滚而下,正好滚落在吴修脚侧。
吴修视力好,一眼便看见奏折上瞩目的“恭请圣安”四个大字。
而落脚处,写的正是韩扶——永宁郡主的夫君,韩霜的爹爹。
他试探抬头看去,烛火惺忪,傅渊没入沉沉暗色中。
*
这几日,朝堂上就像是被一片厚重的乌云笼罩,山雨欲来的味道。
京城御史台处,亦是忙的不可开交。
冗长的鸡鸣声后。
御史大夫韩扶从案宗中抬起头来,揉了揉酸胀的眉眼。
望着身前凝固了满盏的蜡泪,他方察觉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原本三寸高的烛身此时已剩不到半寸,此时正在晨光熹微里竭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他轻轻吹灭了这道烛光。
抬眸望向沉醉于案宗中的众人。
这是一间约5丈长、3丈宽的大屋子,宽阔无比,只陈列摆了十二张大桌案。
南北各摆四张,东西各摆两张,两两相对,互不相扰,亦可相互讨论。
韩扶的屋子本不在此,只是近几日案件纷繁杂乱,故而都挤在这间屋子里办公。
他环顾一周,目光从疲惫萎靡的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在最边上的青袍男子身上,久久停留。
鸦发高束,敛目垂视,此时正借着面前的烛火光亮,看着身前的卷宗。书页翻动的微弱响声,仿佛能漫上眉目,衬得他目光愈发沉静。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同样都是连轴转了好几日,怎得陈清元还是风彩依旧?
韩扶叹了口气,难怪自家女儿一心都扑在他身上。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陈清元微微抬首,与他对视。
韩扶轻咳一声,看到大家都停下案宗了,索性挨个问了下进度。
一一汇报后,他点点头,朗声道:“诸位同僚都辛苦了,按照这个进度下去,不到午时就能归档了。”
他话音一转,带着笑意道:“前几日我已经跟左相示意了,到时我们两两一组轮流休沐,每人能得三日。”
此言一出,如冷水溅了油锅一般,整个屋内热闹了起来。
大家都不困了,纷纷讨论休沐去哪儿游玩。
韩扶却注意到陈清元面上并无什么变化,依旧是笑意浅浅的模样,便问道:“陈御史,你怎么不说话?”
陈清元望着身前摇曳的烛火,手指轻轻一挥,用掌风拂灭了烛火。
闻言抬眸望向韩扶,温声道:“只怕天不遂人愿。”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了三声敲门声。
韩扶朝外问了句:“何事?”
门外传来门童的声音:“大人,大理寺和京兆尹都来了人,此时都在外厅候着。”
这样的事,这几日发生了好几起。
也不知大理寺和京兆尹怎么回事,这几日总说有案子无法定夺,问他们御史台借人协助断案。
虽说御史台熟悉律法,有监察之权,也有协助之务,可也不能日日都来借人啊,每次还都是两人起步。
御史台众人皆是神色一变,望向长官御史大夫韩扶。
有人拍案而起:“大人,我看大理寺和京兆尹是拿咱们当下属单位来了,明面上是借人,实则是欺负人!”
有人激愤昂扬:“大人,御史台可不能任由他们架空了呀!”
亦有人理智尚存:“大人,不如先应付过去,然后跟左相汇报一下。”
被这些殷切的目光盯着,韩扶不禁也犯起了愁。
“诸位同僚。”他望着面前的七八个人,叹了口气:“此事我早已跟左相禀告过了,左相只说,是陛下命御史台全力配合。”
陛下?
想着陛下的性子,众人顿时偃旗息鼓。
许久后,拍案而起的那个大人忽而问了句:“难道就任由大理寺和京兆尹折辱吗?可是陈大人不是在这吗?陛下和太傅又怎会不管呢?”
随着他的话落,众人都目光又移到陈清元身上。
韩扶想得更多,左相特意吩咐了多给陈清元布置任务。莫非……
陈清元将众人的视线一一收下,面容平淡地冲着韩扶拱了拱手:“烦请大人带我一同去外厅,陈某自有对策。”
……
“什么?你的对策就是你去京兆尹,本官去大理寺?”
假山处,韩扶气得一口血卡在喉间。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清元居然在这个关头添乱。
“不止如此。”陈清元眸光中带着笑意,语气平和却坚定:“还要你我负荆请罪。”
不待韩扶询问,他便率先解释道:“大人不妨打听打听漫兴湖近期可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便是韩扶再怎么问也不肯回答了。
韩扶一团浆糊地回了府,待弄清漫兴湖发生什么事之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琥珀色眼瞳,姿容出众,衣着华丽,马车却简朴异常,能让陛下为之出气……
这些形容,除了宫中那位娘娘,便只剩下娘娘进宫时带的女婢了吧?
韩扶对女眷并不了解,便按照道理推测,那个女婢也是南越人,应当也是琥珀色眼瞳吧。
而无论是谁,此事都牵扯到了皇后娘娘。
据说陛下对其倾心不已,甚至为其发落了母族郑府,就连太后被打入冷宫的事情似乎也与其有牵扯。
他抱着脑袋,对着夫人哭诉:“夫人,此事还得你出马啊!”
*
天色熹微,浅淡的日光越过屏风,落到江月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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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将她从梦中唤醒。
江月白费力地睁开双目,脑袋昏沉沉的,眼前如罩了层雾,影影绰绰的。
四下阒静,她缓了缓神思,感受着小腹处绵绵的痛楚,涣散的双眸终于聚焦。
昏倒前的景象一下子跃入脑海中,她立刻坐起来,掀开被子看。
身下铺了层厚厚的小垫子,并无血迹。
身子也是清爽,阿落应当帮她处理过了。
她松了口气。
赤足下榻,脚刚沾到黄花木脚榻,便感到不对劲。
黄花木脚榻触感温润,犹带热意。
她摸了摸床上的褥子,靠边的地方也残存着一股未消散的温度。
就仿佛,有人在脚榻上守了她一夜一般?
她晚上从不让人照顾,阿落她们知晓她的习惯,纵然是从前腿伤着离不开人的那些时日,阿落她们也是睡在外间的。
她心觉不对,视线再一转,神色便被吸引走了。
榻前小几上摆着的白瓷瓶里,傅渊送的桃花束开得正好。
清浅晨光下,桃花们尽态极妍,争奇斗艳。
却仍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正中的那支蔷薇花苞。
江月白伸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蔷薇花苞,吐息间是绵软的甜香,其中,似有若无地沁了点冷冽的沉光香,飘飘渺渺。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腹处似乎没那么痛了。
她缓了缓,磨磨蹭蹭穿好衣裙后,刚开门就看到碰到了打着哈欠的阿落。
见到她,短暂怔愣后,快步迎上前:“娘娘,还疼吗?”
说到这,江月白有些不好意思,来个葵水以致于晕倒,天下怕是没有这般丢脸的事。
她抚上小腹,很轻微地摇摇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她又压低声音,同阿落耳语:“阿落,昨日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
阿落一边扶她往椅子上走去,一边小声把昨日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
只隐去了傅渊施针的那一部分。
这是傅渊怕她羞赧特意嘱咐的。
江月白脸色有些红,她抿了抿唇。
阿落见状忙道:“娘娘放心,陛下封锁了消息,并下令,妄议者,夷三族。知晓的人唯独陛下、两个太医、奴婢们而已。”
江月白闻言松了口气。
傅渊的一举一动都是众人关注的要点,纵然宫人们不敢当面言论,可背地里总会有些传闻。
在宫中,她偶然也听到过两次关于傅渊的流言。
皆是子虚乌有、虚无飘渺的谣言。
第一次她没来得及制止,第二次她制止了,此后便再也没听过。
从那刻起,她便知晓,傅渊并不在乎人言可畏。
可如今,他头一次制止这些蜚语,却是为了她,为了维护她的自尊心。
想了想,她又问阿落:“阿落,昨夜你一直在外间守夜吗?”
阿落点点头,问道:“娘娘怎么了吗?”
那昨夜守着她的人便不是她
江月白缓慢地摇了摇头,刚欲再问,便听到院中传来一阵动听悦耳的鸟啼声。
她转过眸,透过身侧的雕花窗棂向外望去,院中梧桐碧枝头上立在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鹂鸟。
春光溶溶下,声声婉转。
而它的身旁站着傅渊,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空的金丝鸟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