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主子少,最近又无命妇递牌子来,凤栖宫鲜少有人来。
江月白问了声:“是谁?”
阿落回忆了下来人的身份,应道:“是沁芳斋的周太妃。”
凤栖宫偏僻,与沁芳斋相邻。
从前江月白散步时,也曾碰见过几次周太妃。
只是却并无什么交集。
江月白也不知她为何突然而至。
想了想,她对阿落说:“便在前厅见吧。”
周泠立在殿外,和煦的春光落在她微蹙的眉目上,鸦睫在眼下投落下两片鸷。
“娘娘。”身旁的婢女扯了扯她的衣袖,把她从沉思中抽离出来。
她眼睫一颤,抬眼便看见江月白从殿中走了出来。
眼前的少女着实好相貌,香腮雪肤,朱唇玉面。
随着她稍缓的步伐,裙摆处绣着的蔷薇花便如同在风中摇曳一般,有流光缓缓洒落。
见到她仍旧站在殿外,少女似乎惊讶了下,旋即冲她展颜,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温声请她进了殿。
似乎,是个好相处的。
周泠跟着她入了座,想着这几日的种种,眼神坚定了几分。
“往日娘娘事务繁多,虽有心相识,却并不敢打扰。近日并未听见凤栖宫有何声响,想来已收拾妥当,妾亲手做了盘蔷薇酥,以贺娘娘。”
她身侧的婢女将食盒递给阿落,阿落取出放在江月白与周泠中间。随着食盖打开,勾人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江月白还未用早膳,此时食欲也被引诱上来,视线不由得落在望着小几上白瓷盘中的蔷薇酥。
蔷薇苏小巧精致,妃色花瓣重重叠叠,簇拥着正中间的几点鹅黄花蕊,栩栩如生。
一直注意她反应的周泠见状,自己先取了一块,咬了一口,无事后,才殷切地望着江月白。
少女神色浅淡,坐得端正,从袖中探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捏起蔷薇酥一角,置于嫣红的唇前。
慢吞吞地咬了层皮,便将蔷薇酥搁在面前的瓷盘上。
……这是不喜欢吗?
不应该呀。
周泠忐忑,她最擅长的便是糕点,机缘巧合下还得玉瑶楼的师傅教导一段时日,她敢打包票,绝不逊色于宫中的糕点。
她不知晓的是前几日江月白食欲旺盛用膳过多,今日胃口不佳。
江月白看向周泠,语调柔和:“娘娘手艺甚佳。”
周泠笑道:“娘娘果真是再和善不过的了。身上的衣裙好生漂亮,也不知是哪位绣娘绣的,蔷薇花竟像活儿了一般。”
江月白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裙摆上的蔷薇,又望了眼桌上的蔷薇酥。忽而笑了笑。
桌上摆了只甜白釉花瓶,斜插了几支盛放的桃花。
花开灿烂,灼灼其华。
而在江月白面前,却生生黯淡了几分。
她含着柔和的笑意,望向还要继续寒暄的周泠:“娘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周泠一怔,神色有些赧然。
她的确动机不纯,这几日她刻意打听到江月白喜好蔷薇,便想着以此来拉近距离。谁料太心急失了分寸,倒暴露了目的。
她本也不是个能言善辩的,索性起身,跪在江月白面前:“不瞒娘娘了,实在是妾有要事相求。”
“你,你快快起来!”江月白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扶她,却并未拉动。
周泠跪在地上,眼眸含泪,神情凄婉:“娘娘,请您听妾一言。”
“好,你说吧。”
江月白蹲在她身侧,与之对视。
周泠讲述了一个故事。
她与陈祁青梅竹马,自幼钟情,就在陈祁准备好聘礼、请媒人登门的当日。
一道旨意从宫中传来:封她为美人,三日后入宫。
彼时,她跪在地上,含泪看向身旁的陈祁……
在宫中不过两月,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她搬到了沁芳斋。
又五年,她见到了他,以太妃的身份……
周泠哭诉道:“娘娘,与他在一起的那刻起,妾就知晓,终有一日会东窗事发,不得善终。妾并不害怕。只是,只是那日陛下放了陈郎与妾,我们深感有负皇恩……我们又无法分开,是以……”
“你想让我求陛下,放你们二人出宫?”
周泠神色哀婉:“妾与陈郎不忠不孝,岂敢奢求圣恩。妾今日所求娘娘的,是请娘娘三日后,将我二人合葬一处,为我二人立一座夫妻碑……”
“生不能做夫妻,死后也好做一对鬼鸳鸯。”
她额头贴地,哭诉道:“求娘娘怜妾一愿,妾与陈郎死后也会祝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共享盛世。”
江月白稍微有些许动容,却充满歉意地望着她:“你该去找陛下的。”
这等大事,她做不了主的。
周泠哀凄笑道:“妾见不到陛下的。自陛下登基之日起,太渊殿只进去过一名女子,就是娘娘您啊。”
听到她的话,江月白的心头遽然跳动了一下。
春末的日影柔和而浅淡,此时穿过回廊、漫过前厅,虚虚笼在她的面上。
她抿了抿唇,陷入了沉思中。
她并不了解周太妃,可总觉得她言词恳切的外表下,似乎隐瞒着某种意图。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周太妃,对上的依旧是那双婉转动人的眼眸。
江月白直觉有些不对。
有着太后和傅渊的前车之鉴,她并不敢轻视自己的直觉。
须臾,她张开口,正欲婉言拒绝。
忽而,脑中闪过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发布任务:生死劫。任务要求:周太妃身死无坟无碑,陈祁一生无妻无妾。】
这是要将周太妃逐出玉牒,死无葬身之地的意思。
而陈祁仅仅是无妻妾,似乎还能得以终老。
相互私通,差别竟如此天差地别,这也太不公了。
这般想着,她也当真在心中问了系统。
以往她问系统的时候,基本上都得不到解答,这次本以为也是如此,谁知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尖锐急促的冰冷笑声。
听音色,
……是系统。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
【检测到宿主心愿强烈,可更改任务,选择任务二:日日相伴。】
江月白屏息,侧耳细听。
果然听到系统愈加冷硬的声音:
【任务二:日日相伴。
周泠与陈祁受尽鞭刑,互相净身,散尽家财,家族俱灭。】
江月白沉默了,任务二似乎要更加凶残。
而且无论哪个任务,对周太妃都不友好。
等等。
周太妃?周泠?
她细细咀嚼着任务一与任务二,脑中倏然有了一个主意。
但在此之前,她还是要再问一下周太妃。
她看向一无所知的周太妃,轻声问:“不知娘娘闺名是何?夫妻碑也好相刻。”
“妾单名泠。”
周泠见江月白沉思了那么久,忙答。
江月白又问:“口传容易有误,我带你见圣,亲自言明,岂不是更好?”
周泠沉默了一会儿,方犹豫道:“回禀娘娘,陛下龙章凤姿,妾敬畏。”
她说这话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这次轮到江月白沉默了,她第一次见到傅渊的时候,似乎还不如周泠呢。
想着,她把两个任务婉言同周泠讲了,问她如何选择。
不出所料,周泠跟那晚一样,宁愿舍了自己,也要护着陈祁。
选完后,她看向江月白,声色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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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妾也知晓,同葬的要求太为难娘娘了。妾本就是想惹怒娘娘,由陛下或娘娘赐死。这样既不会连累家族,亦可保全陈郎。”
“利用了娘娘,实在是对不住。”
望着无比坦诚的周泠,江月白缓缓摇头,“无事。”
周泠利用了她,她又何尝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
星月低垂,夜风柔缓。
月色洒落在太渊殿前的松树林上,如一座座塔矗立在大道两侧。
江月白提着食盒,立在离殿门最近的一棵松树下,低头看地上的落针。
踟蹰了好久,她终于往殿门前走去。
守门的是两个陌生的侍卫,见到她皆是行礼。
她说明了来意。
侍卫们神色有些许为难,道:“娘娘,陛下现今并不在殿内。”
“那陛下何时回来呢?”
“奴才不知。”
江月白一怔。
垂眸看向身上特意换上的白色衣裙,在风中飘摇如雪,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慢慢消散。
却又暗暗松了口气。
上次不欢而散,她如今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傅渊。
正当此时,常福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小跑到江月白面前,气喘吁吁:“娘娘,您不如先进殿等等,想来陛下也快回来了。”
江月白思虑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常福一边引她往前走,一边捡些有趣的话题同她讲。
江月白认真听着,面上不觉也带上了盈盈笑意。
常福见状说得更起劲了,
忽而,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娘娘,宫外好玩吗?”
江月白想了想,道:“好玩的。纸鸢、果子、诗会,什么都有。”
“真好,还跟奴才小时候一样。”他面露几分怀念,又问:“娘娘宁戏楼的戏好看吗?奴才还没看过呢。”
“宁戏楼?”江月白一怔,“我没去啊。”
“陛下没带娘娘去看吗?”常福挠挠后脑勺,“那是奴才记错了。”
他又在身侧小声嘟囔:“师父不是说陛下包了宁戏楼,要陪娘娘看戏吗?奇怪,陛下那日分明出宫了啊……”
“你说什么?”江月白顿住脚步,满脸错愕。
“没、没什么……”
江月白不理会他的无措,追问道:“那日陛下几时出的宫?”
“娘娘,给奴才留条活路吧。都怪奴才这张嘴……”常福哭丧着脸,不住地扇自己耳光。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你现在说,我还可以为你隐瞒。你如若不说,我就亲自去问陛下。”
江月白的神色罕见的严肃,她的面容上浮动着银白的清晖,竟意外的清冷。
常福被她震慑住,只好如实吐出来。
“陛下知道娘娘期盼这次出宫,也知道娘娘喜欢看戏,一旬前就命师父亲自去定了宁戏楼。可娘娘出宫那日,北疆传来急报,陛下加急处理完,已经天色熹微了,陛下连口茶都没吃,就出宫了。而且陛下那日彻夜未归,所以奴才才以为是同娘娘在一起的。”
“至于别的,奴才也不知道。”
江月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细细回忆那日的场景,不肯放过任何细枝末节。
倏然,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问:“陛下出行可是乘坐的黑色马车?”
“娘娘怎么知道?”常福一愣,“陛下出宫是秘事,未免人群堵塞,向来是坐马车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像零星火种落到了夏夜的蔓草丛,以燎原之态,一发不可收拾。
江月白感受到体内酝酿着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她握着食盒柄的手不断收紧。
她望着常福,一字一顿:
“我要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