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凤栖宫外殿。
右相夫人王端娴在喝了三盏茶之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她身边的丫鬟看出她神色的不耐,小声问道:“夫人,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王氏扫视着如今焕然一新的凤栖宫,眉目有些冷然。
还能是何意?当然是下马威了。
她是平宁侯府的嫡出姑娘,外祖母乃是公主。在哪家贵妇面前,都是极有脸面的。便是死对头郑明姝当皇后时,也从不敢怠慢她。
她还是第一次等这么久,还是等一个异族女子。
往常这异族皇后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姨母”,她还以为是个嘴甜心善的,可如今不过是跟皇帝稍稍有了些许瓜葛,便想过河拆桥了吗。
她越想越气,重重放下茶盏,呵斥道:“你这上不了台面的奴才,居然敢揣测娘娘的意思,仔细着你的皮!”
又等了两刻钟。
她都要告退想着换个法子时,终于看到姗姗来迟的江月白。
江月白穿着一身香茜色霓裳,发间戴了两支宝石步摇,随着她曼妙的步伐微微晃动,更显得她身姿灵动,娉娉婷婷。
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行了蹲礼。
江月白见她年近半百,连忙让她入座,又让人换了新茶。
这才歉意地同她解释道:“让夫人久等了,昨日看话本看得晚了一些,今日就起不来了。”
王氏愣了愣。
闺阁妇人的娱乐方式本就不多,可这些始终难登大雅之堂,除了至交,鲜少有人会说出来。
可江月白这话却是十分坦诚,看不出一丝羞赧。
她这才意识到江月白身上的不同之处是什么。
江月白从前虽然极美,可就像白玉蒙尘,眉目间总是噙着一缕淡淡的忧愁。如今就像是雨雾初洗,愁绪褪去,方显出整个人的光彩,明艳不可方物。
王氏眼神晦暗了几分,又想到老爷跟她说的话,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她便给江月白使了个眼色。
看来原身与右相夫人还算相熟,竟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是她却并不喜右相夫人,纵然她神色慈和、话语关切,但她总觉得她笑意不达眼底。
总有些故作熟络之嫌。
无端让她想起了太后,那次坑骗她时,也是这种为她好的语气。
她压下满腹心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夫人不必担心,她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这话如雷炸耳,王氏不可置信地抬头,短短三个月,江月白就收服了这些下人吗?
不愧是浸淫后宫长大的公主,果然心机深沉。非常人所能及。
看到江月白满头珠翠间的白玉发簪,她又稍稍放下了心。
这支玉簪是她同江月白的约定。
在江月白入宫之初,哪个命妇都瞧不上江月白。而她独具慧眼,看中江月白的美貌与心机。
经过多次试探,最终达成联盟。她送江月白玉簪、帮她做到太后之位,江月白帮右相府做掉太后母家郑府,让右相府永掌实权……
本来上次都找到了先帝小叔的嫡子,只需江月白毒害皇帝,就能扶持那孩子上位当傀儡皇帝。可惜江月白不愿意。
好在江月白到底顾及着他们,短短数日就扳倒了太后。给了郑府重重一击。
想到这,王氏不再避讳,直言道:“娘娘的凤栖宫果然华贵异常,看来娘娘颇得盛宠,臣妾和老爷也就放心了。只是朝中人才凋敝,国事繁忙,虽则陛下天纵英才,却实在是太辛苦了一点,老爷在家中时常念叨着要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呢。”
江月白道:“辛苦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可看她澄澈的神色,王氏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何想法。
她端起茶盏,道:“这茶凉了。这茶叶不听话,可惜了上好的茶水。殊不知,茶香不在叶,而在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娘娘您说是不是?”
江月白也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点头应道:“是的。”
茶上久了,确实有点凉了。
王氏这才笑道:“娘娘进宫也有些时日了,不知这身子……”
王氏说完,目光还往江月白肚子上瞄了一眼,接着露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月白吓得一口茶梗在喉中,呛得咳嗽起来。阿落忙给她顺背,好半晌才平息过来。
她的小脸已然憋得通红,她红唇微张,略显急促地喘息着,从袖中摸出帕子,一点一点拭去眼角水光,才看向王氏。
“夫人您吓到我了,凤栖宫的这些物件都是我自己的,也是我亲自布置的,跟陛下毫不相干。实话跟您说,陛下还从未踏足过凤栖宫呢,所以孩子这事,您还是别操心了。”
她本意是让王氏不要再管她的私事了,可王氏听完,看向她的目光却凭空多了几分真心。她不得右相恩宠,三十多岁才生了一子,至今别无所出。
只是她与右相到底有段年少夫妻的情谊,比之江月白要好的多。
因此,她对江月白反倒生出了几丝怜悯。
“娘娘不用着急,这是臣妾母家寻的药方子,效果极好的。”右相夫人从袖筒里拿出一个金丝檀木盒,递了过来。“除了方子,便是银票了,臣妾知道娘娘不缺银子使,可这十万两银票是臣妾和老爷的一点心意,纵使是打点宫人也是好的。”
日光透过镂花窗落在金丝檀木盒上,投落出斑驳细碎的光影。
江月白打量了片刻,稍稍抬眼,露出澄澈的眸光。
“夫人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本宫并不得宠,怕是辜负了夫人所期,夫人还是收回去吧。”
王氏一怔,没想到素来温温和和的江月白居然会拒绝,她看向江月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客套了几番话,王氏就要告退,江月白亲自扶起她,让阿落去拿柜子的木屉中的黑色荷包。
瞧见王氏不解的神情,江月白好心解释道:“夫人对本宫好,本宫记在心中。这是本宫家乡的茶叶,香气扑鼻,有价无市,夫人不妨带回去同右相大人尝尝。”
“多谢娘娘赏赐。”
王氏素来喜欢品茶。
王氏离开后。
阿落问:“娘娘,那个茶叶真的有那般好吗?”
江月白有些迟疑:“或许吧……”
那是她前些日子找出来的,是原身唯一一个黑荷包,她仔仔细细翻看了一下,荷包底部隐隐约约绣着两个小字:香茶。
她那天给自己泡了杯,香是特别香,只是味道却一点都不香甜,苦得很。
“右相夫人看来是爱茶的,我不喜欢喝茶,自己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赠予她。”
阳光明媚,江月白忽而看见王氏方才的垫子上,似乎多了一个金丝檀木盒。
阿落也看见了,忙取来递给江月白。
江月白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方才的银票和药方。
看来右相夫人果真不死心。
她轻叹一声,让阿落收起来,准备等下次见到王氏时再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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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右相府。
右相夫人王氏把今日进宫遇到的所有情况全都事无巨细地跟右相说了清楚。
说到江月白的变化,她忍不住含酸道:“皇后也不知用了什么药方,竟出落得那般好看。”
“要不是这番貌美,又岂会这么快就干倒郑府?”
说到这,他又伸手拍了拍王氏的肩,安慰道:“夫人不必感怀,娶妻娶贤。如若不是夫人能干,为夫又怎能安心在朝堂奔波?等到皇后诞下皇子,便动手悄悄了结暴君,拥奶娃娃为帝,到时候这天下还不是我们的吗?”
王氏挤出一个微笑,内心却忍不住泛起苦涩,夫君这话不就是在说她不好看吗?
“好了,时候不早了,为夫去阁苑看看,晚膳再来陪你。”右相看了眼天色,就要起身。
“老爷等等。”王氏连忙拦住他。自从他纳了妾,便日日被那小蹄子勾了魂,说是明天再来,恐怕除了初一十五再不会有机会来她这主院。
她压下内心的怨意,露出一个贤良端庄的笑容:“皇后娘娘赐了茶叶,听说还是皇后母国难得的宝贝,不如咱们尝尝看。臣妾改日进宫也好回话。”
右相当然知道夫人是什么意思,只是哪个官员不纳妾的,做正室就是要有能容人的肚量。只是皇后娘娘的命令,他思忖了片刻,终是点头:“也好,不如用过膳后再一起品茶。”
王氏惊喜万分,难得与右相一起用膳,又一起品茶。
味道的确极佳,是王氏这段时间吃过最令她愉悦的茶了。
许是气氛尚佳,两个人难得说了那些记忆里的往事。
日光落在王氏的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朦胧柔和。右相忽而觉得体内有些燥热,血液似乎都在沸腾。一股不受控制的本能,让他扑倒了眼前的女人。
珠帘晃动,光影斑驳,有暧昧流转直至日暮。
太医院忽而接到了右相府求医的帖子。
太医归来时已是深夜,恰好碰见沈久,却不肯细说,只有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右相大人不服老,累坏了。
流言四起,江月白并无人脉,故而并没有传到江月白耳朵里。
*
一连数日过去,江月白都未曾见过傅渊。
玲珑的眼神从殷切到失望,再到平静,似乎终于相信傅渊对江月白无心了,便开始一门心思研究起发髻妆容了。
江月白倒是没察觉。
若非玲珑偶然提起傅渊,她甚至没留心有多久未见傅渊了。
傅渊此人,就像是盛夏的风,看不着摸不透,却又吹动万物。
让人连心尖都颤得厉害。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相比起来,还是这几天无人打扰、恬静安稳的生活,更得她喜欢。
更何况……
江月白左右张望了下,见四下无人,才伸手抚上头上的月华髻。
这发髻是玲珑苦学多日,特意为她设计的,不用珠钗便很是漂亮。
她喜欢漂亮,也喜欢玲珑把心思用来装扮她。
恰时,沈久的徒弟常福笑眯眯地走来了。
江月白立即正襟危坐,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
常福躬身行礼:“恭请皇后娘娘安,陛下请您一同去太渊殿用膳。”
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到太渊殿之后。
沈久早就在此等候,只是神色有些歉然:“娘娘,陈御史来了,还请您到外间稍微休息一下。”
江月白疑惑:“陈御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