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久领她进了侧殿,案几上早已摆了几盘糕点,有内侍上了盏茶。
江月白坐在软垫上,有些好奇地问:“陈御史是谁?”
沈久笑道:“娘娘,陈御史乃是陈太傅的嫡子。”
看出沈久不想细说,江月白“哦”了一声,她早晨起的晚,会见王氏时也吃了茶点,此时倒不饿。
太渊殿比凤栖宫要大一点,此处虽是外间,但亦是精美华丽。
尤其是临走廊一侧,还有一扇方形空窗,光影流转,探出几许春色。
她把双手交叠在窗沿上,托着下巴,看向外面开阔平坦的白玉大道。
大道两旁稀疏地种了几株松树,苍郁葳蕤。
太渊殿是前朝后宫的交界处,如今正值午间,偶尔有形色匆匆的宫人路过。
江月白眼角余光蓦然出现两个人影。
她偏头看去,只看见两个成年郎君正往外走去,一人玄衣蟒袍,金冠束发,走在前面,行走间衣袍翩飞。
另一人月白锦袍,绣法很是别致,春光下映得愈发丰神俊朗。
江月白一瞬间就认出了玄衣蟒袍的是傅渊,另一个月白锦袍的,想必就是陈御史了。
二人在太渊殿正门立定,嘴唇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江月白攀着窗子,脑袋往前探了探,因离得稍远,听不到他们谈论的内容。
她有些兴致阑珊,正欲收回目光,那二人却忽而看了过来。
她没有防备,直直对上两人的目光。
陈御史遥遥向她拱手作揖,衣袍上绣着大片大片的卷云纹,比不得他眉目疏朗。
江月白不禁回以微笑,还未细看,就见傅渊忽而上前一步,他的身量极高,把陈御史遮的严严实实。
他简单说了什么,便往这边走来,廊下日光倾落,勾勒出他含着潋滟山河的眉眼,竟有些晃目。
江月白慌忙退开窗子,安安分分坐好。
系统的机械音在此时响起:
【发布任务:出宫,限时三日。】
江月白:??
倒不是她不想出宫,她也有点过腻了近来千篇一律的日子,她也想看看这大周的山川河流、亭台楼阁、街头巷尾……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是皇后,除了皇帝巡游,是没有机会出宫的。
更何况她还是异族女子,要想出宫,简直是难上加难。
想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垮。
沈久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焉不详,“娘娘有何烦心事都可以请陛下帮忙的。”
江月白如遇救星,问:“那要是坏了祖宗规矩的事呢?”
沈久笑意不变:“祖宗规矩自然比不上陛下心意。”
江月白恍然。
*
午膳上得很快。
八宝葫芦鸭、百鸟朝凤、樱桃肉、翡翠虾仁等二十八道菜肴满满摆上了桌。
道道摆盘精致,色泽诱人。
只是她心思不在这上面,她眼睫微抬,看向对面的傅渊。
傅渊姿态散漫,一手搭在桌上玉枕,一手握着象牙箸缓缓吃着面前的菜肴。
简单寻常的动作由他做起来显得格外雅致。
江月白欣赏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主意。
她放下手中筷箸,轻轻唤道:“陛下。”
傅渊并不应声。
他早就注意到她的视线,她方才全把纠结写在面上,还险些带翻了汤盏。
“陛下。”江月白又唤了一声,声音甜甜软软的。
见傅渊终于抬头望她了,她连忙递上一个乖巧的笑。
“陛下,我来帮你布菜吧。”
太渊殿栽种了几株梨花,粉白似雪,随风簇簇而落,莹莹日光倾泻其中。
一如她剪水双瞳,潋滟生辉。
殷切却并不谄媚。
傅渊不用旁人布菜,但想看看她究竟想怎么做,便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她当即喜滋滋起身,小步绕着桌子走到他身侧,拉开他身侧的软凳,坐下。
大周的规矩,布菜需随伺身后,动作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她无所察觉,把袖口推到手肘处,露出光洁纤细的小臂。
欺霜赛雪,白得晃目。
傅渊视线重新挪到她面上,只见她高举筷箸,乐呵呵地问他:“陛下,喜欢吃什么?”
“你不知晓?”
那她方才看了那么久,是在看什么?
江月白茫然,她该知晓吗?
转念一想,原身爱慕傅渊,应当打听过他喜欢吃些什么了。
想着,她含糊着点头。
看着密密麻麻的菜肴,她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傅渊夹了块鸡脯,接下来是樱桃肉、翡翠虾仁等。
香气顺着筷箸飘进鼻尖,江月白愈夹愈起劲,想着等布完菜后,一定要大吃特吃。
还没等她好好发挥,就听到傅渊冷冽的音色。
“住手!你是准备每道菜都夹给朕吗?”
江月白回眸,见傅渊面前的小盘子已累出了尖尖。
她收回筷箸,一脸老实:“是啊。”
见傅渊面色古怪,她小声解释:“我想,御膳房肯定知晓陛下的喜好,上的菜必定都是陛下喜欢吃的。”
她的确没说错。
她在这些事上倒是不呆了。傅渊沉默了会儿,道,“一起吃吧。”
江月白惊喜:“好呀。”
她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拿起筷箸给自个儿夹菜。
鸡脯刚进嘴里,香味就在嘴里炸开。
她确信,这绝非御膳房的手艺。
她连吃了好几块,才想起来还有任务在身,放下筷箸,转眸害羞地望向傅渊:“陛下,我布菜是不是布得很好?”
“你想怎样?”
江月白默认他这是认同的意思,伸手拉拉他的袖摆,笑得很甜:“陛下,既然我布菜有功,是不是可以让我出宫呢?”
“你想出宫?”
“嗯。”她点点头,“前几日右相夫人王夫人来了,她是个热心肠,觉得我的茶不好,还给我银票呢。可惜我最后也没推脱掉,可见民间有更好的茶,肯定也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陛下,我进宫也有三个多月了,一次也没出宫呢,所以我想出去看看。她送我的银票我没推脱掉,出宫也好把它用在百姓身上。”
日光透过镂花窗棂,洒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上,像午后的湖面泛着细碎涟漪,浮光跃金。却又让人一眼看穿。
呼吸没有急促,神态没有变化。
这是她的心底话。
凤栖宫的事一向递过来,傅渊甚至比江月白这个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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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人还要清楚。无论她是否真的没听懂王氏的话,但她的行为已然做了选择。
江月白不知他所想,还在那边说尽好话,求他让她出宫。
她的嗓音甜软,话音又绵又密。
檐下不知几时有喜鹊筑巢,叫声叽叽喳喳、此起彼伏。
竟不似印象里的那般令人厌烦。
她的发丝垂落而下,拂过他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的。
有些痒。
傅渊喉结滚动,余光瞥见桌上的一道荔枝豆沙冻,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便亲自夹了一颗递到她唇边。
莹白的荔枝、红艳艳的豆沙,比不上她瓷白的肌肤、红润的唇。
江月白睫羽轻轻颤动,露出茫然无辜的眼瞳。
她只犹豫一瞬,便好似被香味引诱,顺从地张开唇,吃下这颗荔枝豆沙冻。
她吃东西时,两腮一鼓一鼓的,像他曾经见过的小松鼠。
傅渊盯着,冷不丁问:“你现年多少岁?”
“快十六岁。”原身和她年岁、生日都一样。
她还小。
“好陛下,你就答应我吧。”
将口中荔枝嚼尽,她扯着他的袖子,轻轻地,晃了晃。
仿佛春光也晃了晃。
傅渊没吭声,自己尝了颗荔枝豆沙冻,荔枝的清甜与豆沙的绵软一同在口中炸开。
有些过分的甜。
她又睁大眼睛凑近他,甜腻腻地唤着:“陛下~”
蔷薇香馥郁,漫溢。
借着春风缠上他的衣袖,无辜又狡黠地侵蚀整个太渊殿。
喜鹊声声里,香气熏熏中,傅渊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太渊殿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她一连串的夸奖。
与廊下喜鹊叫声,隔窗呼应。
她夸了一会儿,才开始吃饭,两腮又开始鼓鼓。
江月白正专注品尝美食中,鼓起的左腮一凉。
她震惊转眸,对上傅渊漆黑的眸。
当着她的面,点在她左腮的指尖轻轻戳了戳。
他、他……
江月白眼睛都瞪圆了。
欺负人。
她丢下象牙筷,拨开他的手,两手捂腮,用杏眸剜他。
“陛下,不要戳我的脸。”
傅渊不动声色地揉搓了下指尖,又给她夹菜:“用膳。”
江月白被他带跑了思绪,又欢天喜地地吃起饭来。
一顿饭,悄然变成了他为她布菜。
*
江月白离去之后,傅渊开始处理政务。檐下的喜鹊从巢里探出脑袋,对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久自觉失职,忙命人拆除鹊巢。
“慢着。”傅渊从奏折里抬起头来,与檐下的喜鹊遥遥对视,片刻后他忽而道:“留着吧,怪可爱的。”
沈久脚步一顿,垂头遮住自己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可是还记得,陛下某次路过御花园,嫌鸟叫声吵,那一日便屠了上千只鸟。
自此之后,太渊殿方圆十里再不许有雀鸟。怎的如今……
他想起方才特殊的午膳,忽而想起陛下大婚前灵隐寺曾给过一段批语:
——郎才女貌世间稀,姻缘前定事事佳。全况月老传音信,鹊桥高架逢良时。
喜鹊原来早就到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