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太渊殿。
沈久早早地候在殿外,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看夜色绵绵中的朦胧细雨。
这雨已经缠缠绵绵连下三日了。
一扭头就见徒弟常福蹑手蹑脚的过来,“师傅,陛下还未醒吗?”
沈久“嗯”了一声,见常福眼下一片青黑,便问:“怎么起这么早?早班又不用你当差。”
常福笑笑,“师傅都起这么早,徒弟又岂可酣睡?不过师傅,七钱的沉光香,陛下最多不过安寝两个时辰,既然这样,为何不多燃一些呢?陛下也能睡久一点,师傅您也不必如此辛苦。”
沈久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才压低声音训斥:“都入宫多久了,怎么还不懂规矩?太医院自然是精心研制才得出最佳用量,过犹不及的道理你怎的还没学会!”
常福也不恼,只笑着说是。
沈久略略点头,他这个徒弟虽然愚笨了点,可这好性子却是极难得的。
他又扫视了一圈强打精神的众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陛下是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帝王,时逢战乱,显王、景王举旗叛乱,勾结北狄、西戎举兵侵华,国土动荡,先帝被抓、被杀,江山即将易主,陛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军队里登基的,年岁不过十六。好在陛下以雷霆之势,平战乱,疆场上血流成河、伏尸累累。
终致今日,举国安平。
可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却夜不能寐,多少名医献了多少方子,尽是无用。唯有沉光一香,能让陛下睡得久一些。
细雨渐歇,沈久忽而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屏息竖起耳朵。
常福不明所以,眼睁睁瞧着师傅的神色逐渐凝重,忽而听到师傅小声问他,“你听到陛下的声音了吗?”
“不曾。”常福摇头,动作忽而一顿,对上了同样不可思议的眸子。
陛下已经安寝超过两个时辰了!!
*
两日转瞬而过。天终于放晴。
江月白命人在南边靠窗的位置摆了张榻,如今半倚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她身上的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右脚腕有些肿胀,以及胳膊上留的一些细碎疤痕,需要时间缓缓褪去。
她这几日,将大周的情势拼凑了大半。
如今后宫共三位主子,傅渊、太后,还有就是原身了。
原身刚刚嫁到大周约莫三月,却只见过傅渊两面。据说大婚之日,傅渊都没来凤栖宫。
异族之人,不受宠爱。
日子注定过的艰难。
江月白回头看向阿落:“你说,他为何娶我这异族之人为后呢?”
“娘娘,陛下天纵英才,无人敢掣肘,自然是心甘情愿求取娘娘的。”阿落捡着好话哄她,“更何况,娘娘不是说自闺中起就倾慕陛下了吗?如此情意,自然令人动容。这也算是天赐良缘。”
江月白不信。
光线一闪,玲珑端着托盘施施然走了进来。
江月白细眉拧成一团,下意识往榻里躲了躲。
不用看她也知晓托盘上盛的是蜜饯和极为酸苦的药汤。
她咬咬唇,哀求地看向面前几人:“我的脚已经不疼了,能不能不喝了啊?”
她的声音本就柔软甜润,如今软了声调,哀哀切切如珠玉击鼓,便更加婉转动人。
玲珑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微红着脸颊打量着江月白。
日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扫下来,给她莹白的皮肤笼了层薄薄的光影。
欺霜赛雪,白的晃目。
眉如青山点翠,不画而黛;眼若秋水横波,无风而漾。
伺候江月白也有两日了,可还是会被惊艳到,加之娘娘性子好,是以除却主仆身份,私心里也总想顺着娘娘,不忍看美人颦眉,她下意识就要应和。“好……”
“不行。”阿落的声音盖过她。
只见阿落面无表情,声音却沉了下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娘娘。”
望着眼前热气逐渐消散的汤药,江月白挣扎了一会儿,终是叹口气道:“好吧,听阿落姐姐的。”
说完,她便捧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到见底。刚放下碗,阿落就夹了颗蜜饯喂她。
甜渍渍的蜜饯顷刻间压盖了口中的涩苦。
【警告!!互换青丝任务倒计时一个时辰!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江月白一怔。
思忖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只是那日倦意袭来,还以为是梦。醒来后便抛于脑后……
现如今,一个时辰如何够用啊?
如今还是青天白日,她总不能给傅渊下迷药吧?
“娘娘,是今日的点心不合您胃口吗?”耳边响起玲珑忐忑的声音。
江月白缓缓摇头,目光在触及到软糯甜软的糕点时忽而一凝……
【警告!!互换青丝任务倒计时半个时辰!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系统冰冷的声音,索命一般尖锐急促。
江月白面色微白,终于在阿落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太渊殿。
远远就看见门口守了一大堆的人。
“给皇后娘娘请安。”沈久笑着躬身迎了上来。
不只是他,整个太渊殿的宫人都行了蹲礼。乌压压的一片,很是壮观。
江月白对这场面有些不适应,匆匆喊了一声“免礼”,宫人们方才散开,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来。
他们有的还是第一次看见江月白的面容,从前皇后娘娘不得陛下宠爱,总是被长乐郡主欺辱,宫中盛传换后的传闻,是以他们从不把这异族之人放在心上,也不必去记其面容。
而当陛下为了皇后娘娘处置长乐郡主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才回过神来,原来这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聪明人。
还是这般貌美……
江月白面上绽开一抹笑,“沈公公,陛下连日辛劳,本宫特为陛下做了糕点。”
“可是不巧,陛下正午睡呢。”沈久接过阿落手中的食盒,笑道,“奴才定会将娘娘的心意原原本本转交给陛下的。”
真真是困了有人送枕头。
江月白面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那我便进去看看陛下吧。”
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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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落在四月的天,沈久一怔,众人皆屏了息。
从未有人敢在陛下就寝时入太渊殿内殿。
数年前有个二品大臣的嫡女不长眼,妄图爬上龙床,刚到外殿就被发现,最终落了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故而,陛下给了沈公公一项权力:非召欲入内殿者,斩。
皇后娘娘现今是在作死啊……
众人心中都道一声可惜,可惜这幅皮囊。
谁知却看到沈久躬身让道。
“娘娘里面请。”
江月白茫然地接次跨过几道门槛,看到内殿的金龙出云屏风,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竟然这么简单就进来了吗?
太渊殿布置的富丽堂皇,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奇珍异宝,极尽奢华。
狻猊铜炉中袅袅安息香,丝丝缕缕往屏风后渗去。
殿内静悄悄的,她只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陛下,陛下。”
江月白隔着屏风轻轻喊了几声。
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应。
江月白纤长的鸦睫轻轻颤了颤,心跳的愈加强烈,胆怯下竟然有些隐秘的兴奋。
她抿了抿唇,轻手轻脚地取下香炉盖搁在地上,从袖中轻轻取出一支迷香和一盒火寸。
这是她方才让阿落准备的迷香,据说效力绝佳,只要一寸就是大罗神仙也无法抵御。
原本她来的时候,还在为怎么点燃迷香而纠结呢。却不想,如今竟然迎刃而解。
今日真是诸事顺遂。
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帮她一样。
江月白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解药吃了,方才小心翼翼地点燃迷香,将其搁在香炉里。
几息之后,猩红的火光燃到了底,只剩下些许灰烬,分不清是迷香还是安息香。
应当是差不多了。
江月白蹑手蹑脚的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躺在御床上的傅渊。
没了白日里滔天的气势,此时他静静阖上双眼,倒像是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
他生的实在是好看,肤色冷白,连唇色都是浅浅淡淡。唯有眼下的那一点朱砂泪痣,生生添了一抹艳色。
迟则生变,江月白压下眸中的惊艳,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傅渊身上盖着的锦被,果不其然,在他腰间看到一枚玄色荷包。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解开荷包的口子,从耳后揪下一根发丝,轻轻塞进荷包里,又重新系上。
功成一半,江月白不敢松懈,又蹙着眉头,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轻轻剪掉傅渊的一缕头发,塞进自己的荷包中。
【恭喜宿主,互换青丝任务完成。】
终于结束了。
江月白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才发觉额头也沁出了细汗。
她摸出锦帕细细擦拭着,唇角扯开一抹自嘲的笑,只是互换青丝罢了,竟胆怯至此。
真是没出息。
她略略缓了缓,准备收起剪刀给傅渊盖好被子。
谁知视线一偏,不偏不倚正对上傅渊冷冰冰的视线。
刹那间,她周身的血液都似凝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