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剪刀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同她心中绷紧的那根弦。
不是说是效力最强劲的迷药吗?
江月白懵了。
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在温暖的室内,江月白肿胀的右脚腕忽而作痛,以致于招架不住,生生跌坐在地板上。
她看向那人。
只见傅渊坐直身子,倚靠在床柱上,半掀眼皮,目光扫过地上的剪刀,最终定格在江月白面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嗓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冷如冰粒。
江月白面色煞白,强装镇定道:“陛下,我是来送糕点的。”
傅渊没说话,眸光漆黑如墨,轻轻定在她身上,却直勾勾、沉甸甸的。
她莫名有些心慌,想移开视线,浑身却又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生生与他对视。
有一瞬间,她似是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江月白心跳如擂鼓,只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听沈公公说,您就寝了。便想来看一眼……”
声音越来越低,这番说辞漏洞百出,她自个儿都说不下去了。
她不通历史,可也知道带利器进君王寝宫,是为行刺。
可她更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否则怕是会被当成妖孽。
江月白攥紧拳头,小心翼翼地抬眸。
玄色寝衣包裹住傅渊修长的身子,他坐在榻边,一只脚踏在地板上,另一只腿屈膝斜踏在榻上。
这般豪迈的姿势,由他做起来反添几分洒脱与不羁。
雕龙画凤的床柱,将他框在其中,很像是一幅画。
他似是有些疲倦,换了个单手支额的姿态,掀眸朝她望过来。
“朕上次嘱咐你的话,看来你是忘了。”
他的语调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散漫,可她知晓她绝不能当真。
她飞快从脑中搜索上次的对话,最后赫然发现是最后的那句“老实点”。
江月白心中惶惶。
说老实点的时候,他还用长乐郡主的下场来威胁她。
如今……
她顿时没了抵抗的心思。
认命一般从腰间拿出自己的荷包,递给傅渊。
“陛下,我是来互换青丝的。”
傅渊接过,针脚细密的天青色荷包,底部还用金线绣着两个簪花小楷:“皎皎”。
他打开荷包,里面是一缕发丝,是他的。
他从自己腰间拽出荷包,打开一看,里面也藏着一根带着蔷薇香的长发。
傅渊微不可察地抬眉。
竟是真的。
她去要迷药就是为了做这个?
她就是这么跟反贼勾结的?
那些反贼千挑万选的人,就是这么个东西?
傅渊的表情瞬间变幻莫测。
他瞥了眼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正缩成一团装鹌鹑。
他姿态不变,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住江月白的后领,稍稍用力,把她拖拽到自己面前。
扳过她尖尖的下颌,打量着她。
他并未用力,可于她一个娇滴滴的少女而言,却依旧是灭顶的大力。
骨裂般的痛楚自后颈处漫入四肢百骸,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凿着。
又是这样,每次都弄痛她。
江月白死死咬着唇,生怕一不小心痛呼声从齿缝里溢出。
可泪水却是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
眼前的世界因为泪珠变得光怪陆离,只能模糊辨出傅渊的面,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而傅渊亦是在打量着她。
玄色床帐的金色龙纹投在她面上,落了一片阴影,却反衬出她肤色的莹白。
她精致的五官昳丽如云上蔷薇,却偏偏不显艳俗,清凌凌的一双眼似是哭过了一般,眼下泛着点点殷红。
因为紧张,颈间跃起筋脉,如座座青峰,却比青峰更加动人。
凭着这张脸吗?
傅渊舔了舔唇角,嗤笑出声。
是,这幅皮囊确实动人。
可他从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即便是年少方刚的时候,各地官员敬献各色美人,他也从未动心、从未接受。
那些反贼,未免太看不起他。
“你拿着剪刀只是为了剪头发,那你又为何要互换青丝?”
这话问住了江月白,她的下颌被他抬起,呼吸间都是他身上迫人的沉光香。
她沉默片刻,闭着眼睛轻声道:“自然是爱慕陛下,想与陛下结发到老。”
她第一次说这种谎,耳廓都在发热。
她不敢看傅渊,却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压迫,他温热的手掌仿佛能穿过衣领,落在她的后颈,引发阵阵颤栗,她满身都是他的气息。
她不觉咬唇,几不可闻地溢出一声:“陛下……”
少女的嗓音温软甜润,似羽毛拂到心间。傅渊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斑驳的光影落在二人周身,傅渊看到她浓密的鸦睫轻轻地颤了颤。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
江月白心跳砰砰,纵然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审视。
更漏声声,脚腕愈发疼痛。
恰是此时,她听到了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睁眼。”
江月白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总算知道为何原身和长乐郡主都会喜欢他了。
他这双凤眸实在多情,眼睫纤长,眼尾微微上翘。尤其是眼瞳漆黑如沉沉夜色,纵使无情,可这样专注看过来时,似含着几分水中月色。
莫名有种动人的温柔。
这种关头,江月白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
傅渊黑沉的眸光从她的面上,扫过她的鬓发,她今日依旧戴了那支白玉簪。
傅渊冷笑。
他想起了说她爱慕他的传闻,在宫中愈演愈烈、甚嚣尘上。
那些人有空编这些,怎么就看不出她的底细呢?她刚进大周时便与反贼勾结。进宫后,她装贤良、厉行节俭、搏佳名、送来各种无毒的物件,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骗取信任……
手段低劣,可耐不住世间蠢货众多,相信者占多半。
他细细审视着她,察觉到掌下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再观其面色,分明是惊恐有余、情意全无的模样。
郑长乐倒是做了件好事,她终于不再用那种惺惺作态的眸光看他了。
窥见少女红润的嘴唇嗫嚅着,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他难得有耐心:“有话就说。”
兴许是他的话给了她鼓励,她咬咬唇,双手覆上傅渊冰凉的手指,“陛下,能轻点吗?”
见傅渊不为所动,她轻轻蹙起了眉,“太疼了,上次敷了两天药才消呢。”
傅渊漠然扫视着她,最后冷冷开口:“敢跟朕提条件,胆子真大。”
旋即,他松开手掌,随手把她推开,看也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起身下床,一步一步地往屏风处走去。
江月白没有防备,身子失去了重心,往侧边一歪,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到冰凉的地板,眼冒金星。
她疼得小声抽气,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好半晌才缓过来,她扶着床柱缓缓起身,只想赶紧回凤栖宫。
却又见傅渊顿在屏风一侧,身后的屏风原来是架双面绣,这面蜿蜿蜒蜒绣着芝兰倚玉树。
这是出殿的必经之路。
他静静立在那儿,身姿如松笔直。
而后朝着她伸开双臂。
是拥抱的预备姿势。
这是干什么?
江月白捂着额头僵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傅渊不耐:“还不过来。”
江月白抿了抿唇,垂下抚额的手,一步一步挪了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却没了动作。
她思忖片刻,方才面带犹豫地呐呐开口:“陛下,这不好吧。”
“不是说爱慕朕吗?”
傅渊唇角带着讥讽的笑,音色又凉又薄,听得人脊背发麻。
“陛下,这可是你说的。”
江月白彻底豁出去了,咬紧贝齿,伸手环抱上他的腰,脑袋虚虚贴在他怀中,恍惚间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傅渊脊背一僵。
淡淡的蔷薇香飘了满怀,他略带诧异地垂目,看到她满头乌发泛着明亮的光泽。
似乎比他身上寝衣的绸缎还要顺滑。
再往下是她红透的耳垂……
他猛地推开她,拧着眉头,冷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月白再次重重跌在地上,额头青紫了一片,听到他怒气隐忍的问话,她连忙站起身,惨白着脸,小心翼翼地辩解:“陛下对臣妾伸开双臂,不是让臣妾抱您吗?”
临了,终于还是压不住心中委屈,她又补上一句,“臣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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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您好几遍呢。”
傅渊气极反笑,他让她抱他?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从前怎么没看出,她竟是个装单纯耍心机的主儿。
江月白听到他的笑声,无端感觉凉飕飕的。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看着。”
傅渊淡淡扫了她一眼,兀自从手边的架子上拿下袍子,手指灵活地系上腰封。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刻意放慢了一般。
江月白恍然。
原来,他是要她伺候他更衣啊。
那她方才那样……
真讨厌,也不说清楚。
江月白咬紧唇,生怕自己说出心底话,又惹得他生气。
傅渊往窗下走去:“你在想什么?”
江月白跟着:“什么都没想。”
傅渊走到四出头官帽椅前,掀袍坐下:“说谎!”
江月白跟着坐在另一把官帽椅上:“好吧,那我在想何时凤栖宫也能像太渊殿这般华贵。”
与太渊殿相比,她的凤栖宫显得过于俭朴了。
“你还真敢想。”傅渊瞥了眼她这副自来熟的模样,曲指敲敲小几,“谁让你坐的,滚出去。”
江月白如赦重负,忙不迭地行礼,然后喜出望外地跑出太渊殿。
一出殿门,就看到神色各异的众人。
沈久笑着上前问安。
江月白攥了攥拳,还是引着沈久来到角落,压低声音道:“沈公公,你素日伺候陛下辛苦了。”
沈久回了几句官话,以为江月白有何吩咐。
谁知江月白只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竟是什么也没求。
沈久瞧着江月白远去的背影,愈发摸不着头脑。
江月白是被阿落背回的凤栖宫,经此一遭,她的腿伤似乎更重了。
阿落去请了太医院的董太医。
董太医重新调配了药方,还特地不放心地嘱咐阿落,万不可再让她随意走动。
江月白心中有苦难言,阿落却以为她又是因为得不到傅渊的喜爱而难过,便开始熟练地宽解江月白。
听着阿落左边一句“天子忙于社稷”,右边一句“后妃为天子分忧”,江月白就知道阿落想错方向了。本想停下来换个话题,却不知不觉又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
其中就有一个隐蔽的后宫八卦:
傅渊心里的白月光只穿白裳,原身为了爱,心甘情愿当替身,所以从衣裙到帷幔都是素白色的。
江月白深感震撼!
直至深夜,她躺在榻上还在思索,这就是真爱吗?
果真是稀罕物。
想得脑袋疼。
不想了,睡觉。
*
是夜。
傅渊照旧翻开奏折,不是处理公务,仅仅是为了消磨时光。
沈久汇报完这几日凤栖宫发生的事情,傅渊手中动作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久低头敛眉,心道皇后娘娘好福气,陛下竟纵着她,要是旁人,早就在取迷香的时候就没命了。
而她,陛下只是让人换了支清神香,并命他只旁观她的动作,不要阻拦。
还全头全尾的出来了。
他隔着支摘窗看了眼天色,小心翼翼捧上热了两回的安神汤,躬身劝道:“陛下,已经亥时了,该喝安神汤了。”
安神汤与沉光香俱是太医院院首章太医耗时三年研制出的,二者一体同源,效力翻倍。
傅渊头也不抬,反问道:“喝了就能安寝吗?”
沈久喜滋滋道:“陛下,今日您就寝时长为两个时辰两刻钟,定是服用了这些年有了效果。”
傅渊翻阅奏折的手顿住。
几息后,他从堆了半人高的奏折中抬起眉眼,惶惶烛火在他面上投落出淡淡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漆黑。
他慢悠悠地端起汤盏,尽数饮了下去。
沈久欢天喜地地递上巾帕,傅渊接过轻轻擦拭了下唇角。
他曲指轻轻点了点桌案,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倏然,他黑眸一凝。
“你是说,凤栖宫连夜要了宫婢、珍宝?”
沈久正沉浸在陛下痊愈的美梦中,闻言怔愣点头,不明白陛下为何屡次提起皇后?
窗外风声呼啸。
傅渊掀开唇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尽数满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