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惨死状成为殊凡的梦魇,让她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那黑色的建筑——吃人。
很快,她会成为一个。殊凡坚信这一点。
白天,她缩在角落里,看着父亲依旧在实验室里做各种数据。父亲没问她昨夜去了哪里,但父亲应该知道,却没有询问她。
又过了一两天,她隐约感受到父亲和那个女人对她很温柔,很宽容。
她并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小孩,从她玩紫色的火焰烧了好几个屋子就可以看出来。所以更衬得他们的态度,不同寻常,
他们太温柔了,连一句重话都不和她说。偶尔在做实验时,他们会低头轻语,像在商量什么事,把殊凡排除在外。
殊凡对此并不乐意,但也只能给他们一个不开心的眼神,是让她只是一个孩子呢。
殊凡闷闷不乐地出门,远远站在黑色建筑外,遥望它。
在殊凡眼里,那怪物身披黑甲,肚子里是那夜看到的男孩脸,无数个这样的脸,挤扎在一起,狰狞的死状慢慢融合,成为一滩血肉。
那幅画面极具冲击力,殊凡胸口涌出一股恶心,耳边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殊凡双手捂住耳朵,紫眸依旧瞪着它。
陌生的小孩哭声渐渐变了,变成她的、女人的、父亲的哭声。殊凡紫瞳微颤,将自己的耳朵捂得更紧。
“殊凡,快回来。”父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朝她伸出手。
白日里,殊凡的紫眸在阳光下,紫得发亮,当然,眼中的悲伤与不忿也无处遁形。
父亲并未说什么,任由殊凡的双手回握住他的大手。父女两人回到实验室。
身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实验室中央,看到两人,轻轻点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对父亲说。
父亲颔首,蹲下与女儿平视。
“殊凡,这个给你。”
殊凡接过父亲手中装有白色液体的试管,这是她的老朋友了。
知女莫若父,父亲说:“等会儿可以和你的老朋友一起玩耍,不过你要先把这颗药吃了。”
殊凡问:“这是什么药?”
“一颗可以结束痛苦的药,是好药,记住,一定要把它吃下去,再和老朋友玩,知道吗?”
殊凡点头,咬下放在父亲指尖的药丸。
父亲摸摸女儿的头:“我和白阿姨,要出去一趟,你就在这里玩,要玩得开心。”
殊凡抱着快有她拳头大的试管,直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的眼睛比刚刚亮,是有泪花吗?
两个大人走了。
实验室里只有殊凡一个小孩,和嗡嗡作响的某个仪器。
殊凡坐在小凳子上,晃了晃试管中的液体,它好似在泛着月光,冷冷的,亮亮的,殊凡很喜欢它。
灵光乍现般,殊凡想起每次和老朋友玩完之后,熊熊燃烧的火焰,慢慢吞没掉老旧的房屋。紧接着,下一个脑中画面便是黑色的庄园趴在火光中,发出怪物的哀嚎。
令她恶心的画面在火中化为灰烬,随风消散。
殊凡有些兴奋,抱住试管的手微微发抖。没错,就应该那样做,她讨厌死那座“怪物”了,她就该让它消失。
她欢快地跑出实验室,灿烂的笑容与阳光相得益彰,:嘴里还不忘吮吸甜甜的药丸。
父亲给她的药丸,总是甜甜的,每次吃药,她都会把那层糖衣舔干净,再咽下去。
刚跑到黑色建筑的大门外,气还没喘几下,砰的好几声,刺耳的枪声吓得殊凡呆在原地。她愣住几秒后,才缓缓挪步来到一个窗户边,踮脚朝窗内瞅。
她闻到一股铁锈味,有点恶心。正巧药丸外的糖衣快没了,药丸本身的苦涩味攻击了舌头。味觉与嗅觉的双重夹击下,殊凡没忍住,呕了出来。
药丸顺着唾液,被她吐到了地上。
在她呕吐的同时,又是几声枪响。
随后,殊凡听到了痛苦的呻吟声,顾不上呕吐,她又踮脚看向窗内,眼睛蓦地瞪大。
那是比怪物肚子里塞满人头还要恐怖的场景,殊凡咬紧嘴唇,她看到父亲躺在血泊中,旁边的女人头掉了。
地上的血液流向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夜听到动静闯入女人实验室,凶神恶煞的领头。
当时的殊凡趴在实验台底下,没看清那人的样貌,这次殊凡看清了他的模样。和他周身散发的气质一致,黑的,恶的。
他的额头有块大疤痕,一直延伸到眼角,皮肤像在实验室奔跑的灰鼠颜色,和阴暗的角落融为一体。
殊凡讨厌灰鼠,更加厌恶他。
不等殊凡多想,又是几声枪响,血花炸开。
殊凡的眼泪不听使唤,涌出眼眶,模糊了眼前的画面。
“不自量力的两个家伙,若不是因为你们的头脑有点用处,内脏器官早就被我们拆掉卖钱了。哈哈哈。”
这些话变成尖锐的石子,砸在殊凡的心里。
原来,有用的东西就会被索取,没用的东西就会被销毁。殊凡时常能从父亲与那个女人的对话中听到类似的话,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一群人的嬉笑格外刺耳。
殊凡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根弦断了。女人说得对,她是一个早慧的孩子,不同于普通孩子遇到这件事时的惊慌无措。在殊凡这里,极度的惊恐催生出极度的愤怒。
眼见着大人们拖走父亲与女人的尸体,一滴泪水落下,殊凡抱紧怀中的试剂。
“哦,对了,我记得那男人还养着一个小孩,找到她,给我们省下一个抓小孩的名额。”领头吩咐他的手下。
乌泱泱的一群人刚踏出大门,不知名的白烟向他们袭来。白烟侵入他们的鼻孔,带来极乐的幻像。
他们的目光变得迷离,身体东倒西歪。殊凡静静站在远处,看他们像曾经的自己,与白烟带来的幻觉共舞,沉醉其中。
可惜,自从殊凡有了一双紫色眼睛后,白烟再也没带给她幻象。
殊凡像小鱼儿穿过他们,跑到父亲身边。
浓厚的血腥味差点让殊凡再次呕吐。她看向父亲紧闭的双目,意识到这双眼睛不会再有睁开的那一天了。而一旁的女人,她的头在她的脚边。
殊凡收回目光,歪着头,想不明白,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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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后母”出去了一趟,就变成了这样。
大人的事总是不会让小孩知道。也许等殊凡再长大一些,在某个深夜,仔细复盘过这件事后,会得出接近真相的答案——父亲和“后母”早就知道生命会在这一天结束,并且,不阻止它的到来,还欣然促成了它。
殊凡突然看见父亲的衣服口袋有微弱的光亮。她犹犹豫豫翻开口袋,找到一个老旧的电子手表。窄窄的屏幕上,显示信号已发出。
那时的殊凡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事情该进行下一步,就像父亲做实验时,一步接着一步。
咔嚓一声,紫色的火焰燃起,铺满地面,然后,如殊凡所想那般,吞没庄园。
这次的火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火浪烫着殊凡的背,驱赶着她。
殊凡跑了很久,但紫色的火焰如影随形。她不顾一切地向外奔跑,清楚记得,身后不仅有噼里啪啦的火焰声,还有剧烈的爆炸声,一声盖过一声。
当黑土庄园快要被火焰吞没殆尽时,消防队才来。仿佛是黑土庄园的保护罩终于被火烧没了,外面的人才终于看到它即将化为灰烬的样子。
殊凡拍拍衣角的尘土,冲天的火光让人震惊,但殊凡的目光异常平静。她预想的景象就发生在她面前,可她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烧没了,好像就只是没了。她没了亲人,没了住处,也没了她讨厌的“怪物”。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渺小的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并不只有美好的世界。
“我该如何面对你呢?殊凡。”里斯双手交握,抵住下巴,做出沉思状。
黑土庄园大火案的信息,一一摆在里斯面前。这里面当没有当时的全部真相,但缺少的部分信息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那场大火的唯一幸存者,在他的庄园里复制了一场小型的“黑土庄园大火”。
里斯心有余悸,当年的那场火烧得太猛烈,火药和汽油更为其添加威力。上百名奄奄一息的孩子葬身火海,以及庄园里的安保人员、保洁、管家,和当天刚好去视察“工作”的庄园主。
正义感爆棚的人怕是会拍手称快,这紫色的火,简直是正义之火,它虽然没办法抹平被抓走的孩子们的苦痛,但烧尽了罪恶。
里斯不是一个正义的人,看到这些,他只想到那双平静如水的紫眸。尽管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殊凡极大概率是点火的人。
做出这种事的人,心里会想什么?普通人无法理解,里斯自认也无法理解。
一位个人特质极强的人,是会让人心里没底。
里斯对殊凡的忌惮后知后觉,这个莫殊凡邪得很,他不想再管这档子破事。
长生不老?压在自己头顶的老头追求这种东西,可不代表他追求,况且要真让老东西得逞,他也糟心。
殊凡不好应付,再帮老东西做事,自个儿都有可能会搭进去。
里斯昂头靠在椅子上,指尖在膝盖处轻轻点击。
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比起哪天被殊凡这个不可预料的家伙弄死,还是自己活着享受富贵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