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一簇紫色的小火苗,五六岁的殊凡满眼惊奇地看着它,看着它点燃了桌子、椅子,最后是整个屋顶。
浓密的白烟抚摸她的眼睛,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殊凡只闻到呛鼻的烟味和灼热的温度,以前看到的光怪陆离的幻像,全部消失。
“这是为什么?”殊凡站在熊熊烈火前。噼里啪啦的火光没有吓到她,她思索那个疑问,眼睛瞟到房间里老旧的镜子。
镜子映照出一个小小的身躯,殊凡懵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一样了。
一双紫色的眼睛。
稚嫩的脸庞掩盖不了惊奇,她的棕色眼睛被火焰染紫了,这莫非就是她看不到幻觉的原因?
警报声响起,起火的仓库引起了庄园守卫们的注意。他们架起水枪,站在仓库前。
屋里的殊凡只是揉了揉眼睛,板起一张小脸,不慌不忙从后门的夹缝中挤出去。
火被扑灭,而殊凡悄悄回到了庄园旁的实验室里。
她的父母还在摆弄那些瓶子试管,准确说,是她的亲父和后母。她的父亲说,母亲因难产而去世,她的后母,也不过是一个月前才成为她的后母。
殊凡面无表情爬上她的专属小床。其实这个应该不算床,只是一个矮桌子,上面铺了一层薄毛毯,再带一个小枕头,别无其他。
戴口罩的父亲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她:“你的脸怎么跟被猫抓了一样,自己去洗洗。”
“哦。”屁股还没坐热的殊凡又从矮桌上跳下来,拖着一个塑料凳,充当增高鞋,打开卫生间,再踩着塑料凳,在洗漱台擦自己的脸。
脸擦干净后,照着镜子,那双紫眸更加显眼。
殊凡自言自语:“真的变成紫色的了。”随即又失落地说:“白色的水变得没趣了。”她看不见好玩的幻像,白色的水还能有什么用。
“殊凡,你给我出来。”尖锐的女声隔着门板,吓了殊凡一大跳。
还没等殊凡从塑料凳上下来,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短头发戴口罩的女人提起殊凡的衣领,语气指责:“我放在实验桌上的第三组材料是不是你拿走了,那种东西易燃,我刚刚还听说一个小仓库起火了,是不是你?”
领口被揪着不舒服,殊凡扑腾了几下,女人才松开手。
“那些东西不是你的玩具,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乱拿实验用品,我打断你的手。”女人恶狠狠警告。
殊凡低着头,心想:“你的话一直都不真。”
对了,这个女人就是她的后母。
殊凡用早慧的脑袋也想不明白,那女人是怎么成为自己的后母,明明她看上去和父亲不熟,两个大人的对话仅限于在实验上的交流。
殊凡撇撇嘴,对后母的警告不屑一顾。
女人轻哼一声,也不屑于与一个瓜娃子计较。
“发生了什么?”父亲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穿着实验室白大褂,走过来问女人。
女人指着殊凡:“你家小孩,拿危险品当玩具搞。”说完,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这对父女互相对视。
父亲沉默良久,才走到殊凡面前,用五指修长的大手拍拍殊凡的头顶:“头发都遮住眼睛了,过几天我帮你剪剪。”
“过几天就是不剪了,就像你说,过几天要给我换床,但一直都没换。”稚嫩的童声,说话的调调却是冷的,听不出喜怒,只像称述。
父亲没有反驳,只是僵硬地抚摸女儿的头,说了一段殊凡听不懂的话:
“一切都快要过去了,最近好好玩,好好睡觉,不要再去找大城堡里面的小朋友玩,知道吗?”
“我上次没有找到他们,只听到了哭声。”
“那你害怕吗?”
殊凡摇头:“我为什么要害怕?”
“你的眼睛怎么变紫了?”
父亲拨开殊凡的头发,看清楚发紫的瞳孔,无奈道:“那些东西你玩了很多次吧,都产生抗药性了,跟笼子里的紫眼睛小白鼠一样。”
父亲的目光从未像现在这样温柔,以前的他,都是满眼的疲惫。
殊凡皱眉,这样的父亲让她感觉空落落的。
而她皱眉的小模样,逗笑了父亲,大手又拍了拍殊凡的头:“和你母亲一个样,不知道我们之后能不能见到她。”
父亲走开了。
夜晚,殊凡躺在薄毯上,父亲就睡在不远处的担架床上。高大的身躯躺在连翻身都不够的塑料布上,殊凡觉得父亲可怜。
她悄悄下床,深深看了一眼父亲,溜出实验室,来到大城堡身边。
所谓大城堡,就是黑土庄园的中心建筑。
黑土庄园,顾名思义,它的主体建筑也是黑色的,类似哥特式建筑吧,殊凡不是分得很清楚,总之它盘踞在黑色土壤上,像一条毒蛇,向小小的殊凡洒下黑影。明月高悬,更衬得它阴森恐怖。
殊凡也曾思考,她和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这里,她想不明白,父亲也不告诉她原因。
可能她的固执遗传自母亲,越是隐瞒她什么,她越是要弄清楚真相,哪怕她现在才五六岁。
殊凡走近城堡,扒在墙边东张西望。她总能找到一些小缝隙,够她娇小的身体钻过去。
这次也不例外。
她踏进城堡的肚子里,旅游一样,走走逛逛。
这里面乌漆嘛黑的,除了能隐约看到一些家具外,逛不出名堂来。殊凡脸颊鼓鼓的,有些气馁。
正当她在思考要不要打道回府时,一声短暂的抽泣声突然响起。
殊凡竖起耳朵,这和她上次听到的哭声有点像。她放轻脚步,慢慢挪到墙边,顺着声音,摸索前进。
她看到一个楼梯,通向地下,楼梯上方有类似父亲实验室里的幽幽绿光。
哭声越来越明显,殊凡在原地站了几秒,走了下去。楼梯像是感觉到有不速之客闯入,绿光变红,寂静中突然响起警报声。
殊凡没见过这阵仗,急忙原路返回,刚踩到最顶上的台阶,大门轰然打开,灯光乍亮。
一群凶狠的大人朝她所在的楼梯口赶来。
殊凡慌不择路往后退,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来。幸好她足够轻,滚下来后,除了鼻孔在流鼻血,膝盖磕破点皮,没啥大碍,但疼。
殊凡捂着鼻子,呜咽一声。
突然,黑暗中伸出一只白手,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扯入门内。
这力道一点也不温柔,倒让殊凡有些熟悉。
“是你!”殊凡顾不上疼,对着头顶上的脸说。
她的后母面色不虞,用劲儿推了她一把,殊凡差点没站稳。
“不是说过,不许你来这里吗?怎么又来了!”
殊凡没去看后母,目光被钉在后母的身后。
好多小孩,有弟弟妹妹,也有哥哥姐姐。
他们有的闭着眼睛,竖着在一个透明大罐子里,皮肤白得透明;有的被关在笼子里,嘴巴用胶带粘住,浑身脏兮兮的;还有的……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绑着长长的白布,殊凡记得,那个叫绷带,受伤才会需要用上绷带。
之前听到的声音,是绑着绷带的小孩发出的。
小殊凡是一个不怎么胆小的小孩,但看到这一幕,她的心好像被冰块包着,连带身体被冻在原地。
女人长叹一口气:“都叫你别来了。”
她抱起快被吓傻的殊凡,把殊凡塞进担架床底下,朝她做出嘘的动作:“躲好,别出声。”
实验室的大门砰的一声被踢开。那群凶神恶煞的大人围了过来,其中领头的问:“哪个小崽子逃出去了?”
女人指了指躺在实验台上不动的男孩:“那个小家伙,已经被我注射镇定剂了。”
领头的:“你动手是速度还挺快。”
女人嗤笑一声:“劳烦你们白跑一趟了,不放心的话,可以数一数,一个小孩都没丢。”
“白博士,最近我们抓的小孩太多了,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风口浪尖的时候,还请在做实验时,把实验小白鼠看牢,免得我们担惊受怕。”
“我会的。”女人挥挥手,像挥赶苍蝇似的,“你们也别来打扰我,赶紧出去。”
领头的眼神鄙夷,很不服气转过身,带着他的弟兄们准备离开。
“对了白博士,听说你要收养那个生活在二号实验室里的小姑娘。老板已经和她父亲说过了,不允许。”
领头的露出嘲讽的笑:“别净想有的没的,好好为老板干活才是正理,对不对,白博士?”
女人默不作声。
对面神情愉悦地离开。
吵闹的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但只持续十来秒。
女人问:“你还有待多久?可以出来了。”
殊凡颤巍巍从床底下爬出来,不知所措看着女人。
“你是个聪明的瓜娃子,你的老父亲刚把你带来时,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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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聪明过头了。”女人坐在实验台上,身后就是躺着一动不动的男孩。
听到这话,殊凡正大光明打量她,刚刚的胆怯烟消云散。
女人单手撑住下巴:“反正我们以后也没多少时间了,今天就来聊聊天吧。去,自己拖个小凳子过来,我在那边角落里放了一个。”
顺着女人指的方向,殊凡拖出一个和在父亲那里的同款塑料凳。
殊凡乖乖坐好,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但目光还是忍不住朝那些奇怪的小孩身上瞟。
“他们身上都被注射了毒药,活不过几天了。”
殊凡面无表情歪头,消化这个信息。
女人似乎觉得在开头聊这个,有些太黑暗,但转念一想,也无所谓了。
“小家伙,你知道吗?这些小朋友都有家人哦,当他们在这里痛苦哭泣时,他们的家人也是如此,真是太可怜了。”
殊凡能看见这些小孩很痛苦,但……她抬头问:“为什么他们的家人也要哭?”
“因为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他们爱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放这些小孩走?”
“因为有些该死的老东西要小孩的血液器官,延缓衰老。”
殊凡身体缩了一点:“为什么我是小孩,却没有……”
“因为你很聪明,而我也很聪明并且惜才,所以看出你很聪明,在一些紧急情况下,我保护了你。当然,你爸爸也保护了你。”
女人像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我听说你爸爸为了带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才来这里,真是蠢,偏偏挑了一个血窟窿跳进来。可惜你呀,好日子没过上,就要入黄泉。”
“黄泉是什么意思?”
“呃……你妈妈在那里。”
“我也要死吗?”殊凡懵懂地问,“你和我爸爸为什么要去死?”
“哟,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
殊凡十分正经地摇摇头:“你不聪明。”
“你这小孩,看不起谁呢。”打趣完,女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复杂,“我是个无神论者,做错事了,也不知道该向谁去忏悔。身边除了我害的小孩子,就是和我一样的刽子手,你倒是例外,直到此时此刻,我没害过你。”
殊凡看看那些小孩子,又看看女人:“他们变成这样,是你们做的吗?”
这话点破了女人面上的平静,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某道心里防线,塌了。她捂着嘴巴说:“我是被逼的。”
殊凡又问:“这些小孩和他们的家人会原谅你吗?”
女人摇头,眼眶发红:“不是所有的事情认错了就会得到原谅,天生蠢笨或年少无知,不是获得原谅的理由。”
“你不要哭。”
“可恶,眼睛都模糊了。”女人擦掉眼泪,“我们的聊天结束,你这几天,多陪陪你爸爸,也可以多看看漂亮的小花小草,天上的蓝天白云也很好看。”
殊凡认真道:“我喜欢充满阳光的房间。”
女人站起身,抱起殊凡:“喊你爸爸在墙上多砸几个洞,阳光就透进来了。”
殊凡推开女人的脖子:“那会漏风,你要带我去哪?是不是要害我!”
女人生气道:“谁要害你,用你玩紫的眼睛看看,我是抱你回去。”
话一说完,女人愣住。从某种角度来说,收养殊凡失败,她就没有办法找机会送她出庄园,不就得让殊凡和她一块去走黄泉路。
愣神间,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担架床上的男孩,男孩弓起背,眼睛瞪大,眼球都快掉了出来,嘴巴大张,发出的声音像有人把生锈的锯子塞进他的气管里来回拉扯。
女人捂住殊凡的眼睛,殊凡挣开,紫眸一眨不眨盯着濒死的男孩。
“他没救了,别看了。”
殊凡不听。
过了几分钟后,男孩的动静渐渐消停,他死了,死状凄惨。
殊凡的目光异常冷:“我不喜欢这样。”
尽管知道殊凡思维跳脱,但这句话,女人还是没听明白。
“你不喜欢什么?”
殊凡把头埋进自己打臂弯里,重复道:“我不喜欢。”
女人拍拍殊凡的背,安慰道:“是不喜欢死亡对吗?没有人会喜欢,但每个人都会死。你以后会知道的。”
对了,没有很长的以后了,女人自知失言,沉默不语地把殊凡抱回她父亲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