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寒冷深入骨髓,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不会下鹅毛大雪,让喜雪的人欢欣雀跃,只会下雨加雪,让路面结冰打滑,埋伏所有人。
砰的一声。
沐阳在门口斯哈斯哈站起身,手指轻轻触着膝盖。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直冲天灵盖,痛得沐阳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卷起裤腿,发现膝盖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紫。
谁能想到,刚一出门,她就朝天地行了跪拜大礼。
沐阳忍着眼眶的泪不流下来,一屁股坐在大门旁,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
周围湿漉漉一片,雨点拉着雪粒子的手冲向地面,达成冰水共在的形态。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车轮碾过冰面的咯吱声。
沐阳在地上缓了许久,才从疼痛中缓过神。
在她刚要起身时,手环振动,工作群传来消息:因天气原因,去东一区的行程推迟。
这个消息,倒也不意外。
沐阳面无表情划动手环投射出的水蓝色屏幕,向研究院告了假,颤颤巍巍回了屋子。
阴沉的天空下,风声穿过楼宇间的缝隙,隐藏在黑暗中的摄像机,拍下沐阳回屋的那一瞬。
不同于屋外的湿冷,屋内温度适宜,沐阳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软绵绵、会发热的羽毛之中,这股暖意甚至驱赶了伤口的疼痛。
明明早上刚起床时,只觉一切普普通通,直到被冷气打了一巴掌后,才发觉待在屋子里是多么舒服。
窗玻璃上凝结冰花,形成天然的磨砂图案。窗内,沐阳拿出医疗箱,小心翼翼为自己处理伤口。
今天,原本会是普通的一天,她会待在温暖的屋子里,躲过屋外无处不在的湿冷,度过温暖安然的一天。
但天不遂人愿。
在沐阳处理好伤口后,手环紧随而来发出振动,提示主人,收到一封邮件。
不明所以的沐阳点开那条邮件,瞳孔瞬间收缩,身体如坠冰窟。
上面是一串冰冷的文字:
【我知道你是谁,真正的莫殊凡去了哪里?】
发件人邮箱地址经过特殊加密,署名也是空白。
时间仿佛静止,天空洒下均匀的铅灰色,照得沐阳面如死灰。
这封邮件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既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脑袋里的东西都被恐惧挤了出去,只剩下惊恐的空白。
沐阳的呼吸几不可闻,像一具空壳,摇摇晃晃走进自己房间,将身体埋在被子里。可“被子隔绝大法”此刻失灵,因为恐惧是从骨髓里渗透而出。
怎么办?该怎么办?
沐阳从未想过,这么快就有人来戳破她的谎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止不住,抽泣声闷在被子里,偶尔会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不真切。
现在,沐阳连大声哭泣的勇气都没有。求生本能告诉她,在她所不知道的角落,有一条或者一群毒蛇,正吐着蛇信子,试图向她发起攻击。
她抱紧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
*
阴灰的天空渐渐化为一团厚重的墨。
数穹智业的摩天大楼披上晶莹的冰甲,玻璃幕墙冻结成巨大的棱镜,折射出冷冽的蓝光。
总裁办公室内,温暖如春。书桌上的暖黄台灯,照亮一张眸色凝重的俊美面庞。
林云池盯着光脑中那封无名的邮件,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敲击桌面,敲击声回荡在偌大的办公室内。
纷繁的思绪在脑中交织成风暴,待到狂风平息后,一个名字逐渐清晰——殊凡。
一切皆因她而起,作为整起事件扑朔迷离的中心,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她相关的记忆,早在林云池脑中回顾无数次。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定格的瞬间。他细细品读,试图拨开云雾,看见真实的莫殊凡。
可她变得越来越神秘,像是一本永远看不透的书。
面对这种情况,林云池理应懊恼,但实际上,他的嘴角翘起若有若无的弧度,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比往常更大。
他知道,自己的身心正不受控制地“痴迷”殊凡。在大脑放松时,这个女人就会悄无声息的进入心间,防不胜防。她像一片羽毛,轻柔地拂过他的心脏,带起痒而不挠的颤栗。
愉悦感、兴奋感和满足感喷涌而出,林云池调动全身感官去感受这份颤栗,这简直是活着的奖赏。
这种状态持续到助理敲响办公室的门。
林云池压下心底不可言说的悸动,淡声道:“进来。”
助理顶着一副不苟言笑的精英模样,弯腰向林云池汇报工作。
“林总,果真如您吩咐的那样,有人在监视莫女士的住所。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所以只发现对面三个人,但……不止三个人。”
林云池平静问:“为什么不止三个人?是有别的发现佐证这一结论?”
助理神情复杂:“我们的人在调查时,发现被跟踪了。”
林云池冷冷甩下一句:“你找的人专业性有待提高。”
助理的精英模样裂出一道缝,陪笑道:“他们还是专业的,不然怎么能发现被跟踪呢。林总,跟踪我们的人和监视莫女士住所的人,不是同一批,行为逻辑和工具对不上。想来,是有其他人也发现了莫女士的异常。”
林云池沉默不语,脑中浮现那张与殊凡五官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那个天真的孩子,恐怕还真以为自己装的很是那么一回事。
林云池换了一个问题:“殊凡坠海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助理手指抵了抵用来耍帅的金丝眼镜,镜片闪过一瞬逆光:“莫女士坠海点靠近岸边,根据同行人的描述,她是失足落船后,才被海浪卷走。”
林云池问:“是谁看见了这一幕吗?”
“只有一人,同行的研究员,符一。”助理回答。
林云池捏了捏眉心,语气冷肃:“他们这次出行的船只是研究院的科考船,安全系数很高,不至于护栏低到离谱,在靠岸的地方让人摔下去吧”
“确实是奇怪的地方,我派人去查看船面的监控,巧合的是,莫女士坠海的地方刚好是监控盲区。并且,莫女士的手环还落在了船舱里。
“手环上有定位系统,如果莫女士当时坠海时,手环带在身上,她会很快被救援人员找到。
“一件事,巧合太多,恐怕就不是巧合。”
林云池眼神晦暗,再次看向光脑中那封无名邮件。
助理站直身子,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低声道:“如果‘莫女士’没有在第二天出现,整起事件更像是人祸,而不是天灾。”
“可问题也出在这儿。”林云池靠在椅背上,脱离台灯的光照范围,上半张脸陷在黑暗中,高挺的鼻梁处在半明半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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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界线,嘴唇紧抿,手指规律地敲击翘起的膝盖。
助理微愣,看林总的状态……是被暗处的敌人挑起了斗志。
他知道,只有在面对老奸巨猾的对手时,林总才会露出这幅表情——不轻视对方,调动所有脑细胞思考对策;却又蔑视对方,展示十足的自信。
林总似乎享受于有挑战性的事情。
助理低头:“请林总明示。”
“那个符一要是真与殊凡有仇,为什么要在临近靠岸时才动手?他们出海当天,海面并不平静,茫茫大海,不是更适合毁尸灭迹。”
助理挑眉:“也许是靠岸时,他们才发生冲突,导致符一失手推了莫女士,类似于激情犯罪。”
林云池单手支颐,琥珀色的眸子中闪烁暖黄的灯光,异常明亮:“临时起的冲突总会闹出点动静,但殊凡却是悄无声息的坠了海。”
“这……”助理汗颜,“的确是太过巧合。”
林云池眼底闪过一抹幽光:“坠海的事才过去几天,隐藏在暗处的人,这么快就确定突然出现的殊凡不是真的殊凡。要说他们手上没有别的信息,怎么可能。”
“那……林总,您打算怎么做?”
“我还在考虑。”
助理一怔,脱口问出:“林总在考虑什么?”
林云池幽幽道:“考虑报警,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况且,殊凡作为享有盛名的科学家,如今她可能面临危险,顶层的那些人不会不管她。但……”
林云池没有说下去。
助理敛了敛神色,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
为林云池办事多年,助理早已知晓他的习惯。
比起一些没本事还爱装逼的领导,林云池算是一股清流。他擅长拉拢人心,这一点,不仅体现在员工丰厚的奖金上,还体现在一些话题共享。
他会润物细无声地聊起某些不广为人知的信息,听者的思绪被慢慢牵引进他的话题。从而达到在简单的交谈中,构建熟悉感的目的。
八卦嘛,一向如此。
尤其,林总的骄傲众所周知,当一个天之骄子心平气和与你谈论同一个圈子的事,你不免会觉得雀跃,生出“你是他自己人”的潜意识。
而林云池就可以利用这微不足道的潜意识,做许多事。
只有较为了解他的人,比如助理,才会明白,他所抛出的信息,只是皮毛,真正的“骨”,他不会共享。
助理不会自讨没趣,沉默地退出办公室。
助理关上门后,那盏散发柔和暖光的台灯慢慢熄灭,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林云池不动声色,如一座冷酷的雕像。
今夜,风声猎猎。他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仰望头顶的一片漆黑。
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哪怕是跨越时间而来的星光,也无法与之争辉。
“一般这个时候,你会抬头看星空,对吧,殊凡。”
*
远离城市喧嚣的夜空,星辰璀璨夺目。
月光下,一个狼狈纤细的身影奔跑在海边的山林间。
夜晚的鸟鸣,携带无法言说的悲凉与恐怖,回荡山涧。殊凡喘着粗气,身形摇晃地踏入此地,鸟鸣消失。
聪明的动物,应该已经感受到危险的来临,遂将身体掩入浓稠夜色中。
但殊凡的存在感远比它们明显,她必须继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