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沙沙作响,夜风携带海水的盐巴味,吹走殊凡额头细密的冷汗。
夜半三更的露水浸润叶脉,泥土湿软,稍有不慎,就会脚滑,摔入海岸边锋利的礁石上。殊凡无力地站在高处,绝望地发现,这是一座封闭的海岛。
强劲的海浪声隔绝了其他声音,殊凡没有听到身后不紧不慢、追捕猎物的脚步声。
她瘫跪在地,一夜的逃命,体力在这一刻耗尽。以她为圆心铺开的纯白睡裙,布料华丽,仿若花瓣盛开,承接她的绝望与疲惫。
高空的月光洒下,衬得她的皮肤如白瓷,脖颈处,有被树枝划伤的红痕,更是为她添上风一吹就散的破碎感。
多么相似的处境,和十多年前她奔向福利院的雨夜如出一辙。那一次,她绝处逢生,李文院长收留了她。而这一次,她还能绝处逢生吗?
“没有人想要伤害你,亲爱的为什么就不相信呢?”一个好听,带有少年音质的男音响起,语调满是无奈,仔细听,还有一丝纵容。
树枝的阴影下,几十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蠢蠢欲动。今夜,他们为了抓住殊凡,耗费不少心力。
可殊凡就像是落入海中的鱼儿,不仅灵活,还狡猾得很。身姿灵巧地在树林里窜来窜去,保镖们侥幸靠近她,不是一把土糊脸上,就是削尖的树枝狠辣地刺向他们的眼睛,还有几个兄弟差点被这个女人踹断子孙根。
真是忒狠!
要不是雇主命令他们不能伤害她,一群大老爷们,也不至于被一个年轻小姑娘压制住。
不过,小雇主也好不到哪里去,金发的脑袋差点被那个女人用瓷碗开瓢。
小雇主里斯依旧保持从容不迫的姿态,金发碧眼外加白皙略显稚嫩的面庞,自带一股矜贵感。
如果不是脑袋还绑着纱布,确实是这样。
殊凡任由海风吹起发丝,低垂的眉眼警惕地看向众人。
见此情景,里斯不慌不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眼前人根本不是一只温顺的小白兔。
他抬手示意保镖后退,独自走到殊凡面前,蹲下与之平视。他金发微卷,瞳色是似大海的湛蓝色,五官有少年人的帅气,还是个睫毛精,微笑看人时,油然而生一股无辜感。
一般人见到里斯,会将他划分到无害的范畴里,但对于殊凡而言,这样得天独厚的外貌,放在里斯这种人身上,更像是镶嵌在狗屎外的金子。
殊凡对他没有好脸色,见他靠近自己,眸色渐冷。
里斯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的觉悟,自顾自靠殊凡极近,两人的鼻尖近在咫尺。
见殊凡像只走投无路的小狼崽,仍对他龇牙,里斯心里仿若有开水沸腾。
以前在自家林场打猎时,也会碰到垂死挣扎的小动物,里斯欣赏它们面对死亡时,笨拙、滑稽、毫无作用的反抗,因为这会带来别样的美感。
例如,当刀子刺向小鹿的心脏时,它会弹跳,然后,那殊死一搏的弹跳,让刀子将它的心脏绞得更碎,以它的身体为圆心喷洒的血线,会为画面染上糜烂感,这可比摆弄死物有意思多了。
里斯笑眯眯道:“抬手还有力气吗?绕了海岛一圈,也不怕把自个儿的腿跑抽筋。”
哪怕殊凡的情绪不轻易展露,但面对里斯这个神经病的挑衅,也不免火气翻涌。
可她确实没有力气了,孤身一人从严防死守的软禁中逃离,已经耗尽一大半力气,再来一场晚夜追逐,体能已到达极限。
确如里斯所言,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里斯眸光闪烁,对现况很是满意,笑道:“我带你回去吧,这儿的海腥味真冲,估计要有暴风雨了。”
殊凡直直望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比今晚月光还要明亮:“里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殊凡说话声音极其微弱,语句淹没在海浪声中,但里斯还是听到了。
他挑眉,饶有兴趣说:“我记得你的国家有一句俗语,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和父亲以至高无上的贵宾之礼向你发出多次邀请,你全都拒之门外,所以,我们生气了,要请你吃罚酒咯。”
殊凡终于正眼看他,紫眸略微瞪大,仿佛对这个答案惊讶不已。
陷入笼中的猎物露出这副震惊的样子,真让人怜爱。里斯单手支颐,笑意更浓。
“不必惊讶,也不用害怕。我本来是想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但亲眼见到你后,我就放弃了。看,我一点也没伤害你。”
殊凡脖颈处,被树枝刮伤的伤口,适时流下几滴血珠,明晃晃讽刺里斯的话。
“额……这个伤口是你自己弄的,与我无关。”里斯偏过头,强词夺理地说。
殊凡神色不变,脸上的警惕与厌恶让里斯无法忽视。
“算了,”里斯无奈道,“跟我回去,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来谈‘天贶’的事宜。”
天贶意为上天的赏赐。穿梭在星际的石头,总是带给人类无限的遐想,而这个名字是M国人对星礼的称呼。
没错,M国没有对外界公布星礼的出现。而东一区的陨石,也不是星礼第一次造访这个世界。
里斯一手托住殊凡的背部肩胛,另一手托住腿弯,毫不费力抱起殊凡,像抱起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殊凡的耳朵被迫紧贴里斯的胸膛,规律的鼓点敲碎了还算清明的思绪。强烈的疲惫感让殊凡的眼皮重如千斤。
恰逢这时,里斯刻意放轻的声音传来,说:“睡吧,你太累了。”
殊凡倔强道:“他们会来找我。”
说完,她的思绪坠入深沉的梦中,恍惚间,她的灵魂又回到那日科考船的甲板上。
海面上下起伏,晃悠悠的船颠得人上吐下泻。白天的蓝海变成夜晚的深渊。风雨欲来时,船上人无不感受到可怕的窒息感。
隐约听到有人说:“再过十分钟就能靠岸了,谢天谢地,还好听了老大的话,提前返航,不然这一趟得葬身海口了。”
“快!快!搬上设备,回到地面上!”
“符一,你去帮老大搬探测器。”
灵魂状态下的殊凡没有任何情绪,感受不到喜怒哀乐,只顺其自然地跟着一个眼熟的身影,去到船尾。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她的身体被打湿,乌黑的发丝紧贴脸颊,手中的小型手电筒光亮,孤零零在船尾闪烁。
她躬着身子,旁边还有一个脚崴的年轻研究员,满脸痛苦的表情。这个研究员在搬设备时,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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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摇晃太厉害,一时没站稳,从高处摔到船尾甲板。
殊凡在自己身上捆上救援绳,这才来到摔倒的研究员身边。这时符一来到船尾,她朝他招手,示意他安顿好受伤人员,符一照做。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可关键时刻,她的救援绳断了,手电筒掉入黑色的海水中,不知从哪来的椅子,突然重重砸在脑袋上。
殊凡轻触额头,温热的液体染上指尖。当时,她也不知自己是清醒还是已经昏死过去。夜是那么的黑,在海的怒吼中,她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了她。
一连串的惊险之幕,发生在瞬息之间,可因为夜色的掩护,殊凡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灵魂状态下的殊凡飘荡在一片漆黑中,冷眼旁观这一切,心绪没有一点起伏……也不是真的一点情绪也没有,失望吧,对过去自己的失望。
谨慎如她,竟是这样被人埋伏了一手。
梦境的画面渐渐成为破碎的镜子,镜子碎掉的那一刻,新的画面浮现。
她躺在一间哥特风的卧室里,庄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高耸的天花板下,一扇巨大的尖拱窗占据整面墙壁,繁复的花格玻璃外是暮色中的山林。
她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打量这间卧室。
深褐色橡木床架上装饰着兽首雕饰,深红帷幔从华盖垂落,丝绸床品泛着幽微的光泽。
殊凡慢慢起身,踩在纹样繁复的波斯地毯上。窗边的皮质扶手椅、地球仪与打开的古籍,暗示这里曾是某位学者或贵族的私密居所。
待到她的紫眸慢慢清明,里斯就已经站在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梦境的最后,她听到里斯说:“亲爱的女士,在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你需要待在这里,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我说,但事先声明,离开不行。”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殊凡紧盯里斯,后者笑容依旧,说:“祝愿我们合作愉快。”
梦境外的现实。
臂弯中那股负隅顽抗的力量消失,里斯垂眸,发现殊凡已经安睡,只是她的眉头在梦中都是紧皱的。
“他们不会来找你,因为‘你’一直都在他们眼前。”里斯的话语消散在海浪声中,而殊凡在话落后,眉头皱得更深。
里斯轻笑出声。
保镖们为里斯让开一条路,这条路通向海岛中心的庄园。庄园装饰华丽,样式为哥特建筑,尖拱的门窗、花窗的玻璃、垂直的线条,将视觉抬升向天际,仿佛是这座孤岛的灰黑色心脏。
飞扬的白色裙摆在夜中极为明显,柔软脆弱,随里斯步伐的推进,直到庄园的大门关上。
那抹白,最终被灰黑色心脏吞没。
*
另一端的梦境中,黑色、不可名状的怪物,张开大嘴,将瑟瑟发抖的沐阳一口闷。
“啊!”
尖叫声吓走了窗边的小鸟,沐阳从床上诈尸般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沐阳双手搓揉脸颊,试图摆脱噩梦的余韵。
可手心与额头的汗液黏腻,就像那挥之不去的达摩克利斯剑,让她的心无一刻不紧绷。
她坐在床沿,发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不情不愿开启这一天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