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星海研究院的大部分人而言,这场“防诈骗宣传”只是微小波澜,是他们繁忙工作之余的调味剂,是被归于某个研究员的玩笑话。
符一,一个咋咋呼呼,带有点小幽默的年轻人,平时就没少开自个老大的玩笑。
其他研究员自然不会较真,但沐阳不一样。
沐阳心虚得很。
就算大部分人不在意,但总会有几个人在意——在意殊凡的“细微”变化。
那么,她这个冒牌货的处境就糟糕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分子,沐阳在家中来回踱步。
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那套糊弄法是多么可笑,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骗自己。
研究员们的眼睛多么锐利,她明明就该意识到,如今的处境需万般小心,可自己不仅露出马脚,还成了跳梁小丑。
羞愧、害怕、担忧杂糅在心间。沐阳自言自语:“殊凡,殊凡,殊凡,我就是殊凡。”
她神经质地念着殊凡的名字。脑海中,那张无瑕、带着淡淡笑容的脸、独属于殊凡的脸,越发清晰。
沐阳失了魂般,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人与她对视,将她的恐慌和无措尽收眼底,露出难掩的悲悯。
那一丝悲悯拨动沐阳的心弦。
沐阳慢慢走向镜子,轻轻抚摸镜中的自己。
冰冷的触感,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鬼使神差般将手伸向镜中人的眼睛,然后顺着光滑的镜面,滑向镜中人的额头。
沐阳的眼睛仿若在眺望遥远的天际,但眼神分散,看似在看远方,实则在看自己的心。有那么一瞬,她幻视殊凡还在时,安抚自己的场景。
若隐若现的良心,让沐阳变成一个自相矛盾的人。让她总在决定一条路走到黑时,不经意间回忆起殊凡的好。
“其实,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沐阳喃喃自语,似是安慰自己,又似是鼓励自己做出某种选择。
她沉默地打开茶包,在杯中倒入一整包茶叶。再按照记忆中殊凡的动作,开始冲泡茶水。
沐阳刻意让自己大脑放空,眼睛氤氲在茶汤的热气中。
冲好后,浓稠的茶水夹杂挥之不去的苦味,让沐阳犯恶心。
但她仍慢慢捧起茶杯,作势要喝下去,结果嘴唇刚碰到茶水,手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定在原位。
沐阳面容有些扭曲,茶水太苦了。
茶杯静静放在桌面,沐阳没喝。
她把脸埋在双手中,心中的焦躁快要吞没她。
沉思几秒后,她打开光脑,在搜索栏里写下这样一个问题:假设一个人的身体是由不明材料制作而成,人类社会该如何看待她的存在?
之所以是不明材料,是因为沐阳并不完全清楚自己诞生的过程。
殊凡将那些资料处理得很干净,干净得仿佛她真的是平白无故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沐阳知道自己的存在见不得光。
她看着界面不断蹦出的文字,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沉入谷底。
网络上早有人讨论过类似的问题。
【抓去实验室啊,这还用问。非我族类,却拥有人类外表,其他地方也和人一样吧,那浑身都是宝,像人体器官捐赠、临床试验都能派上用场。】
【楼上的,我们就不能把它定义为人吗?】
【我们已经是人了,还不了解人吗?没那种可能。就算明文禁止,也会有人违反。说到底和我们本质不一样,又有用处的“人”,在你需要它牺牲时,它只能算是物品。】
沐阳咽了咽口水,难怪殊凡一定要隐瞒她的身份。原来身份暴露,她就会被抓去做人体实验,从此失去自由……
不敢再看下去了,太吓人了。
“我必须是殊凡。”沐阳缩在椅子上,牙齿因恐惧而打颤。
过了一会儿,她磨磨蹭蹭拿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凉,味道变得更加难以形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喝下苦茶等于成为殊凡。
沐阳捏住鼻子,准备一口闷。
可嘴碰着杯沿,怎么也下不去嘴。
沐阳眼眶闪烁泪花。
她真喝不下这么苦的东西,而且勉强自己喝,表情不受控制,那些眼尖的研究员们一定能看出来。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沐阳放下茶杯。
沐阳揉揉眼睛,下意识扫视四周,希望能找到其他解决办法。
这时,她看到橱柜上的白糖罐。
*
第二天上班,沐阳面无表情走入研究院。
她没有见过殊凡在研究院的状态,但知道殊凡走路的姿态和眼神中常带的疏离。
她自我催眠地告诉自己,她就是殊凡。为此,还特地戴上与殊凡瞳色相近的紫色美瞳,在镜子前整理好面部表情,才做足准备出门。
她做了许多,但也深知,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沐阳还想到,以殊凡的地位应该可以查看研究院内的监控,如此,便需要想个办法,观察殊凡在研究院的神态动作,她模仿起才更得心应手。
她必须要在假扮殊凡这件事上,花足够多的心思,这是为了生存。
心事重重的沐阳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隐约感觉有几道目光总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扫视四周,研究员们各忙各的,按道理没时间也没精力看她。
沐阳安慰自己,可能是受符一昨天开玩笑的缘故,导致心里太紧张了。
坦然一点,沐阳,就当是走在一片虚无中,没有人发现你的破绽,熬过去就好了。
沐阳若无其事走入殊凡独立的办公室,脸上表情不变,其实心脏快跳出胸膛。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大口呼吸,但很快又强忍住整理好表情。
只是,还未等她坐上椅子,刚关上的门又被敲响。
沐阳急忙起身,如惊弓之鸟。
她握紧拳头,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压在心里。
调整好状态后,她闭上的眼睛又睁开,疏离感慢慢浮现。然后,她微微抬下巴,视线从略高处落下。
对,就是这样的姿态,这就是记忆中殊凡的模样。
她端着表情,打开门。
门外,符一顶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黑眼圈,挠挠头,略显不好意思道:“老大,院长托我给你送文件。”
看到是符一,沐阳就来气。
好端端的,抽什么风,开什么盘,弄得她现在面对别人时,心虚不已。
尽管心里火气浓浓,但沐阳眼中也只闪过一瞬的不自然。
依据殊凡的性格,她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所以沐阳也不该在意。
沐阳打开门,“平平淡淡”接过符一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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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轻声应好。
刚要关门时,符一那大熊猫似的眼睛眨了眨,喊住沐阳。
“老大?”
“怎么了?”
“你不问一下,第七小组考察队后天的工作地点吗?”
“什么?”
随即,沐阳反应过来:“对,我差点忘了,后天要去哪?”
听到沐阳的话,符一有些失神。
在沐阳提问后,过了一两秒,他才恍然大悟般回复:“要去东一区的一座山崖边。”
那是哪里?去那儿做什么?
沐阳没有问出口,多问多错,于是她只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符一似乎有话未说完。
他小心翼翼问:“老大,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沐阳手心冒汗,装作疑惑问:“为什么问这个?”
这个问题包含太多沐阳的恐惧与紧张,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符一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只见符一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说:“昨天,别的研究员告诉我,你生气了。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吗?”
沐阳表情有一瞬空白,机械般答道:“没有。”
符一猛地抬头,眼神直白地观察沐阳。
沐阳心快提到嗓子眼里,听到符一笑眯眯地说:“哈哈,我就知道,老大怎么可能会生我的气,一定是那些研究员耍我玩呢。”
符一恢复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老大,你最近变化确实挺大的,刚刚也是,你竟然差点忘记询问工作上的要点。以前这种情况从未发生,给我一种精密仪器突然出错的感觉。”
符一虽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但带给沐阳的惊吓可不小。
沐阳神情恍惚地送走符一,关上门后,直接顺着门板瘫坐在地上。
研究院里的每个人,眼睛都像是装了显微镜,哪怕是她有一丝的不对劲,都会被他们察觉到。
原来骗过他们,才是她成为殊凡的最大阻碍。
意识到这一点,沐阳扶着额头,打开水杯,轻抿了一口茶水,压压惊。
这杯浓茶加了许多白糖,甜味与茶苦味相融合,味道别提有多奇怪,但还不至于难以下咽。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要常与这股味道相伴,沐阳忍不住苦笑,真是太有“盼头”了。
沐阳生无可恋地打开文件,立马捕捉到文件上“数穹智业”四个大字。
这不是那个讨厌鬼的公司名吗?
还有,东一区、星礼、坑洞……
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沐阳满头问号,抛去那些晦涩难懂的官话,文件只说了一件事:“星礼”降落地有遗漏的坑洞。
等一下,“星礼”是什么东西?
记忆像风一样吹过脑袋,沐阳记起来,星礼是天外陨石携带的特殊物质。这名还是殊凡取的,说是寓意星空送来的礼物。
想起这个,沐阳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暖意,殊凡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天外的东西。
到了傍晚,天空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溅落窗台。
沐阳打伞走出研究院,还没到家,雨滴敲打雨伞的滴答声渐渐消失。沐阳抬头,灰蒙蒙的天空竟在飘落米粒大小的雪花。
落叶树木褪去繁华,常绿植物披上霜衣,冬天,下雪了。
沐阳生出不好的预感,去东一区的路,怕是不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