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再次来到殊凡的房间。
原本,她抱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将殊凡的房间彻底锁上,以为不会再有机会打开这扇门。
何曾想,她又站在了门前。
走廊灯光随沐阳开门的动作,照进殊凡昏暗的房间,拉长了沐阳的影子。
每一次来这里的心情都不同。
沐阳打开房内灯光,璀璨星河的布置在光亮起的那一刻,展现在眼前。
这一次,沐阳摒弃杂乱的思绪,抱着探究的心态,重新审视房间里的每一物。
殊凡常待的地方,永远都是书最多。
研究院里是这样,她的房间也是这样。
殊凡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和这些书、资料、复杂的数据打交道。
沐阳脑中浮现殊凡坐在书桌前静静看书的模样,殊凡不厌其烦,用这些书籍填满了她的生活。
对于沐阳而言,这些东西太无聊,她不喜欢。但沐阳不禁思考,从今往后,她也要让这些东西充斥自己整个人生吗?
沐阳微眯眼睛,答案很明显——不想。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个答案,她从墙壁书架上随意拿出一本讲解方程的书,快速翻页,不一会儿就困意上头。
沐阳打了一个哈欠,果然如此地想:退而求其次吧,有外人在的时候,就随便看看。
但愿敷衍的扮演,能蒙骗过那些与殊凡关系不近不远的研究员。
她重新环视四周,哪怕来过几次,还是不免如第一次那般,赞叹星空主题设计之精妙。
在没进殊凡房间前,沐阳以为殊凡的卧室会是简简单单、没什么装饰的那种房间。
她下意识觉得殊凡不会在这些方面花心思,但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可能是因为殊凡的工作内容与航天有关吧。
沐阳不禁陷入沉思,确实,殊凡很热爱工作。
但关于工作,沐阳更多想到的是殊凡设在家中的工作间——地下实验室。
简单看完一圈后,沐阳关掉房间灯,准备去往地下实验室。
她的观察比较粗略,只得出一点点殊凡无关紧要的、早已被人熟知的习惯。
如:喝特浓的茶,喜欢看书……
在沐阳看来,知道这些已经足够。在让自己如何过得舒服的方面,她有自己的考量。
当前阶段,沐阳的想法是花最小的力气扮演“大致看得过去”的殊凡。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生活中得到最大程度的享受。
毕竟,她是一个如此在乎自己感受的人。
有时,沐阳也会想,自己做完这些事后,良心不会痛吗?明显错误的行为,自己真的做得心安理得吗?
当然不是!
她知道这是错的,偶尔也会升起后悔的情绪,但她不还是做了吗,因为这就是她内心最直白的渴望,她就是这样自私啊。
坦然承认自己的自私后,沐阳挥散了无用的愧疚,缓步来到地下实验室,这个她诞生的地方。
她躺过的玻璃舱静静摆放在墙角,靠近舱体,熟悉的触感让第一次睁眼那一刻的感受恍若隔世。
沐阳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眼前仿佛看到殊凡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温柔地站在舱体边,目光眷恋地看着自己。
沐阳不清楚殊凡对她是什么感情,好像是母亲对孩子的关爱、观察者对实验对象冷静的注视、绝望者对希望的追寻……
什么鬼?沐阳拍拍自己脑袋,这简直是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描述。
沐阳看向实验台,根据记忆,在心里描绘殊凡工作时的神态。
她有帮过殊凡打过下手,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殊凡在做实验的过程中,并不是板着脸,十分严肃的模样,而是时常带着笑容,像一个天真的孩子看到心爱玩具时的笑容。
那是沐阳见到殊凡笑容最多的时候。
每次见到殊凡这种笑容时,她最常想的问题是这种被划分进工作范围的事,真的那么有趣吗?
直到现在,沐阳也没想明白。
沐阳的目光扫过实验台上的每一样物品,最后停留在一份压在玻璃杯下的体检报告。
那是沐阳的体检报告单。
在她最初苏醒的那几日,殊凡每天都会为她检查身体。
那时的她还懵懵懂懂,很不喜欢被各种机器扫过一遍的感觉,总是眼眶蓄满泪水,求着殊凡,不想体检。
后来,她明白了殊凡的良苦用心,还随着对世界认识的加深,更知道了殊凡是何其的厉害。
创造一个无法被社会定义的人类生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虽是错误的,却又是无法被否定的厉害。
殊凡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冒如此大的风险,创造出自己的呢?
沐阳刹那间想到,其实,殊凡也和自己一样,为了心中所想,做出错误的事,那么自己和殊凡是一样的啊。
比起了解殊凡的特点,方便扮演。沐阳觉得想通这个,收获更大。
一种很微妙的心态,殊凡的不无辜,从某些方面减轻了沐阳的负罪感。
以这种角度来看,她何尝不是殊凡的报应呢?
*
从这一天开始,沐阳有意识随身带一本书,在星海研究院装模作样看书。
期间,偶尔会有几个研究员和她打招呼,但大部分时间里,沐阳是独自一人待在大办公室。
也不知道是殊凡给人的形象是喜静,其他人才不来叨扰她,还是因为研究员们确实都挺忙的。
打扰的人少,沐阳不用一直装作看书,这是好事,但她心里并不舒服,因为没人捧着她。
人就是这样的矛盾。
但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沐阳索取更多。
她像一只被迫藏进黑夜中的食草动物,想去吃鲜嫩的青草,却碍于捕猎者虎视眈眈的眼神,不得不缩在安全的小角落里。
钟表的针转了几圈,一个上午,几乎是沐阳拿到殊凡的身份后,能忍受寂寞、无人问津状态的极限。
沐阳看向那扇无人“叨扰”的门,只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做出那个始终如一的选择。
她走出殊凡独立拥有的套间。
不在乎别人是否怀疑她不是殊凡,也不在乎真相暴露后的坏结果。
起码,在做出选择的这一刻,她不在乎。
她嗅着“赞美”的气味,来到大厅的中心。
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沐阳察觉到了。
面对他人的目光,沐阳很敏锐。这种敏锐,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不停追寻着舞蹈演员。
久违的飘飘然的感觉,再度出现在沐阳心中。她知道,打量她的目光中,有羡慕,有惊奇和欢喜。
殊凡的人生让人羡慕,殊凡的性格让人惊奇,殊凡的外貌让人欢喜。
而这一切,“阴差阳错”下,落在沐阳身上。
沐阳痴迷于他人的赞美,几乎快要以它为食。
*
研究院二楼处,林云池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切。
他看到沐阳游弋于白色人群中,嘴角的笑容灿烂无比。
因为相隔较远,林云池不清楚大家和“殊凡”说了什么,但他可以猜一猜,“殊凡”脸上那害羞又难掩雀跃的笑容,是在听别人的夸赞吧。
人群中的“殊凡”和他思念的殊凡,相差甚远。
这个“殊凡”很在乎别人对她的态度,喜欢沉湎于赞美中。但她可能不知道,许多赞美并不纯粹。
过于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但愿,她别拖累另一个殊凡。
“林总,您好。”
一个醇厚的男声打断林云池的思考。
林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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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头,白发苍苍的老院长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的白大褂脏兮兮,衣面有各种试剂的颜色。
老院长在科研界地位斐然,但为人和善,在气质上与林云池截然相反,没有一丝傲气,只有温润进骨子里的和蔼。
面对优秀长辈,林云池从不拿乔。
他恭敬打招呼:“您也好,老院长。”
“贵司的合作邀请,我仔细查阅过,能和贵司合作,一起迈向星海,是星海研究院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
老院长说话,一直是真诚至极,从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林云池:“老院长,言重了,这是一场互惠共赢的合作,虽然商人重利,但我也想为人类伟大事业助一份力。”
老院长微笑点头:“谈起合作,最近M国派使者在首都访谈,林总可有听闻?”
林云池神情不变:“自然,两国合作带来的经济效益不容小觑,数穹智业一直在关注。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这次M国的总统竟把他的儿子塞进访问团里。他的儿子刚满二十岁,这时候就让他接触国与国的合作,是不是太早了些。”
“这一点,我倒真没想到。林总这是在为未来做打算?”
林云池浅浅一笑:“西奥多·温亚德是M国历史上权利最集中的总统,最近他因借助总统之位为家族牟利过多而遭到弹劾,这次他又将自己的小儿子里斯·温亚德放在访问团里,让人不免在意。”
“我也听说过一些M国总统的风言风语,确实不能排除西奥多打算跳过几个大儿子,推自己小儿子作为继承人的可能。但我这里,有一个林总没听说过的消息。”
林云池眼眸微动,稍稍靠墙的身体站得笔直:“请讲。”
老院长笑容依旧:“听闻,里斯·温亚德询问了某位高员星礼的研究阶段。”
“星礼的研究阶段?”
老院长点点头:“星礼全部存放在数穹智业,林总也花费了大量资金进行研究,这个消息,我想有必要告诉你。”
谈到星礼,就离不开那个人,林云池看向人群中的“殊凡”。
老院长循着林云池的目光,看到正和研究员们交谈的殊凡。
林云池也注意到这点,状似无意地说:“殊凡在研究院真受欢迎。”
“我听说林总最近与殊凡接触颇多。”老院长回复道。
林云池挑眉:“这个您也知道了。”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老院长笑道。然后,他将话题略显僵硬地转移到殊凡身上。
“殊凡最近变化挺大。”
林云池声音放轻:“她以前也这样吗?”
殊凡是老院长最得意的学生,老院长自然也十分关注殊凡。
老院长回答:“大概从那次坠海意外后,殊凡就像换了一个人。虽然她复工后的时间短,但她过去的性格太过鲜明,而我们这类人,因工作需要,又总是在观察,自然而然就察觉到不对劲。”
一楼的沐阳与其他人相谈甚欢,突然似有所感般抬头,正对上林云池和老院长的目光。
沐阳心下一紧,赶紧撇过头。
符一扛着一个不知名仪器,路过沐阳身边,说:“老院长在看我们耶,早知道我就抗个更重点的仪器了,老院长看到我这么辛苦,也许会给我涨一百块钱科研经费。”
有人道:“符一,你又在说胡话了。”
符一:“嘻嘻。”
沐阳听他们开玩笑,笑容有些僵。
二楼的老院长笑着摇摇头说:“像个孩子,情绪都写在脸上。”
林云池若有所思道:“我听说殊凡是莫云教授收养的孩子,也许殊凡更小时候的事,莫云教授并不清楚。老院长,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殊凡有一个双胞胎姊妹。”
老院长温和的目光落在林云池身上,笑容不变:“很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