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内,人流如织。
挂号窗口前已排起蜿蜒的长队,取药窗口前人潮涌动,塑料袋里装满各色药盒。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偶尔夹杂着中药房飘出的苦涩药香。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面色匆匆穿梭在人群中。
他正是林云池的私人助理。
助理找到医院里的林云池,哀叹:林总,你毁容了!”
“滚,好话都不会说。”林云池的语气难掩嫌弃。
他没受什么伤,除了眉骨处快要愈合的红痕。
原本林云池只打算来医院检查一下有无内伤,虽然那辆价值不菲的车子,安全设施优异,但他惜命,然后又碰到心地善良的小护士,给他的眉骨处包扎了纱布。
这不,乍一看,让助理以为自家总裁毁容了。
“林总,那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感觉真晦气。”
助理陪笑道:“明白明白,这年头能碰上车祸的几率极低,林总,告诉我是哪个人才开得车,我联系保险公司,让他赔到倾家荡产。”
沐阳耳尖一动,脚步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助理眼尖,看到拐角处的沐阳,向她打了一声招呼:“您好,莫女士,真巧啊。”
不巧,沐阳心里默默念道,心虚地来到林云池面前。
助理一愣,感觉眼前的莫女士表情前所未有的丰富,与之前冷淡疏离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对,她为什么这么心虚?
助理看看自家总裁,愤怒、无奈、疑惑糅杂在一起,又看看莫女士,一脸做错事的模样。
莫非那个人才就是莫女士!
数穹智业内部资深员工,谁人不知林总最近在追求莫女士,不仅隔三差五往星海研究院跑,还让司机休半天假,天天堵在莫女士上班的路上,俨然一副为了心上人,全忘了数穹智业的便宜样。
这拿奖金的机会就在前方,助理脑筋一转,急中生智道:“刚刚说到车祸的事,咱林总最是心软,只要双方没受太大伤,都不是大事哈。”
助理还不忘加一句:“赔钱多伤感情啊。”
沐阳弱弱问:“真的?”
说实话,沐阳一朝乍富,钱袋子还没捂暖呢。
林云池立马反驳:“假的。”
沐阳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几步。
眼下的场景,助理看不懂了,好在他的林总,大发慈悲地朝他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先离开。
助理脚底抹油似的离开。
病房顷刻间安静下来,林云池突然问:“你是不是不会开车?”
林云池凝视沐阳,眼角微微下压,复杂的情感在眼底翻涌,却在沐阳回视他时,一瞥即收。
迟来的警觉,终于让沐阳发觉,林云池刚刚的一瞥蕴含的是——怀疑。
“这只是个意外,我会开车。”因为,殊凡会开车。
“是吗?”林云池语气很轻,嘴唇微张又轻抿,犹豫着是否开口。
沐阳从未见过这样的林云池。
他鼻梁高挺却失了往日的傲气,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笔直,这是林云池强压思念的模样,但沐阳不懂这种复杂的表情。
“你不信我。”沐阳的尾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迫切想弄清楚林云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云池不答,视线从沐阳眉骨滑到下颌,似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与回忆中的那张一一对比。
“真的只是个意外。”沐阳强装镇定,重复道,“意外。”
病房内,阳光透过半拉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痕,灰尘在光柱中悬浮,像此刻两人静止的时间。
沉默良久,林云池目光灼灼,仿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道:“我很想念殊凡,你能让我见见她吗?”
沐阳脑里有根弦绷断了,什么叫作他想念殊凡?他在想念哪个殊凡!
沐阳心里惊涛骇浪,但面上好像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林云池没放过沐阳脸上每一个表情,并试图从沐阳的表情中找寻一点线索。
他已经别无他法,迟迟见不到自己所思念的殊凡,心总感觉缺了一块。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一首没有副歌的歌,旋律进行着,却等不来高潮,失去了滋味。
哪怕直到现在,对双重人格的猜测,林云池始终抱有一丝怀疑。
若不是现实中找不到存在两个人的证据,林云池是不愿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真相”。
而且最近几日,他还派人去殊凡落海的地方搜寻了一圈,可什么都没找到。
海面风平浪静,要在茫茫大海中找一个人,还是一个生死不明的人,难于上青天。于是,他不得已将目光放在附近的海滩,派人去碰碰运气。
他原本有些后悔,应该在刚听到殊凡失踪时就派人去搜救,这种事后搜寻,也不清楚是不是做无用功。
但在派人去搜寻的那一刻,林云池明白,他不想再去相信双重人格的可能性,也厌烦了喜爱之人与厌恶之人是同一人的感觉。
既然放不下对殊凡的在意与思念,那么就想尽办法要打破这个僵局。况且,他也好奇,殊凡拥有宛如两个人性格的真相是什么。
此时,林云池的神色让对面的沐阳心惊。
她并不清楚林云池已经派人去找殊凡,只是从林云池刚刚的问题中发现,他并不把自己当作殊凡。
只有他一人这么想,还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沐阳无奈地反应过来,她从未在假扮殊凡这件事上花过心思。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只顾着虚伪的愧疚和享受,从未想过,别人有可能发现她不是殊凡。
安静的病房中,沐阳没有回答林云池的问题,她落荒而逃。
沐阳走后不久,助理重新回到病房。
刚刚他去处理了车祸的事,关于向过错方的索赔问题,他思索再三,觉得还有有必要询问一下自家总裁。
对面是莫女士,是轻轻揭过,直接谅解,还是重拳出击,给对方喝一壶呢?
瞧今天林总的神态,不好搞,真不好搞。
助理刚推开门,就摆出标志性微笑:“林总,我这边……”
助理后半段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瞧见林总的神色不太对。
林云池坐在床沿,脊背微弓,他的四周,病房是惨白的。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床单,惨白的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那风也是消毒水味的。
他似乎在想事情,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遥望窗外,整个人像个雕塑,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仿佛与这间空荡的病房融为一体,都是干净的、寂静的、疏离的容器。
“林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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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总裁,助理真不是看自家孩子的滤镜,林总长得,那真是心理意义上的眼瞎也能看出的好看。
作为一个要赚奶粉钱的父亲,助理对林总的外貌一直抱以欣赏的目光,外加一点点八卦的心态。
主要是林总家中没长辈,婚姻方面没有上一辈的压力;要说在资源方面强强联合,符合条件的女性又不是没接触过林总,没成啊。
这么有钱又俊的香饽饽,哪家女神能将其收入囊中呢?不过,他现在也有了猜测。
助理静静看着林云池,良久,听到林云池喃喃自语说:“我应该要去好好了解她。”既是满足好奇,也是找寻一个答案。
林云池突然蹦出来的话语,让助理摸不着头脑:“林总,您要了解谁?”
*
回到家后,沐阳力竭地靠在墙壁上,忍不住思考万一身份暴露的结果。
会很惨吧,她是一个偷取殊凡身份的坏人,会被抓去监狱,不仅一辈子没有自由,还会受到别人的指指点点,没有鲜花和赞美,只有厌恶和蔑视。
一想到这些,沐阳就浑身恶寒。
不行,绝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沐阳六神无主在家中踱步,对了,殊凡之前有为她置办的身份。
她赶忙在一处角落的储物柜里翻找,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找到了那张蓝白色的身份卡,卡面上写着她的名字——沐阳。
随手放置的身份卡沾染了一些灰尘,沐阳面带嫌弃,拿纸巾擦了擦,眉头紧蹙。
现在换个身份还来得及吗?
焦躁不安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沐阳握着身份卡陷入沉思。
沐阳有个不太明显的优点,那就是她很自私,这种自私不带有很强烈的恶意,更像是为了单纯满足自己。
对于别人的事情,沐阳不上心,所以有些时候会显得她憨憨的、懒懒的,看着很好蒙骗的样子。但要是关乎到她的生活,生锈的脑袋会飞速旋转,智商变得灵光也就一瞬间的事。
在满足自己欲望这一方面,沐阳颇有建树。
沐阳想到,如果现在就去身份卡上的偏远地区,将“沐阳”的过去锚定好,那么殊凡的身份该怎么办?
殊凡没理由的突然消失,没有留下尸体的那种消失,研究院、老师,还有林云池一定会刨根问底,追查殊凡的下落。而且因为殊凡的身份消失,她的东西免不了被人查看。
她和殊凡都经不起查。
沐阳挠挠头,自个儿平白无故多出来,殊凡都费了老大劲去置办身份,万一再加上殊凡消失得蹊跷,查到她就是早晚的事。
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已经错过了作为“沐阳”身份生活下去的最佳时机。
沐阳心虚地想:要是当时没有自作主张接通老师的视频电话,救援队会继续搜救殊凡,那么殊凡会不会已经没事了。
沐阳难受得在地上打滚。
现在该怎么办?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沐阳目光变得坚定,既然当初想要成为殊凡,那就彻底成为她吧。
从今往后没有“沐阳”,只有“莫殊凡”。
沐阳平复好心情,开始思考,目前最重要的是……
弄明白殊凡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然后扮演她。
沐阳有一股预感,殊凡身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要扮演她不是简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