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在郭靖冲上浮桥的同时悄悄出城,她没有带兵,只带了几个武艺高强的丐帮弟子,走的是南面的水门。一叶小舟,顺汉水而下,先向南,再绕道向东,避开元军主力的视线,贴着岸边,借着芦苇和夜色的掩护,向樊城东面方向摸去。
襄阳东门外尽是元军战船,正面出去等于送死。黄蓉选择了南面水门,这是阿里海牙的防区,但夜色浓重,芦苇丛生,小舟贴着岸边走,不易被察觉。绕上一程,总比撞进敌军腹地强。
那两门从西域运来的庞然大物,是襄阳城最大的威胁。如果不能让它们停下来,襄阳的城墙也撑不了多久。
唯有在襄阳城头仿制出同样的炮,襄阳方才有继续博弈的机会。
襄阳城中一直都有投石炮,只是威力较小,回回炮刚一出现,樊城的工匠便冒着生命危险,将砸进城碎石的大小和方位收集起来,告知襄阳的人。
而襄阳的工匠在黄蓉的带领下一刻不停地解析回回炮的构造,他们对回回炮的大体结构已有七八分了解,唯独有几个关键之处,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
黄蓉此行,便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必须亲眼看见,亲手丈量,才能解开这几个谜团。
小舟在距离回回炮阵地约两百步的芦苇荡中停下。黄蓉带人悄悄上岸,在乱石和草丛中穿行。
回回炮阵地位于樊城东北,架在一处夯土高台上,居高临下,正对着樊城东墙。数百名士兵在这守卫着,但此刻元军主力都被吸引到了浮桥和樊城那边,守卫炮阵的兵力反而比平日少了许多。
黄蓉摸到了距离最近的一门回回炮约五十步的地方,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那门巨炮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浓重的黑影。炮身由粗木构成,配重箱悬在短臂一端,长臂顶端系着皮囊,里面装着巨石。
她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配重箱、滑轮钩、底座转向轴,她的笔下逐渐复现出一架精密的机巧。
黄蓉沉浸在这一巧夺天工的物件中,忽然背后一阵恶寒。
她猛地转身,一掌拍出。一只枯瘦的手掌迎了上来,与她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掌。
“嘭——”
寒气如潮水般涌入她的经脉,黄蓉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浸入了冰窟,她连忙运转内力,将这些寒气逼出体外。
“黄帮主,这么晚了,倒是好兴致。”来人穿着一件灰白道袍,身材削瘦面容枯槁,约莫三四十岁,鬓间却已有几绺白发,一双眼睛却如毒蛇般阴冷。他瞥见黄蓉的倾城之貌,勾起一抹淫邪的笑容。
黄蓉立刻判断出,此人武力不在“五绝”之下。她不是此人对手,真落到此人手里,还不如自我了断。可她现在身上带着图纸,绝不能死。
只见他随手挥出数道寒劲,几个丐帮弟子惨叫一声,尽数毙命于这古怪道人手下。打狗棒棒影纵横交错,黄蓉瞬间施展开这一精妙绝学,她且战且退,意图甩开纠缠,脱身回城。
“黄帮主,老道可是在此恭候你多时了。”可百损道人蓄谋已久,岂会给她脱身之机。他骤然提速,双掌翻飞,掌风裹挟着刺骨寒毒,掌势霸道凌厉,阴寒内力无孔不入,每一击都带着冻结内力的恐怖威力。
黄蓉棒法攻守兼备,可双方修为差距悬殊。数十招之下,她便被浑厚阴寒的掌力震得气血翻涌,手臂发麻,身形连连后退,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丝丝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阴冷寒气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都似被寒冰冻结。
百损道人眼中厉色一闪,趁她气息浮动、身形不稳之际,一掌直拍黄蓉肩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小石子极速撞来,直奔百损道人的眉心。道人侧身闪避,那枚小石子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将身后的一个蒙古兵打得脑浆迸裂。
“黄药师!”百损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青影从天而降,黄药师挡在黄蓉面前,青衫飘飘,白发如霜。他的面容清癯,目光如电。
“谁敢伤我女儿。”黄药师冷冷地说道。
“爹爹。”黄蓉惊喜的喊道。
“蓉儿,快把百损道人的寒气逼出你体外。他的寒冥神掌,阴毒至极,中者内力会被寒气冻结,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当场毙命。”黄药师将百损道人的底细揭开。
四周的蒙古兵不断涌来,黄蓉只能一心二用,一边凝神运功,逼出经脉中刺骨寒毒,一边手持打狗棒,抵挡周遭蜂拥而至的元军。
百损道人冷哼一声,双掌齐出,寒冥神掌催动到极致,两股寒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向黄药师罩来。
黄药师不闪不避,左掌使落英神剑掌,右手使五行拳法。
一时之间,掌风激荡四野,寒劲与真气剧烈碰撞。周遭地面寒霜凝结,就连附近的一座回回炮都被掌风波及,轰然倒塌,碎石木屑漫天翻飞。百损道人掌法阴毒霸道,寒劲无孔不入;黄药师掌法飘逸凌厉,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上百招,竟是平分秋色。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黄药师身后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黑影出手毫无征兆,一柄幽蓝淬毒匕首自暗影中疾刺而出,角度刁钻诡异至极,不攻正面、不袭两侧,偏偏从黄药师右肋下方死角,斜向上狠狠穿刺,专攻人身最薄弱的要害空当。
黄药师瞬息察觉身后杀机,千钧一发间强行侧身避让。可刺客偷袭距离极近,冰冷锋利的匕首依旧刺入他的侧身皮肉之中,剧毒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周身。
百损道人见状眼中凶光大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右掌凝聚全身残余寒劲,如雷霆劈落,直取黄药师心口死穴,欲一击毙命!
黄药师情知避不开了,他左手骤然探出,快如闪电,死死攥紧百损道人的手腕,锁住其残余掌力,不让寒毒再侵肌理。同时右掌灌注百年精纯内力,倾尽最后气力,狠狠拍在百损道人胸口。
“啊——!”
雄浑刚猛的掌力轰然炸开,百损道人惨叫一声,身形倒飞而出,砸落地面,口喷鲜血。
一击逼退强敌,黄药师强撑垂危身躯,拼尽最后一丝真气,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无形劲气破空而出,正中那暗处刺客的大腿。黑影浑身一震,强忍剧痛闷哼一声,不敢多留,借着夜色掩护,拖着废损的伤腿,仓皇逃窜。
百损道人满脸骇然,被黄药师的临死反扑吓呆了,他向来把自个儿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早将任务抛诸脑后,飞也似的逃离战场。
“爹爹!”黄蓉目眦欲裂,此时周遭残余十数名元军依旧悍不畏死冲来,想要趁乱袭杀。
黄蓉双目赤红,手中打狗棒骤然翻飞。使出一招“天下无狗”,棒影如山,瞬间击毙十余名元军,余者惊惧,一时不敢上前,黄蓉扑倒父亲身前,浑身发抖。
“蓉儿……”黄药师眸光渐散,气息微弱游丝,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嘴唇动了动。“蓉儿,我没能做一个慈父,我做的不够好......”
一代东邪,就此陨落于襄阳城外。
黄蓉浑身僵冷,心如死灰。她方才强行压制的寒毒又开始反噬,阴冷寒气顺着经脉疯狂侵蚀。
滔天恨意之下,她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毒痛,足尖一点地面,循着黑影逃窜的方向疾追而出。
那黑影右腿被弹指神通重创,一路只能踉跄奔逃,尚未逃出百丈,便被黄蓉追上。黑影察觉身后劲风追来,心知无路可逃,骤然回身,手中幽蓝淬毒匕首寒芒一闪,拼死朝着黄蓉心口刺来。
黄蓉手中打狗棒疾扫而出,“缠字诀!”翠绿棒影瞬间缠住匕首刃身,精准锁住对方手腕,借力猛一绞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影手腕筋骨寸断,淬毒匕首脱手飞落。
黑影吃痛惨嚎,另一只手凝聚残存暗劲,直拍黄蓉面门。黄蓉顺势踏前一步,身形灵巧侧转,避开掌风的同时,棒头疾点,使出打狗棒法精妙的戳字诀,精准戳中对方肩井大穴。
黑影浑身经脉瞬间滞涩,内力尽数溃散。
打狗棒横抽直劈,凌厉棒劲轰然落在黑影胸口。黑影当场被棒力震碎心脉,身躯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倒地,气绝身亡。
黄蓉体内寒毒爆发,吐出一口黑血,她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抬手颤抖地为父亲合上双眼,唇角扯出一抹凄艳决绝的笑容,轻声呢喃:“爹爹,对不起,把你留在这里……蓉儿很快,就来陪你了。”
四周的元军如同赶不走的苍蝇一般,黄蓉边打边退向汉水浮桥。
郭靖与七人斗得难分难解,降龙十八掌的掌风在桥头激荡,每一掌拍出,都挟着排山倒海之力。孛儿帖等七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将郭靖围在核心。
降龙十八掌一招接一招,掌力连绵不绝,七人攻了数百招,竟无法撼动他分毫。
不远处,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伏在一艘破船后面。
郭靖一掌逼退孛儿帖,反手一掌震开龙树的金刚杵。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左侧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咻——”
三枚毒针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如同三缕看不见的丝线,直取郭靖的左肋。
郭靖的耳廓微动,多年征战练就的直觉让他本能地侧身一闪。两枚毒针擦着他的衣襟飞过,钉在身后的桥板上。
第三枚毒针被他左掌的掌风扫偏,扎进了旁边一名蒙古兵的咽喉。那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口吐黑血,倒地毙命。
就在郭靖侧身闪避毒针的那一刹那,贡嘎的身形在瞬间缩小了一半,从一个成年人的体型缩成了孩童般大小。他从郭靖的腿侧钻过,然后猛地暴起,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扣住了郭靖的左腿膝盖内侧。
郭靖只觉得膝盖处一阵剧痛,仿佛骨头被铁钳夹住。他低头一掌拍下,贡嘎却早已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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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退到一丈之外,重新恢复人形,咧嘴一笑。
这一击之下,郭靖虽没有断骨,但伤到了膝盖,他不得不将重心更多地放在右腿上,身法顿时有些迟滞。
见郭靖受伤,八人精神一震,如同跗骨之疽?,攻势如潮。
郭靖的招式依然刚猛,降龙十八掌每一掌拍出,皆有人被击中,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浮桥猛得摇晃。
“嘣——”的一声巨响,东侧的铁索断裂,桥身猛地向东一倾。桥上最后一批撤退的百姓猝不及防,像下饺子一样滑入汉水。惨叫声、呼救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娘!娘——”一个孩子趴在桥板边缘,小手拼命伸向水中,那里有一只正在下沉的手。
“拉住我!”一名襄阳士兵扑过去,抓住孩子的手腕。
郭靖暴喝一声,内力猛然爆发,将所有人震开,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随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汉水。
冰冷的江水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肩膀。郭靖运起全身内力,双手托住断裂的桥板,猛地向上一顶。
“起——!”
降龙十八掌的掌力灌注双臂,千斤之力硬生生将整座浮桥托了起来。断裂处重新连接,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不再下沉。
桥上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哭喊声:“快跑!快跑!是郭大侠,郭大侠在撑着!”
孛儿帖和龙树紧随其后,追到了浮桥断裂处。孛儿帖举起铁锤,龙树抡起金刚杵,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砸向郭靖。
“咔嚓——”
铁锤砸在郭靖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金刚杵砸在他的后背上,鲜血从口中喷出,洒落在汉水之中。
郭靖的身体猛地一晃,膝盖几乎弯了下去,但他的手依然托着桥板,纹丝未动。
孛儿帖愣住了,他见过无数敌人,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可以躲开,却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硬生生用身体接下了两记致命的攻击。
一代英雄,就这样陨落,浮桥边的八大高手默然肃立,看着郭靖。一个重伤的人怎么还在撑着,他的双臂在颤抖,内力在飞快地消耗,但他没有松手。
“爹!”郭芙脸色瞬间煞白。
“靖哥哥!”黄蓉赶到汉水边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咬破舌尖,跳下汉水。
“你们拿命来!”杨过一掌将梁萧击飞,扑向孛儿帖和铁树等人。
高云翰对着郭靖一揖,对着孛儿帖冷冷说道:“当初你们以渤海国历代帝王的陵墓为要挟,令我出手三次,这次是第三次了,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他骑上一匹马,向北方驶去。
“没想到在中原见到如此英雄,大元的钱我不赚了。”裴满霜说完足尖一点,飘然而去。
孛儿帖一连失去两大高手,他有心拦住他们俩,只是杨过含怒出手,他们自顾不暇,身上各个都挂了彩。
百姓们过了汉水,郭靖松开了手臂,直挺挺地砸入江水之中。郭芙刚想跳下江去,却看见爹的身体浮了起来,是娘来了!
黄蓉将郭靖的尸体放在襄阳城前。
“娘!”郭芙哭着抱着黄蓉的胳膊,然后刚一触及,她竟感觉到像抱着一个寒冷的冰块。
“娘,你受伤了,来吃几颗九花玉露丸。”郭芙急忙掏出九花玉露丸,递到黄蓉嘴边。
黄蓉微笑着摇了摇头,唤道:“过儿。”
杨过连忙跑过去,看了一眼她怀中的郭靖,泪水滚滚而下,跪在她的面前:“娘,我会帮爹报仇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逃。”
六大高手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微微退了半步,他们心里清楚杨过武功不比郭靖差半点,重要的是他年富力壮,正值壮年。高云翰和裴满霜早走得不见人影了,他们六个该如何是好。
“过儿,这图纸你交给城里的师傅们,这是筹码......”黄蓉将怀中图纸掏出来交给杨过,接着说道,“芙儿,过儿,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死不瞑目。”
“娘,我什么都答应,你不要离开芙儿。”郭芙心里产生无尽的恐慌,哪怕她立刻死了也没这么害怕。
“不要为我们报仇,你们在桃花岛上......好好活着......”黄蓉说完气息越来微弱,只把一双眼睛瞅着杨过、郭芙,见两个孩子点头方才放下心来,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用手轻轻抚摸郭靖的脸颊,“靖哥哥,真好,咱们能死在一块儿了。”
“娘!爹!”郭芙失声痛哭。
天亮了。
一万樊城百姓,只有三千人逃到了襄阳。
其余的人,有的死于回回炮,有的死于屠城,有的淹死在汉水中。汉水江面上漂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江水,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