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月色朦胧,汉水江面波光粼粼。数百名蒙古水鬼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手持巨斧利锯,摸到浮桥下方,猛砍铁索。
“砰——砰——”
铁索一根根崩断,浮桥剧烈摇晃,刚踏上生路的百姓惊呼着趴伏在桥板上。
襄阳城头,哨兵发现了水中的异动,立刻吹响号角。“浮桥!蒙古人在砍浮桥!”
郭靖正在城头巡视,听到号角声,快步冲到女墙边,往下一看,面色大变。
他转身大步奔下城楼,一边跑一边厉声下令:“骑兵随我冲桥头,步卒跟进,上了桥全都下马步战。救回百姓即刻撤退,切勿恋战!”
三千人在瓮城中列队完毕,樊城那边撤退的消息传来后,郭靖已经分批派出了两千人过桥支援,此刻城中能调动的只有三千。
出城便是直面十倍于己的敌军,可兵士们无一人面露怯色,更无一人退缩不前。
“靖哥哥,”黄蓉走上前,抬手细细为他整理身上铠甲,就如同以往上千次郭靖出征的时候那样,“浮桥那边交给你。回回炮那边,我去。”
说罢,她浅浅一笑。郭靖愣了愣神,蓉儿依旧像当年初见时那样美丽,四十多年,他们俩彼此的感情有增无减。
郭芙、郭破虏亦跟在父亲身后,随军前去救援百姓,杨过则紧跟着郭芙,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浮桥摇晃不止,郭靖率兵冲上桥时,对岸,樊城已经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得赤红。
城内的百姓正涌向浮桥,老人、妇女、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婴孩,有人搀扶着伤兵。元军与宋军厮杀在一起,百姓不免受到波及,哭爷喊娘响成一片,犹如地域场景。
浮桥只有两丈宽,谁都想早些过去,然而百姓们竟无一人推搡同伴,他们在樊城被围困的这些年,相互依存早已亲如一家,大家扶老携幼,在鞑子的弯刀下,求那一丝生机。
远处轰鸣不断,回回炮仍在轰击,巨石落在樊城城内,炸开一蓬蓬血雾。火光映红了汉水江面,冲天火光映红了汉水江面,也映亮了桥面上一张张或惶恐或视死如归的面容。
郭靖带着骑兵冲到桥的另一端,跳下马,拔剑在手。
“列阵!守住桥头!”
蒙古骑兵已经杀到樊城城内,他们是来屠城的。
忽必烈亲自下令:“樊城破后,屠之”。这道军令早已传遍三军,不留活口,不分兵民,不计老幼。用樊城的满城人头,震慑襄阳守军。
火光之中,大队蒙古骑兵源源不断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郭靖深吸一口气,周身内力运转至巅峰,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就在此时,七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疾射而来,几乎同时落在郭靖周围,将他围在核心。这七人显然早有配合,各占一个方位,瞬间封死了郭靖所有退路。
孛儿帖手持铁锤,正面砸下,势大力沉;萨迪克金刀出鞘,从左侧削向郭靖肋下;龙树的金刚杵带着呼啸风声,从右侧横扫而至;玛利克双弯刀舞成旋涡,从后方封住退路;高云翰双掌齐出,沉稳如山,直取郭靖后背;裴满霜冰魄掌寒气森森,从斜侧拍来;贡嘎身形如蛇,贴着地面游走,伺机锁拿郭靖下盘。
七大高手同时发难,攻势层层叠叠,势要将郭靖置于死地。
郭靖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左掌右剑,同时迎敌。
“亢龙有悔!”
降龙十八掌第一式,掌力排山倒海,正面轰向孛儿帖。孛儿帖铁锤砸下,与掌风相撞,“嘭”的一声巨响,孛儿帖连退三步,虎口被震得撕裂渗血,手中铁锤险些脱手。郭靖借力旋身,长剑横削,“铿”的一声架住萨迪克的金刀,左掌顺势拍出“见龙在田”,掌势如高墙横亘,硬生生将萨迪克逼退。
龙树的金刚杵砸到身侧,郭靖不避,反手一掌“突如其来”,掌力后发先至,正中金刚杵杆身。龙树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金刚杵几乎拿捏不住,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四五步。
紧接着郭靖头也不回,使出一招“神龙摆尾”,掌力从腰后倒劈而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专门对付背后偷袭的招式。玛利克双刀连斩,与掌力碰撞,被震得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脚步虚浮,险些跌倒。
郭靖左掌回收,一招“双龙取水”,左右双掌同时拍出,一掌对一掌,与高云翰结结实实对了一掌。高云翰闷哼一声,只觉对方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桥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裴满霜的冰魄掌紧随而至。郭靖身形微侧,一招“或跃在渊”,掌力忽上忽下,飘忽不定。裴满霜的寒掌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只扫下一片衣角,而郭靖的掌风已扫中她的腰侧。裴满霜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白发在空中飘散。
贡嘎从下方袭来,双手扣住郭靖的左踝。郭靖左脚一震,使出一招“震百里”,内力灌注脚尖,一脚踢出,贡嘎整个人被震得从地面弹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桥板上,口中溢出鲜血。
七人合围,一轮交锋,竟无人能近郭靖之身。
但七人毕竟都是顶尖高手,虽被震退,却未受重伤,稍一喘息便又重新扑上。
郭靖立在桥头,长剑拄地,双掌翻飞,降龙十八掌一招接一招使出。时而上演“飞龙在天”,掌力从高处压下;时而“潜龙勿用”,掌力含而不发,引而不发;时而“利涉大川”,掌力如江河奔涌,连绵不绝。掌风所至,无坚不摧,木屑横飞。
双方在桥头杀得天昏地暗,一时间竟分不出高下。
孛儿帖等人心中暗暗吃惊,他们七人联手,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抵挡,这郭靖年过花甲,竟能以一人之力与他们周旋如此之久,且丝毫不见颓势。
浮桥下,郭破虏领着襄阳水性好的士兵与蒙古水鬼厮杀在一起,水面上朴刀与弯刀交锋,鲜血染红了汉水。
浮桥上,郭芙和杨过同样带兵与元军厮杀,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杨过抬眼望见郭靖被七大高手合围。杨过心中一紧,便要向桥头杀去。
“你的对手是我。”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思汉飞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他的眼神比两年前更加沉静,但沉静之下,藏着一丝隐忍。
“拦我?你拦得住吗?”杨过淡淡道。
思汉飞没有说话。铁矛已然刺出。
两年前他用的是军阵杀法与密宗武学混杂的路数,刚猛中带着诡变。这一矛刺来,裹挟着毕生内力,矛尖破空之声尖厉刺耳,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扑出。
杨过心中一凛,重剑横格。“铮!”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江面波纹震荡,厚重剑身硬生生卸去大半剑势,可余下残存劲力依旧冲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铁矛如狂风暴雨般攻来。一刺一挑一横扫,矛影重重,裹挟着密宗武学的诡变与草原摔跤术的刚猛,每一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杨过单臂运转玄铁剑法,厚重剑势稳守门户,时而剑脊横撞,以力破巧;时而旋身错步,暗藏黯然销魂掌劲伺机反击。一刚一奇两路武学交替施展,思汉飞狂风骤雨般猛攻数十招,竟被他一一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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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杨过心中暗暗焦急。远处的浮桥方向,厮杀声越来越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郭靖正被数名高手围在核心。郭芙也在桥上苦战,百姓们正从断桥上涌向襄阳。
他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让开!”杨过低喝一声,重剑横扫,使出一招玄铁剑法中的“横江断浪”,剑气如匹练般荡开,逼得思汉飞连退三步。
思汉飞心中算盘打得透亮,绝不能放杨过抽身驰援桥头。一旦杨过与郭靖合兵一处,那七位围堵巨侠的顶尖高手顷刻间便会身陷死局,尽数折损;倘若二人再抽身去摧毁回回炮阵地,蒙古攻城利器尽毁,战局优劣瞬间逆转,大汗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不知要白白耽搁多少年。
是以他纵然硬扛剑气身受内伤,半步不肯退让。连退三步,身形尚未稳住,脚下借力一蹬,便忍着脏腑翻涌的剧痛再度猛扑上前。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一双眼赤红如血,眉眼间只剩玉石俱焚的疯狂狠戾。
他铁矛翻飞不停,冷笑声裹着浓重血气,字字淬着决绝:“你想去救人?做梦!本王今日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将你死死钉在此处,半步都休想靠近浮桥!”
杨过一掌拍出,思汉飞铁矛回防,硬生生接下这一掌。他整个人被震得滑退数丈,双脚在船板上犁出两道深痕,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队蒙古士兵扑过来救援思汉飞。此时,桥上的百姓仍在狂奔,蒙古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之下,妇孺哭喊声不绝于耳。
他不再理会思汉飞,取出一把钢针,使出黄蓉教给他的“满天花雨”的手法,这一招原是洪七公教给黄蓉的,钢针携带者内力,精准地刺向浮桥上一个个蒙古士兵,中者皆重伤倒地。
终于,杨过抓住一个空档,左掌一翻,使出黯然销魂掌中的“拖泥带水”,掌力似断非断、似续非续,沉重如山却又飘忽不定。思汉飞铁矛回防,却被那股连绵不绝的掌力缠住,挣了一重又一重,第三重掌力拍中他的胸口。
“噗——”
思汉飞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不远处的快船上,他喷出一大口血,滑落在甲板上。他抹了一把血,笑了:“杨过,你确实比我强,但那又如何?你杀得掉我吗?你杀不掉。你被我拖在这里,每多一刻,襄阳就多死一个人。”
杨过攥紧了剑柄,他知道思汉飞说的是对的。这个人的武功虽然不及自己,但拼起命来却像一条疯狗,死死咬住不放。如果全力出手,他确实能在几百招内取思汉飞的性命,但那需要时间。
两人在船头又厮杀了十余招。杨过始终无法全力施为,他的注意力要分一半给浮桥上的百姓,更要思量“如何最快脱身”。思汉飞却毫无顾忌,只管拼命递招,每一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混乱中,一名樊城中年汉子撞上一名元军,那鞑子手起刀落,汉子慌忙闪避,却被刀锋划烂了脸,血滴在怀中小娃脸上,孩子哭出声来。
鞑子见汉子没死,又挥刀上来,一番打斗之下,汉子怀中两岁的小娃落在地上,被鞑子一脚踢入汉水。那中年汉子急了眼,一头锤在元军头上,扑上来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郭芙见状,跳下浮桥,将孩子救了上来。寒冬腊月,汉水冰凉刺骨,索性郭芙救援及时,孩子还有口气,郭芙脱下身上的长袍,裹在孩子身上,还给中年人。
“女侠大恩,小民没齿难忘。”中年人抱着孩子落下泪来,他的大儿子和妻子都死了,若是女儿没了,他也不活了。
“你们快走。”郭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又杀向下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