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陕西巡抚官署落成以来,秦樟大约是这书房接待过的所有客人里,身份最低的那位。
方才秦桑说想要回淮安住着,秦樟也不知道周度听到了多少;也因此,虽说周度亲自请他坐下,秦樟却难免局促地望着周度。
周度心跳如鼓。
今日寻到秦桑本是大喜,然秦桑容貌依旧,喜里便添了惊;再想到她疏离的态度,周度便不得不心惊肉跳起来。
他饮口茶压下惊骇,又望向舅兄:“大哥,弟有三事,还望大哥答允。”
三件事?什么事?
秦樟满面讶然:“你说。”
“第一桩事,”周度放下茶盏认真道:“是关于桑桑这十年的去处。”
“桑桑说眨眼间就过了十年,此事牵涉鬼神,被人知晓有弊无利,你我须得守口如瓶。”
秦樟肃然点头。
这事悚然听闻,秦樟也不愿妹子被当成鬼魅妖精。他立刻道:“你放心,这事我有分寸,绝不会宣扬出去。”
“弟自然清楚,”周度失笑:“依弟愚意,不如推说桑桑生育后身体虚弱,在寺庙静养。”
“方才兄长同桑桑闲聊时,我已经给京城、陕西的几处寺庙去了书信,将此事办妥了,户籍等物也已置办得宜,大哥以为如何?”
秦樟惊得没了言语。
本朝户籍之法尤其严格,出行时若无路引,被抓到了就要受八十杖。
就他妹子那小身板,八十杖能生生把她打成臊子。
虽说有周度在、没人能动秦桑,但秦樟被妹子归来的喜事冲昏了头脑,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这件事。
“……做的很好,”周度行动果决迅速,秦樟暗赞他精明强干,又放松下来笑问:“还有两件事是什么?”
“都是些小事,”周度面上带笑:“第二桩事,弟想请兄长在此处多住一段时日。”
“桑桑如今心神不定,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我想让大哥多陪陪他,免得吓着了桑桑。”
“至于大哥耽搁生意的损失,弟自当一力承担。”
“……衡之说这话就见外了,”秦樟苦笑着称周度的字:“桑桑是我妹子,我自然会留下来陪她。”
“生意耽搁不了什么,更别说赔偿之类的见外话。”
秦樟就知道周度一定会留下他。
谁让他妹子想回家呢?
周度既然不舍得放秦桑回去,就一定会让秦樟留下来陪她。
至于生意……
商人都知道,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精明远见,而是能找到一位护着他的大员,如此才能免于层层勒索,更不会稀里糊涂地被人拿了家产充公。
秦樟自然也一样。
这些年秦家的生意能做大,无非是寻找秦桑需要人脉银钱,周度便卯足了力气高升,又一直护着秦家、让秦家免于种种盘剥的结果。
只要周度在,有没有秦樟,秦家的生意都能做得红红火火的。
若非如此,秦樟哪敢把生意做大?那不是给老爷们做嫁衣裳吗?
只要有周度在,生意自然能做下去,他回不回去倒没什么要紧的。
周度颔首,面上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正色道:“第三桩事,是关于桑桑的外貌。”
“倘若桑桑日后照旧容颜不老,为免鬼怪之说,就说她是我照着桑桑容貌找的继妻。”
秦樟一时愣住,周度面不改色地接着道:“日后,就说是我沽名钓誉,舍不得珍爱妻子的美名,逼着大哥认了她做妹妹。”
“这样,即便事发,世人也只会骂我欺世盗名,没人能说桑桑是鬼怪妖精;她也照旧是我的妻,绝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非议。”
周度声音不高,秦樟却完全愣怔下来。
许久后他才找回了声音:“衡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度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桑桑为何会突然消失十年。”
“倘若再来几次,大哥与我都成了行将就木的老叟,你我怕是再也护不住桑桑。”
“倒不如一早就先做好安排,免得桑桑出了意外。”
秦樟拧眉望向周度。
周度眉心折起,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担忧:“……大哥也不用过于担忧,我让人寻了方士过来,想来过些时日,就能弄懂其中原委。”
“不过,这些时日,你我断不能让桑桑离开彼此;若是再来一次——”
周度用力捏着眉心,难得多了几分惶恐:“……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秦樟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他还真没想过秦桑会不会再次消失,更没想到周度宁愿断送自己的名声,也要确保秦桑万无一失。
“衡之,”秦樟沉吟片刻:“方才桑桑说想要回淮安,你——”
“本部不准!”周度一霎目光如刀。他悍然打断秦樟的话,又半真半假地敲打他:“大哥,桑桑是我的结发妻子,自该由我来照顾她。”
“……”秦樟望着周度萦满威胁的眼睛没了言语。
本部。
这还是周度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个自称。
周度是陕西巡抚,在兵部兼着侍郎,平日里能自称一句“本部”;不过周度念着姻亲情谊,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摆过官架子。
这回,是怕他把秦桑给抢走?
可他开口,分明是想说……涉及到鬼神之事,秦桑跟着周度自然比跟着他安全,免得秦桑再失踪一回。
只是……
只是周度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秦樟又气又怜又好笑,神色复杂地望着周度。
“大哥,”察觉到秦樟复杂的眼神,周度温声笑道:“你我都是为了桑桑好,何必自先起了龃龉?”
“桑桑亲近兄嫂,这事我自然明白,所以劳烦大哥多留下来住些时日,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大哥觉得如何?”
秦樟:“……”
官商之差有如云泥,秦樟自然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可方才周度摆官架子,秦樟也着实不痛快。
因着这份不痛快,秦樟没说他也同意让秦桑留在周度身边,只沉声道:“……此事甚好。”
“我也正好陪陪阿元。”
目的达成,周度也不再摆巡抚的架子。
他自然明白自己方才得罪了舅兄,遂亲自起身送秦樟出了书房:“夜色深了,大哥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对了,今日之事,桑桑还是不知道为好,大哥觉得呢?”
秦樟:“……”
周度你有脸威胁人,居然还有脸让人帮你保守秘密?!
偏生这人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秦桑……
秦樟百感交杂,无奈地嗯了一声。
周度只当没看见舅兄眼中的嫌弃。
送走秦樟后夜色深沉,院中四下无人,就连星星都没剩几颗。
猎猎冷风烈若钢刀,吹得周度衣袂向后飞起,他却枯立原地恍若未觉,许久后用力捏了捏眉心。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桑桑定然吓坏了。
周度不再耽搁。他没有循着惯例先去为阿元掖被角,反倒踩着灯光先去看秦桑。
。
餐厅里秦桑哈欠连天,洗漱后她却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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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意。
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傻子都没心思睡觉;她只是……
只是不想让大哥担心,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度。
秦桑心神不定地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
好不容易能在元宵时出去玩,出门前秦桑梳髻换衣,还戴了压箱底的嵌珠金头面。
这是她嫂子拿私房钱给她打的嫁妆,秦桑爱惜得很,算上这次也就戴了两回。
黄金璀璨、珍珠莹润,秦桑摩挲片刻,忽地莞尔。
嫂子最好啦!
秦桑心下大慰,小心将头面放入抽屉中,刚打开便愣住了。
里面赫然躺着一套一模一样的头面!
不,不一样。
珍珠贵重,嫂子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小匣米粒大小的珍珠;为免寒酸,头面用的金子也不多,观之灵巧轻便。
抽屉中这套却不惜工本,指头大小的珍珠、厚重的簪身……一看就知道耗费不赀。
秦桑瞥一眼,小心收好头面,又轻手轻脚地翻看其余抽屉。
首饰不多,但件件贵重;屉中收了不少胭脂,汝瓷的胭脂瓷盒各不相同,但清一色莹润生光。
秦桑没敢取出细看,只打开了最精致的那只盒子。
一件旧物。
秦桑惊大了眼睛,忙合上抽屉走向床,忽然听见一阵笃笃声。
似乎是……有人叠指敲在房门上。
秦桑屏息又听,笃笃声再次传来,随后是周度的声音:“桑桑,睡了么?”
秦桑:“……!”
她现在一点不想面对周度!
秦桑三两步跳上床榻、胡乱扯过被子。
推门声响起,她忙阖眼装睡。
。
周度笑着关上屋门。
方才他便听见屋内有簌簌声,似乎有人在行走;何况如今他走到拔步床前,瞧见帷幔正中缺了巴掌大的一块。
像是有人忙着跳上床装睡,慌乱之下将帷幔压在了被子下面。
再垂眼,果然见她鞋子一正一反地散落在地。
周度弯腰摆正鞋子。
鞋头朝外,她下床时会方便些。
摆正鞋子后,周度悄声拨开帷幔。
秦桑正严严实实地藏在被子下面。
周度失笑——秦桑喜凉怯热,偏偏屋内地龙烧得旺,如今她热得满面通红,怎么可能乖乖地盖着被子?
她定是在装睡。
周度也不拆穿她,只敛衣坐在床侧,顺手将被子掖得更严实了些。
秦桑怕热,一定受不了。
他就是要逼她“醒”过来。
按着以前的经验,不过片刻,秦桑就会忍不住踢了被子。
若是开心,她便搂着他脖子笑;若是不开心,就伏在床榻上摆腿,素色裤腿打在圆润结实的小腿肚上,有若白浪拍岸,鲜洁活泼。
不想秦桑热得满头细汗,却依旧阖眼装睡,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热。
周度眉心折起,心头越发不安。
他定定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想要抬手临摹又陡然顿住,最后起身整理好了帷幔,又倒了半杯茶水放在桌上,这才缓缓离去。
。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后,秦桑踢被下床。她三两步走到桌前,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好热啊,刚才就不该裹那么严实。
秦桑喝了一杯又喝一杯。
她警惕地盯着屋外,生怕周度再杀回来,也不敢再查看屋内情形,忙又蹑手蹑脚地回去睡觉。
直到夜入三更,更夫敲响梆子,秦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