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禾乐不为 > 22. 锋芒毕露(4)
    梁禾看透赵乐左右为难,抬眼望了望天色,出言为他解围:“苏掌柜,时辰已到,该送小姐出殡了。”

    此言一出,苏方利再没法继续与赵乐僵持。逝者为重,万事都要先依从丧礼。

    苏方利挺直身躯,脚步沉重地走到大门口。管家抬手向半空扬出一把纸钱。

    “起灵——”

    苏方利一声悲号,哀乐骤然响起。

    一行人抵达苏家祖坟,棺木缓缓落进墓穴,正要动工封土,远处忽然走来一道身影。那人一身大红喜服,待到走近,众人才认出,正是苏灵的未婚夫曹思齐。

    四下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未婚妻下葬,他迟迟不来吊唁也就罢了,现在还穿着婚服而来,分明是存心往苏方利心上捅刀子。

    “伯父,思齐来迟了。”曹思齐躬身致歉。

    苏方利满心哀恸,早已无暇计较衣着礼数,只哑声应道:“来了就好,有你相送,小灵走得也安心。”

    “原本昨日就该来的,只是喜服迟迟不曾裁好,我实在不知该穿什么来见她。”曹思齐全然不在意周遭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棺椁旁,指尖轻轻抚过苏灵冰冷的面颊,眼中满是爱意。

    “小灵,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曹思齐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若是那日我陪在你身侧,绝不会酿成这般惨剧。是我对不住你,你等等我。”

    他拭去泪水,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锁定人群中的赵乐:“世子。”

    赵乐迈步走出,二人四目相对。

    “这世间的账究竟是什么道理,都说善有善报,苏灵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是这种结局,她做错了什么呢?你身为北境世子,为什么一再纵容那些疯子!你眼睁睁看着流民聚众滋事,却迟迟不肯出手,难道不该给死者一个交代?”曹思齐语气悲愤,字字铿锵,“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赵乐垂首,声音低沉沙哑:“是我的错。我没能护住百姓,没有尽到世子本分,我对不住所有人。”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只问你,你能不能杀了那群人?还苏灵一个公道。”

    赵乐一时语塞。流民固然可恶,可他们大多是战火里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皆是手无寸铁的可怜人,他实在狠不下心挥刀相向。

    “如果苏灵一人之命不足以让世子下定决心,那再加上我呢?”

    话音未落,曹思齐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反手便刺向自己心口。动作极其迅速,眼神冷漠而决绝。

    “住手!”

    “思齐!”

    赵乐与苏方利慌忙上前阻拦,终究慢了一步。猩红的鲜血瞬间浸透大红婚袍,刺目得令人心惊。

    “快,去找大夫!”赵乐高声吩咐。

    方应旭刚要动身,便被曹思齐微弱的声音拦下。

    “不必了……我去意已决。”

    “加上我的…世子…觉得够了吗…能不能…还苏灵…一个公道…”鲜血不断自嘴角涌出,他强撑着身子不肯倒下。事关苏灵,他必须要站着和赵乐对峙。

    见赵乐迟迟不语,曹思齐咬牙拔出了胸前鲜血淋漓的匕首,鲜血溅在了赵乐的衣襟上,烫得人皮肉发紧。

    孩子,你何苦如此?”苏方利浑身颤抖,失声劝道,“你年纪尚轻……”

    曹思齐与苏灵自幼青梅竹马。去年他金榜题名,当即登门向苏府求亲,二人的婚事一度成为红川的佳话。

    眼看婚期将近,却突遭变故,苏灵骤然离世,曹思齐心痛不已,来赴约之前,便已经决定与苏灵共赴黄泉。

    曹思齐喘着粗气,一字一顿艰难开口:“我……只求为……小灵……讨回公道……情之所至……无怨……无悔……”

    他望着赵乐,眼中满是哀求:“世子……我求求你,还她一份公道,求求你了。”他想屈膝下跪,又怕这一跪便再也起不来,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勉强站稳。

    “我答应你,我必定还苏灵一个公道。”

    “多谢世子……”

    心愿得偿,曹思齐浑身力气骤然散尽,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向后倒去。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进棺木,与苏灵残存的尸骨十指紧扣。

    “吾妻……别怕……我……这就……来殉你……我们……夫妻来生再见……”他将头轻轻靠在苏灵身侧,含着笑意闭上双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苏家下人想要将曹思齐移出棺椁,苏方利抬手厉声制止,声嘶力竭地嘶吼:“盖棺!”

    自苏家坟地回城,赵乐再次登上城楼,俯瞰城下数以千计的流民。众人察觉到城头的目光,纷纷仰头回望。

    他们的眼中不再是被战火摧残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疯狂,饥饿与寒冷足以让他们变成恶魔。先前赵乐尚且心怀恻隐,可这份悲悯,早已在苏灵惨死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赵乐望向远方,神色黯然:“晴远,明日我便传令各州驱逐流民。我不知道这道命令是对是错,我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北境会有更多的苏灵和曹思齐。”

    梁禾轻声宽慰:“我明白你的难处。你只是想保护北境而已,你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这天下还有一处安稳的地方吗?”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军令传遍北境各州,官兵奉命驱逐城外流民。谁料这群人非但不肯离去,反倒四处寻衅作乱。但凡出城行商的车队尽数被拦,粮食一抢而光,衣物焚烧殆尽,所作所为与山匪别无二致。

    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显现得淋漓尽致。原本那群流民还有所顾忌,可现在已经撕破了脸,他们便是要与北境鱼死网破。

    饥饿逼得人丧失理智,有人在街上无故伤人,还有人攀墙拆门,猛攻城池。

    城外群魔乱舞,与地狱无异。

    赵乐万般心痛,终究咬着牙下达最后一道军令:格杀勿论。

    这是他第一次将刀刃对准寻常百姓。可自他们妄图攻城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无辜。

    他们的血无比滚烫,灼烧着赵乐的每一寸肌肤,每斩杀一人,他的心便多添一道伤痕。可他不能停手,城内数万兖国子民还等着他庇护,他必须狠下心来。

    流民饥寒交迫,根本抵挡不住镇北军的攻势。军令下达第二日,城外作乱之人便被尽数肃清。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场充满压迫性的屠杀,也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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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自此之后,北境百姓终于能再次笑着出城了。

    可赵乐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偶尔回过神,便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梁禾猛然发现那双拉大弓、降烈马的手如今竟然颤抖不止。

    梁禾走过去蹲到赵乐面前,刚对上赵乐的双目,泪水便滚滚而下。

    “我夜夜被噩梦纠缠。梦里我站在高台之上,双手沾满鲜血,还有一群人想要将我拉进深渊。我用尽全力看清他们的模样,是那些流民。晴远,我是不是错了?”

    梁禾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无比坚定:“不,你没错!是他们步步紧逼,你这么做也只是想保护兖国百姓而已。”

    “可我的双手……竟然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赵乐脸突然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喘不过气一样。

    梁禾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你哪里不舒服?我即刻去请大夫!成树,你别不说话,别吓我。”

    她连忙起身帮他顺背,赵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情绪逐渐平复,脸上潮红渐渐褪去。

    “没事了,我只是难受,我受不了了!晴远我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人会怪罪你。”梁禾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成树,你没有错,是他们该死。你可怜他们流离失所,他们却拿你的仁慈与怜悯,当做刺向北境的尖刀,是他们疯了,不是你。”

    她伸出手,攥住赵乐不停发抖的手掌,又将佩剑放到他手上。剑鞘刚碰到指尖,赵乐如同摸到烧红的烙铁一般,惊恐着想要把手缩回去。梁禾死死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后缩一寸。

    她扶着他的手握紧剑柄,随后抬眸直视他涣散的双眼。赵乐原本剧烈颤抖的双手逐渐平静。

    梁禾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握紧你的剑,保护好兖国的百姓,没人敢怪你。若是有人以此为由想要伤害你,禾第一个不同意,刀山火海禾都会挡在你身前,哪怕你死后堕入无间地狱,禾也陪你一起。”

    赵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剑上,并没有注意到,她再一次自称禾。

    良久,他迎上她的眼眸,郑重地点了下头。

    风波未平,京中又有噩耗传来:摘星楼副楼轰然坍塌。梁萧武盛怒之下,下令诛杀所有营建工匠。朝中大臣冒死上书劝谏,竟也被当庭处死。

    朝堂彻底成了梁萧武的一言堂,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直言进谏。

    乱了,全都乱了。

    每一次听闻噩耗,梁禾都心如刀绞。连日辗转犹豫过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她要与梁萧武对抗,她要挽救民生于水火,她要为父母报仇,她要做女帝!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同被在冰湖上凿开了一道裂缝,一动不动都能听见蔓延的咯吱声。

    历朝历代虽然没有女帝,却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能为帝,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不可以。

    纵然前路布满荆棘,她也不害怕,即便为此身死,她也绝无怨言。哪怕不能成功,也要让梁萧武明白,兖国不是他一个人的兖国,仍有无数有志之士不忍他残害百姓。

    只是赵乐会愿意帮她吗?如果不愿意,她父王的旧部会伸出援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