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禾乐不为 > 21. 锋芒毕露(3)
    赵乐听说平阳关的遭遇后,心中痛如刀绞,他没想到姜国竟然残暴至此。两军交战百姓本就苦不堪言,他们毫无怜惜也就算了,竟然还大肆杀戮,简直人神共愤。

    望着红川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赵乐心底里蔓延开来。一旦他施以援手,各地流民便会源源不断涌向红川,届时整座城池都会被拖垮,北境本土的百姓也会跟着遭殃,所以他不能出手。

    赵乐站在城楼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兖国虽未曾卷入这场战争,却同样不得安宁。年初梁萧武骤然下令加征地税,猝不及防的赋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而今又在全国大肆搜捕壮丁,十七至五十岁没有固定生计的男子尽数被缉拿,押往京城服役。

    据说是梁萧武年初生了一场大病,宫中一众太医全都束手无策。最后是一名江湖术士将他治好的,术士还进言说他若是想长命百岁,便要在京郊修建一座摘星楼。

    梁萧武对此深信不疑,片刻也不敢耽误,即刻征召匠人绘制摘星楼图纸。图纸尚且没有定稿,他就迫不及待在各地强征壮丁。

    被抓去筑楼的民夫,但凡胆敢逃跑,一经抓获便会被直接处死。短短数日之间,除去镇北军中的士兵、老人与幼童,红川城内几乎已看不见成年男子的身影。

    许多妇人日日守在镇北侯府门外痛哭哀嚎。赵乐能做的只有出言宽慰,告知她们等摘星楼修筑完毕,她们的丈夫、儿子便能平安归来。

    赵乐回到侯府,梁禾立刻迎上前,神色焦灼地开口询问:“情况如何,可有消息?”

    赵乐微微颔首,满身疲惫地坐到一旁。

    “到底怎么样了?”

    “人全都死了。陛下以耽误建造进度为由,下令将这一队人尽数处死。”

    “什么!”梁禾瞳孔骤然睁大,声音止不住发颤,“足足一百多条性命,仅仅只是运送材料出了差错,就要全部被处决吗?”

    赵乐缄默不语,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北境百姓,他该如何面对他们悲痛的父母妻儿。

    梁禾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继续追问:“除了这一队之外,还有其他人遇害吗?”

    “还有负责堆砌石料、采伐木材的两队民夫,皆是因为些许过失,被下令处死。”赵乐的嗓音低沉沙哑。

    “四百多人呐!啊?”梁禾再也控住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这些男人都是各个家庭的支柱,梁萧武一己私欲,让多少个家庭为之破碎。

    赵乐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应答,无力地垂下了头,任由泪水打湿地面。

    他终究是错信了梁萧武。纵然对方得位不正,他依旧心存期许,认为梁萧武至少会做一位体恤万民的明君。可他却忘了,梁萧武本就是弑兄上位之人,他连血亲兄长都能痛下杀手,更何况是普通百姓。

    他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真是疯了!疯了!”梁禾的心都在滴血,这般惨状比自身受难更让她煎熬。

    赵乐深深地地叹了一口气。

    自此之后,梁禾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每到夜里她的心便七上八下,好不容易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梁萧武肆意处死百姓的画面。

    梁萧文安民如子,耳濡目染下,梁禾也是一样。梁萧文一脉人丁寥落,梁棵离世后,仅剩梁禾自己。她早已暗下决心,只要能让兖国长久远离战火,百姓得以安稳度日,无论是付出性命,或是远嫁边塞异国,她都心甘情愿。

    只是还没开始,世事已然天翻地覆。

    当初死里逃生,她的确满心仇恨,可彼时她还没目睹这种人间惨剧,尚且可以只为一己血海深仇谋划,可现在呢?

    她想挽救那些百姓于水火,想为那些家庭带去生的希望,可她能做些什么呢?梁萧武如今是一国皇帝,而她手中除了国玺外一无所有,仅凭一己之力抗衡梁萧武,无异于以卵击石。

    虽说她一直都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她还没准备好。

    梁禾看着手中的国玺:“父王,母后,女儿实在无路可走。你们在天之灵,可否为女儿指点一条明路?”

    朝廷不肯下发抚恤银两,赵乐只能动用侯府府库的私财,挨家挨户送去安家银两。他亲自登门致歉,可失去亲人的人家大多紧闭大门,不肯收下钱财。连日奔走,仅有寥寥几户人家愿意开门,却同样分文不取。

    一位妇人眼底蓄满泪水,声音不停地颤抖:“我夫君真的回不来了吗?就连尸身也回不来吗?”

    她手紧紧牵着年幼的女儿,孩子水灵灵的眼睛,一脸天真地盯着赵乐看。

    “对不起。”赵乐再次向她鞠躬致歉。

    妇人抬手拭去泪水,哽咽着开口:“世子不必自责,这事原本也不是您能够左右的。”

    “天色不早,民妇便不留世子了。人回不来,我便为他立一座衣冠冢,留个念想。”妇人强行压下泪水,她必须坚强起来,她还要独自抚养女儿长大。

    “那我便不打扰了。”赵乐再次躬身致歉,随后转身离去。刚走出巷口,身后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喊声。

    “阿叔。”

    赵乐一回头,小女孩快步跑到他面前,他当即屈膝蹲下身子。

    “阿叔,我阿爹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走之前说回来后要给我买粽子糖。”小女孩一脸天真烂漫,满眼都是对父亲思念。

    “很…很快…”赵乐想说很快就会回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走了一百多户人家,每一户的家中都只剩下老弱妇孺。他们明明深陷悲痛,却依旧体谅着他。可他们越是这样,赵乐心中的愧疚就越发深重,他甚至情愿百姓迁怒于自己,痛骂甚至打自己一顿。

    万般心绪翻涌,赵乐的泪水再一次决堤。

    “阿叔,你别哭啊。”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擦去赵乐的眼泪,随后又伸到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粽子糖,“阿鸢给你吃粽子糖,你别哭了。”

    小女孩把糖塞到赵乐嘴里,一种甜蜜的滋味在他舌尖散开。

    小女孩仰起脸,清脆发问:“甜吗?”

    赵乐声音颤抖:“甜。”

    “以前我哭的时候,阿爹都会买粽子糖哄我。但阿爹不知道,有好几次为了吃糖,我都是装哭的。”说完小女孩还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

    赵乐心中五味杂陈。倘若梁萧武没有抓走她的父亲,他们本该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呀!我要回去吃饭了,再不回去阿娘要生气了。”小女孩神色慌张,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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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挥手道别,“阿叔再见。”

    赵乐把方才被拒收的钱袋交给了她:“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娘亲。”

    “好。”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走到拐角处还不忘回头看看赵乐。赵乐强挤出一个笑容,挥挥手让她回去。

    另一边,庆国连吃三败后,太子金聿棋亲征。在他的调度之下,庆国终于取得一场大胜。

    红川城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不止红川,赵乐收到各处情报,整个北境皆是如此。兖国没有卷入战事,又毗邻庆国,自然而然成了流民逃难的首选之地。

    “世子,出事了。”方应旭神色匆忙地快步闯入。

    赵乐放下手中长剑,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苏灵,苏小姐遇害了。”

    “什么?”

    苏父苏方利是红川远近闻名的善人,苏灵自幼受父亲熏陶,生了一幅菩萨心肠。前些时日,她怜悯城外流民的处境,主动打开自家粮仓,施粥接济流民,怎么会突然出事。

    “苏大人前来报案,说苏小姐已经三日未曾归家。官府派人四处搜寻,最终在流民聚集的区域找到了苏小姐以及苏家仆役的衣物残片。”方应旭心绪纷乱语无伦次。

    他为苏灵的遭遇痛心不已,几番调整情绪,才咬牙继续禀报:“苏家粮仓储量有限,无法长久接济源源不断的流民。流民见布施中断,就此心生歹念,截停苏家马车,将苏小姐强行掳走。”

    “那群流民彻底丧失人性,将苏小姐与随行仆役全部残害。等我们的人赶到现场,只剩下残骨头颅,其余尽数被流民分食。”

    赵乐浑身僵住,脑海一片混乱,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苏灵倾尽财物接济流离之人,不曾换来感恩,反倒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全身,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缓缓坐回座椅,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待心神稍稍平复,他即刻动身前往苏府吊唁。于公于私,他都应当送别苏灵最后一程。

    赵乐策马赶到时,苏府大门外已经悬起了白幡。

    苏方利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一夜白头。

    纵然心如刀绞,他依旧维持着体面,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躬身答谢。

    待到轮到赵乐上前,苏方利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目光空洞涣散,颤声诘问:“世子爷,我苏方利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之事,为何上天要如此待我?人人都说善有善报,那小女苏灵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不过是见城外流民可怜,好心送去粮食而已!那些人为何要痛下杀手?害了她性命尚且不够,竟还要损毁遗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这世道,难道早已没有王法了吗!”

    满堂宾客无一不为苏灵的惨死扼腕叹息,听到苏方利这番哭诉,纷纷低头拭泪。

    苏方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嘶哑哭喊:“求世子念在苏家多年对北境的贡献,为小女讨回公道!”话音未落,便要俯身磕头。

    赵乐连忙伸手将人稳稳托住:“快快请起,苏小姐泉下有知,必定不愿见您这般。”

    苏方利却不肯起身。他就是要当着一众吊唁者的面,逼着赵乐许下承诺。只要能为女儿洗刷冤屈,他什么都舍得下,哪怕是就此得罪镇北侯府,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