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赵乐像往常一样出门,走到梁禾房门外时,看见下人从房内收拾出一大堆碎瓷片。
赵乐满心疑惑,开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打碎了这么多杯子?”
下人躬身回话:“回世子,姑娘说是昨日夜里喝水时不慎打碎的。”
赵乐点了点头,继而问道:“她人呢?”
“姑娘天刚亮就出门了,奴并不知晓去向。”
赵乐暗自疑惑,今日可是大年初一,究竟是什么要紧事,需要她一大早出门。
往后几日,赵乐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梁禾,他发现她几乎每日都早出晚归,吃饭的时候也常常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般反常的模样累积得多了,赵乐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只觉如今的梁禾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正月十五元宵节,梁禾揣好一叠银票,与韦言翰的副将在城郊密林见面。
那人一见梁禾,贪婪之色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公主殿下连日奔波为末将筹钱,末将备感荣幸,只是末将没想到,殿下会选在这天。”
梁禾神色冷淡:“拿了我的钱,就要闭上嘴。”
“那是自然,末将回京后会引咎辞职,带着父母妻儿远走他乡,绝不给殿下惹半点麻烦。”
梁禾点点头,一双眼眸在周边密林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不可测,没人能看出她沉默的这几秒里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抬手解开身前的包袱,动作缓慢从容,声音缓慢柔和:“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比起金银,活着人才最要紧。因为只有活着,钱才是钱,否者就是石头,就是纸,你明白吗?”
副将木讷地点头,视线自始至终钉在那个包裹上,根本没认真听她的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虽是被迫逃亡离京,可手中却还握着一个巨大的筹码,那就是兖国国玺。当年宫变,父王母后将国玺托付于我,它便一路随我辗转至北境,从未离身。”
梁禾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所以此刻,若我是你,绝不会贪恋这区区三千两黄金。而是立马跪地,俯首称臣,以待后日,本殿重返京城之时,为你加官进爵,你觉得呢?”
副将这才猛然抬头,与梁禾四目相对。他极力想要从她平静的眉眼间辨出真假,可她面容淡漠无波,情绪藏得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无从揣测。
就在他失神之际,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利刃划破皮肉的瞬间,副将骤然窒息,他下意识捂住脖颈,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喷涌而出,他身躯一沉,重重摔倒在地。
“其实这些天我在红川各处奔波筹钱都是假的,我的包袱里除了纸,就是这把匕首。”
好一招杀人诛心。
副将圆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梁禾,狰狞的像是一只恶鬼。
梁禾看着他挣扎的动作从剧烈到平淡,表情从惊恐到凝固,直至彻底没了气息。
林中彻底安静下来。
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掌中温热黏腻的感觉让她一阵反胃,她慌乱地松开手,连声干呕后,她蹲在尸体旁崩溃大哭。
哭得肝肠寸断、肝胆俱裂,仿佛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不甘与恐惧一同倾泻出来。
崩溃过后,她重新冷静下来,胡乱拭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呼出一口长气。正当她思考该如何处理尸体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雪花簌簌倾落,仿佛专程为她而来。
北蛮特制的匕首,再加上这场能掩埋所有踪迹的大雪,足以让她全身而退,洗脱所有嫌疑。
晚饭时分,赵乐扣响了梁禾的房门。
“晴远,你在吗?”
梁禾将门缓缓拉开,神色如常,抬眼望向他:“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不在,苏玛煮了元宵。”
“我备了些桂花蜜,配元宵正好,世子稍等片刻,我去拿来。”
赵乐独自立在门外,无聊之际,下意识朝屋内扫了一眼,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门边那双浸透泥水的布鞋上。
虽然下了雪,可红川城内,哪里会有能将鞋浸湿的地方呢?
就在赵乐失神之际,梁禾拿着桂花蜜走了出来:“走吧。”
“好。”
三日后,一纸回京调令快马送至北境军营。韦言翰奉命调任,即刻返京,赵乐以北境军中最高规制,设帐践行。
“将军前程万里,你我后会有期。”赵乐拱手相送。
韦言翰将赵乐叫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的副将罗玉失踪,恐怕是遭遇了不测,我离开之后,还望世子代为追查。”
赵乐眉头一皱,沉声应下:“将军放心,成树一定尽心追查,早日给将军一个交代。”
“多谢。”话音落下,韦言翰策马而去。
再后来,付魏毅巡城时发现了一具男尸,连带着掉落在尸体旁的凶器一并带回军营。赵乐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那日曾与梁禾说过话的人,众人查验现场痕迹,皆断定是北蛮流窜的奸细所为。
唯独赵乐,将此事与梁禾这些天的怪异举止一一对照,一个恐怖的猜测在心底隐隐浮现,可一想到梁禾柔柔弱弱的模样,赵乐又觉得不可能。
他甚至觉得自已疯了,竟然会怀疑到梁禾身上。
他将尸体在北境掩埋,随后修书一封,将此事告知韦言翰。所有疑点与隐情,他尽数隐瞒,只在信中一笔带过,谎称是意外殒命。
因为无论是北蛮作祟,还是梁禾所为,背后牵扯的代价,他都无力承受。
梁禾还是像往常一样,鲜少出门,偶尔有一次,也是赵乐强拉着她,她虽然兴致恹恹,却还是愿意陪着赵乐。
不久后,赵乐收到密报,姜、庆两国骤然大肆招兵买马,战事似是一触即发。
两国边境早年摩擦不断,直至庆国公主金显荣和亲入姜,局势才勉强缓和。后来姜太后与庆国主暗中勾结,构陷逼死了战功赫赫的平阳王赵或雍。
赵或雍身死不久,姜国主赵彧宸突然在寝宫暴毙。其嫡子年幼,难以亲理朝政,朝中群臣联名推举莱阳王赵彧裴继位。姜太后执意不肯退让,朝野僵持许久,最终是赵彧裴后退一步,尊赵彧宸嫡子为太子,太后这才勉强应允。
赵彧裴心性狠绝、手段雷霆,登基不久便步步为营,悄然架空太后实权,将她迁至行宫静养。没过多久,姜太后于行宫病逝。自此,赵彧裴执掌大权,颁政施策,再无掣肘。
往后之事赵乐便不甚清楚,只听闻和亲入宫的金显荣最终自缢宫中,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庆国先王金肇勋素来好战,在位时屡屡挑起战事,每逢战败,便遣女儿远赴他国和亲。姜国贵妃金显荣、兖国王后金羡曦,皆是如此。
金肇勋薨逝,太子金承胤登基。他是庆国罕见的仁厚君主,这些年励精图治休养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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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百姓过得还算安稳。
只是时隔多年,姜庆两国虽不复往日亲睦,却始终相安无事,此番骤然备战,实在蹊跷。
若当真意图扩张,此时的确是绝佳时机,只是一旦开战,两国百姓,必将再度饱受兵戈之苦。
兖国尚未传出任何备战调令,可见暂时不会掺和纷争。可赵乐心中清楚,三个国家制衡多年,一旦两方开战,兖国绝难独善其身。北境与庆国疆土接壤,隐患在先,他当即下令镇北军加紧操练,以备不测。
韩青山在训练间隙与杨成思闲聊:“平阳王死后,姜国还有能镇得住场子的将军吗?”
“自然是有的,我记得姜国有一位魏老将军,他儿子魏云起也赫赫有名。”杨成思话音未落,瞥见队列里偷懒的士兵,当即厉声喝斥,“罗毅!磨磨蹭蹭做什么?归队重练!”
“啊——”罗毅喊叫声十分凄惨,“知道了将军。”
近日操练强度剧增,将士疲惫,偶有懈怠也在所难免。
“魏书远将军,该有六十多岁了吧?”韩青山依稀记得他与赵齐川年纪相近。
“差不多。”
方应旭恰好掀帘出帐,见二人聊得热闹,便凑了过来:“聊什么呢?”
杨成思答道:“正说姜国的武将呢。”
“姜国最厉害的平阳王已然殒命,实在可惜。”方应旭感慨道,“听说他一杆长枪出神入化,五步之内,无人可以近身。对了,我记得庆国军中,是不是有位姓霍的女将军?霍……霍京朝?”
“霍京朝?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物。”韩青山颔首,“传闻她箭术百步穿杨,冠绝全军。因为是女人,带兵打仗的时候爱戴一个鬼面具,所以也被人戏称为罗刹女。
“也不知道她的箭法和黎叔的比起来,哪个更胜一筹。”
杨成思毫不犹豫:“那必然是黎叔更厉害。”
“我也赞同。”方应旭附和点头。
三人正说笑间,忽然看见周鄞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夜狼军日日熬夜操练,素来是午时才起,今日他竟早早出帐,实属稀奇。
三人顿时起了捉弄的心思,嬉笑着围了上去。周鄞本是起身上厕所,谁成想被他们发现了,顿时睡意全无,无奈之下,他只能留下来,帮他们一起带兵训练。
春耕将至,梁萧武加征地税的告示已遍贴兖国全境。今年的地税是前所未有的高昂,仿佛要将兖国百姓逼入绝境,不种地则全年无以为生,种地便要砸锅卖铁凑齐赋税。即便熬到秋收,粮食还要部分上缴,家中所剩余粮难以糊口。
此乃京中诏令,纵是赵乐心有不忍,也只能咬咬牙依规执行。
一个月后,姜国以庆国士兵践踏姜国土地、侮辱姜国百姓,违背了两国曾经定下的合约为由,正式向庆国宣战。
姜国以魏云起、姚千帆为两军主将,庆国则遣李长泽、霍京朝领兵迎战,双方于平阳关对峙交锋。战火越燃越旺,逐渐将平阳关吞噬。
血战十三日,庆国大败,魏云起率军攻占平阳关。可令赵乐万万没想到的是,破城之后,魏云起竟下令屠戮关内残存庆国百姓,老弱妇孺无一幸免,皆死于姜国士兵的刀剑之下。
据逃入兖国的百姓所说,平阳关外士兵与百姓的尸体已经堆得比山还高了。
时日稍久,尸身腐烂,恶臭于关内弥漫。魏云起大怒,令士兵纵火焚烧尸山,大火连烧三日而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