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靠在马车内,等得心焦。
王惠慈进去时大概戌时刚过,现已月上中天,长公主府的大门依然静谧,就连守卫也纹丝不动。谢珩撑着头,一方面担心自己过于焦虑,才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又在想会不会只是病情严重,才耽搁了时辰。
“谢少卿……”
谢珩听见了动静,立即从车上下去,门内的王惠慈也看见了谢珩,由走变跑飞奔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谢珩双手扶着王惠慈肩膀,看着小姑娘没有异样,拉着她上了马车,“先离开这里,有话路上说。”
两人坐定,谢平扬鞭,马车渐渐走远。王惠慈看着谢珩,郑重地说对不起。
“我……我之前在平南县见过萧钧,他脾气差了一点,但不算坏人。我先前不知道两家的事……可能我真的没法见死不救吧。”
王惠慈觉得自己有点编不下去,前言不搭后语。
谢珩没有看她,闭目靠在车内,半晌幽幽开口:
“你是不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王惠慈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谢珩没猜中事实,却猜中了她的心思。
谢珩继续道:“你从大理寺走的时候,我就猜到你是故意离开平南县的,益州并没有你的亲人,你应该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我去益州,所以才和我们一起。”
他果然知道!
王惠慈大气不敢出,指甲死死掐进手中,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其实我很伤心,上一次是因为你背着我换籍契,这一次……我感觉你似乎……忘不掉过去。”
谢珩硬逼着自己不去看王惠慈,“不过我也想开了,如果你有所隐瞒,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逼你今晚就说出一切,但是你可不可以……就看在我们的情分上,以后慢慢告诉我呢?”
谢珩说完,换来的是长久地沉默。王惠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要怎么面对谢珩呢?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即使理智告诉她,谢珩需要的是一个交待,而不是她无用的哭泣。
可是她的感情不受控制,泪水也不受控制。如果可以,她多么想现在就去抱一抱谢珩,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丢了的婴儿,就是他讨厌的萧家的女儿,还因此死过一回,以及这辈子她最不想骗的,最不想辜负的其实是他。
终于按捺不住,谢珩转头看向王惠慈,却发现她捂着嘴,眼泪划过手背滴在裙子上,无声地哭成泪人。
谢珩心中钝痛,立时挪到王惠慈身边,将她轻轻揽在怀里,缓缓拍着她的背。
“好了,没有怪你的意思,不哭了,嗯?”
王惠慈双手环住谢珩,干脆埋起头好好哭一场。
谢珩越不责怪她,她心里越难受。
见她哭的收不住,甚至越来越厉害,谢珩又怎能不知她亦十分痛苦。
何苦逼迫她呢?横竖不急在这一日,只要她对自己有心有情,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谢珩一路劝哄,甚至答应再补她两顿羲和楼,总算是在回到通化坊之前,止住了王惠慈的眼泪。
王惠慈下车时像霜打了的茄子,泪眼婆娑精神萎靡,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纪泽的马车就在巷子门口。
谢珩看到了,但见王惠慈似乎没注意,纪泽也没有下来的意思,便先劝哄着王惠慈回家好好休息。
看着大门关上,谢珩也不上车,往巷口踱步,慢慢腾挪到纪泽的马车前,伸手敲了敲窗户。
纪泽的脸从窗户口露了出来,不屑地看着谢珩,“你做了什么,让人家姑娘哭成那样?”
谢珩冷笑,“与你何干?你莫要去扰她。”
纪泽捏紧了拳头,“我来找你!”
……
王惠慈回家以后闷头大哭,把拂春吓了一跳,却什么都问不出来。第二天依旧情绪不高,怕拂春担心还安慰她没事,硬着头皮去明世堂上工了。
就这样过了三日,还没等到谢珩下一次休沐,先等到了长公主府报信的人。
萧钧醒了。
长公主喜极而泣,一边招呼着快按神医的方子换药调理,一边又着人安排要亲自去法华寺上香,还揪着萧锦,让他务必重谢神医,顺便再请神医过来给萧钧看诊。
萧锦头皮发麻,只推说安排妥当了,以防万一还是请太医看一看,又说萧钧命大,定有神佛保佑,舌灿莲花将长公主哄走了。
萧远摇着扇子,等长公主走远,遣出屋内所有下人,坐在内室,先行询问萧钧:
“给你下毒之人,你是否有眉目?”
萧钧躺在床上,先是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我猜测是王氏族人,我查到私银案和他们有关。王氏也在各地经营,益州也曾经和他们有过往来。”
“王氏……”萧远喃喃道,“王氏这些年远离朝堂,纵使有子弟入仕也摸不到重臣之位。他们如此捣鼓银两,甚至对你下死手,必不正常,恐怕暗地里牵扯甚广。”
“可惜我还是打草惊蛇了。”萧钧闭眼叹气,“经此一事他们肯定又缩了回去,不再轻举妄动。”
“无妨,将你所查如实上报即可。”萧远若有所思,“得及时让圣上掌握案情。后续你们在朝堂之事上务必多留个心眼。”
几人低头称是,萧远点了点头,又问萧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萧钧回道:“好多了,多谢父亲关心。”
“既然好多了,让我们把剩下的问题解决了吧。”萧远轻啜一口茶,“钧儿就听着吧,你俩谁来说说,那个游医的事情?”
“游医?”萧钧一脸迷茫,看向两位哥哥。萧铭抬头看天目不斜视,萧锦则两眼一闭老子不管,惹得萧钧一头雾水。
“他俩说,你找到了妹妹。而且你中的毒,还是她帮忙解的,救了你一命。”
“王惠慈?”萧钧直接报出名字,大家都不意外,“还真是她啊?不对……”
萧钧大怒,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什么叫我找到了妹妹,他俩不也都看着吗,我说爹啊,他们次次都把锅扣在我头上,您怎么就回回都信啊。再说这不是还没确定吗,之前不是也有过以为是,最后大失所望的事情吗?”
萧钧说着说着,头又开始突突直跳,直挺挺躺了回去。
“爹您别管了,过两天我亲自登门拜谢,我都查的差不多了,直接去问问不就好了。行了行了,这事交给我吧,哎呦我头疼,你们出去,出去,让我再睡会。”
萧钧一卷被子,身子冲着墙开始哼哼唧唧,听得萧锦简直想翻白眼。
“我听说了一些她的事情,丑话我说在前头。”
萧远一脸严肃,“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她做了什么,一旦确认,她就是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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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莫要因为你们的妻子出身高门,就觉得认回来丢人。既然是钧儿要去,那便依他,只是你们若胡来,我绝不宽宥!”
……
谢珩五日后休沐,答应王惠慈再来找她。
王惠慈这几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向谢珩说明实情,就等五日一到,自己向他坦白。
今天王惠慈从明世堂收工,早早回来,虚掩着院门,坐在院子里纳凉等待。只是从日暮等到快宵禁,连拂春都收摊回来了,谢珩还是没有来。
他失约了。
王惠慈心情烦闷,和拂春一起吃了晚饭,便躺在床上发呆。夜幕四合,一室静谧,王惠慈琢磨着,要不还是明天去延寿坊递个信吧。
想到这里,王惠慈起来研墨,准备写信,却隐隐闻到一股飘渺花香。
以为自己闻错了,王惠慈靠近窗户,仔细地嗅了嗅,花香甜美扑鼻,令人闻之舒畅,如痴如醉。
不对!
王惠慈暴起,拿起随身的匕首就冲了出去。门一打开便有掌风袭来,出手极快,王惠慈抬手格挡,右手先压再挑,匕首直向掌风划去。
那人急速变换方向,一袭黑袍翻身而下,王惠慈这才看清,院中竟然站着几个绣衣使,萧钧见到王惠慈,低喝秦冲住手。
打眼看去,他们应当是给拂春房中吹了迷药,拂春嫌热,喜欢留一扇窗,这才漏了一部分出来。
萧钧也看向拂春的屋子,见她还在熟睡,松了一口气,吩咐手下将屋门窗户都关好。
王惠慈大怒,“萧钧!你要干什么!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
“别喊,别喊……”萧钧没有想到王惠慈这么警觉,扶了扶额头,“我有事情问你,我能进去坐会吗?”
“你放肆!”王惠慈气得头顶冒烟,他是脑子坏了,被毒傻了吗?
“我且问你,你为什么不在平南县待着?”萧钧怕王惠慈闹出更大动静不好收场,只得亮出今日趁她不在偷来的玉锁,“为什么不回家?是害怕自己被毒杀吗?”
王惠慈瞳孔地震,瞪着萧钧,嗓子不知怎么堵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钧见王惠慈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说对了,缓了缓语气劝她从长计议。
“好啦,让你三哥进去吧,站着不嫌累吗?”萧钧挥了挥手,绣衣使将刀都收了起来。他径自走上台阶,用手戳了戳王惠慈:
“你还会点功夫?先前也没和我说啊。”随后十分不见外地进了屋。
王惠慈垂下胳膊,只觉得心累,这又是什么状况,为什么萧钧突然有了前世记忆。她转身跟着萧钧进屋,径直问他:“你也死了?”
“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刚让你捞回来。”
萧钧皱眉,这屋子也太小了,就一把椅子,转个身都费劲。他自己动手将椅子搬到门口,面对着床坐下,“没地方了,凑合凑合,你坐到床上去吧。”
“你先说,你怎么认出我的?”王惠慈戒心不减,抱着双臂坐下,双目几乎把萧钧盯出两个洞来。
“就中毒的时候,我……我仿佛经历了另外一辈子。我在平南县找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结果……”
萧钧叹气,“你当晚就去了。后来你在这里救了我,我只觉得……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为了证实,只好今日趁你不在,溜进来偷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