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拧眉,拍了拍王惠慈的手,自己挪到旁边,推开半扇窗户。
萧锦压着焦色,双目和谢珩对视的瞬间,萧锦硬生生按下内心的狠厉,眼下不是和谢珩起冲突的时候,更不是和王惠慈相认的好时机,救人要紧!
“萧副使病重,当请太医才是,长安城内我也听过不少名医,萧二郎怎么会寻到这里。”
谢珩八风不动,稳稳将王惠慈藏在身后。
萧锦自然知道没法解释,王惠慈在明世堂的名声主要在制作脂粉,可以说天底下除了谢珩几人,无人知道她其实是医术高手。
但是没有办法,萧钧中毒,太医束手无策,为免责罚只开了个无功无过的方子。母亲哭到断肠,父亲一夜白鬓,萧锦只得兵行险着,死马当活马医,找王惠慈试一试。
至于自己怎么知道,事后怎么圆谎,渡过眼前难关再说罢!
萧锦再次低头抱拳,急切说道:“王姑娘医者仁心,舍弟现在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太医也医治不了。萧某听闻姑娘妙手回春,求姑娘务必去看看舍弟,倘若还可一救,必当重谢;若难以回天,阖府上下也绝不怪罪。”
谢珩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盯上了她。
王惠慈从谢珩身后探出半个头,在二人怒视之间小声插嘴:“他得了什么病呢?”
萧锦沉沉叹气,低声吐出两个字:“中毒。”
王惠慈双目微睁,心脏仿佛突然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的亲哥哥……那个面相凶,实际却对她颇为照顾的哥哥……
谢珩直觉此事不简单,萧家势大,萧钧自己管着半个绣衣使,谁会无缘无故给萧钧下毒。还有萧锦怎么知道王惠慈……
还没等他厘清,就感觉王惠慈扯了扯他的袖子。谢珩回头,就看到王惠慈清澈的双眸,隐隐有所哀求。
谢珩闭了闭眼,碰地一声关上窗户,隔着门凉声吩咐:
“去长公主府。”
……
萧铭得到仆从的口信,赶紧回到房中,试图劝说母亲。
“娘,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二弟他……他认识一个非常厉害游医,刚刚传信回来已经找到了,就在长安城,在回府的路上了。只是这游医……”
“说啊!”长公主死死抓着萧铭,“要钱还是要什么,只要我们能给!”
“不是的,”萧铭看了一眼父亲,投以求助的眼神,“这个游医脾气怪,本就不愿入公侯府邸,瞧病时更不喜多人在侧。爹娘也累了一日,先去歇息,这里有我和二弟,若有变化,我们会及时告诉你们的。”
长公主松开萧铭,复又看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萧钧,重重将头埋在胳膊里,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萧远上前扶起长公主,“看铭儿的意思,那个游医快到了。左右不差这一会,让他先给钧儿诊病,咱们也去休整一下。”
长公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救命稻草,擦擦眼泪,掺着萧远的胳膊回去了。
萧铭见状,赶紧命人安排,从门口到萧钧房中,全部换上可靠嘴紧的人。
一路相对无言,王惠慈半晌不敢抬头看谢珩。感知到他无声的愤懑,王惠慈如坐针毡,用低如蚊蝇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救萧家人。”
谢珩轻哼,“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呢。”
王惠慈闻声抬头,果然谢珩冷着脸,眉眼含霜,锐利地目光瞪得她无处可逃。
“对不起……”王惠慈小声咕嚷。
“我没那么丧心病狂。”谢珩甩了甩手,也不管外面能否听见,“萧家固然惹人厌烦,我也理解作为医者不会见死不救,不然干什么送你过来。”
王惠慈有些无地自容,今天刚刚答应谢珩少和萧家牵扯,结果转头就答应人家的请求。
谢珩确实有些生气。
可他也分得清人命关天,而且王惠慈这人,看着鬼厉害,实际也是个心软的小姑娘,答应萧锦也在预料之内。
只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王惠慈和萧家的牵扯不止如此,明明他们就见了一回。萧锦那么冷漠高傲的一个人,就在大街上,在自己面前,低声弯腰求王惠慈。
就算是为了萧钧,真要抓个大夫,直接带着府兵二话不说押到公主府去,这才是他萧家二郎的风格。
谢珩浑身不自在,转而又猜想着萧锦怎么找上的王惠慈,怎么会知道她擅长解毒,她先前明明一直在大理寺,就算后来走了,也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一时竟难以分辨,萧家是在盯着自己,还是在盯着王惠慈。
马车稳稳停下,长公主府到了。
谢珩先下了车,将王惠慈扶下来。王惠慈目露担忧看着谢珩,谢珩忽而一笑,宽慰王惠慈:“来都来了,放心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忽略萧锦刀一般的目光,谢珩指了指谢平,对萧锦说:“让他跟着进去,我就在门口等着,半个时辰为限,我要见到王惠慈全须全尾出来。”
萧锦大为光火,“你把我们当什么人!还半个时辰,我看你是成心的!”
谢珩嗤笑,“半个时辰怎么了,你看不起谁?”
“半个时辰足矣,谢平大哥随我进去。”王惠慈一锤定音,“萧郎君带路吧,别耽误了病情。”
看着王惠慈的份上,萧锦不和谢珩计较,领着二人脚下生风来到萧钧的卧室。
萧铭候在门口,见王惠慈来,方方正正行了一礼,看了萧锦一眼道:“都安排好了,多谢王姑娘施以援手。”
王惠慈走到萧钧床前,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蜡黄,昏迷不醒,用手试探额头,并无发烧迹象。
王惠慈下手撑开眼皮,见他眼内有出血症状,又掰开口部,齿龈发黑,隐隐有血腥气,大概就是中毒。她抬手示意,仆人立即递上脉枕,王惠慈两指压住,凝神听脉。
萧铭紧张地看着王惠慈和萧钧,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和她见面。只见王惠慈先是眉头紧锁,一脸严峻,逐渐松开一些,神情竟透着一丝古怪。
“你们可知他中了何毒?”王惠慈开口。
“太医和医馆的大夫都无法诊出。”萧铭回答,“自然也没有解药。”
“那……中毒当时的情景,可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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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铭叹气,“送他回来的手下说,是在查案回程的路上发作的。不知是吃了什么,三弟先是觉得头晕,烦躁不安,之后吐了两回血,人就晕了过去。他的属下大惊,好在离长安已经不远了,快马加鞭把他送了回来。”
“这么说已至少有两日了。”王惠慈换了萧钧另一只手,依旧出神地切着脉。
只过了几息,萧锦却觉得如半个时辰那么漫长,王惠慈放下萧钧的胳膊,转向萧锦,“我不确定,但可一试。”
萧锦和萧铭双眼放光,萧铭立即躬身行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别高兴太早,还需试试看。”王惠慈起身说要写方子,仆人立即准备好笔墨,王惠慈凝神想了想,走笔游龙写下第一张。
“这是应急之法,按这个抓药,今晚就灌下一副。从明日开始,早中晚各煎一碗,连服三日。三日后如能转醒,他就从鬼门关回来了。”
说罢王惠慈又写下一方,“转醒后即可换此方,以温养为主,再用三天。中毒不是小事,之后要多加调理,不过既然人醒了,我想以贵府的能耐,调养身体这种事情,总能找到行家。”
“请问姑娘,舍弟所中何毒?”萧铭将方子递给仆从,仆从拿着方子,匆匆跑出去抓药。
“如果我判断无误,这毒名为及己。名字特别,所以才能记住。”
王惠慈复又看了一眼萧钧,不欲在此多待,站起身准备告辞。
“王姑娘。”萧铭赶在身前拦住去路,“我着人安排车马,送姑娘回去吧。舍弟如有反复,还得再请姑娘费心。还有,姑娘……诊金几何?我也差人给姑娘送去。”
王惠慈摆摆手,“有人等着我,我得走了。至于诊金……等萧郎君转醒了再付吧,黄金十两,麻烦送至大理寺谢少卿处,如果可以,别再找我了。”
不等萧铭反应,王惠慈带着谢平快步离开。留下萧铭在原地瞠目结舌,半天脑子才转过弯,“门外等她的人,不会就是谢珩吧?”
萧锦绷着脸,一言不发。
简直乱套!
她若真是自家妹妹,不,她就是萧家丢了多年的女儿,孤苦伶仃漂泊多年,怎么就能让谢珩给捡了去!看二人今日相约出游,还有谢珩那副防备至极不愿放手的样子,真是一口老血憋在胸口,还吐不出来。
“你倒是说句话。”萧铭晃了晃萧锦,“还有别再找她?什么意思?你得罪她了?”
萧锦一头疙瘩,“先渡过眼前这关吧。我是管不了了,不是妹妹没权管,真是妹妹,就她那样,你还管得了吗?”
说罢转身,欲往正院去报信,便看见父亲阴着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游廊的门洞下。
“游医?”萧远从暗处走出,月光洒在他深邃沧桑的脸上,线条硬朗如刀刻一般,双目炯炯气势逼人。
“脾气古怪?诊脉时不喜他人在场?”萧远又向前一步,逼得萧铭萧锦齐齐低头行礼。
萧远目光扫过,“看来你们认识她,她也挺有本事。只是我想请二位解释解释,你们什么时候,找到了妹妹。又为什么,瞒着我们,不肯把她认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