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自见了王惠慈,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趁着上午凉爽,先去郊外惠清观,你上次提想去道观,灵都观我实在找不着,近来听说惠清观的芍药开得十分热闹,观中还有个天下第二泉,咱们可以去看看。”
“我带了些简单的吃食,等中午暑气上来,咱们找个清凉的地方喝茶用饭。赶在日暮前回城,晚上我订了羲和楼,按照你之前的要求,查完案子,保你大快朵颐。”
王惠慈捂着嘴笑,心里就像插上翅膀早已飞到餐桌旁边,不过还是得维持一下形象,清清嗓子随便找了个问题,“为什么是天下第二泉?”
“那自然是都去抢天下第一了,天下第二反而是独一份。”
王惠慈没忍住,直接笑出声,马车载着二人的欢声笑语自春明门出城。今日天气明媚,郊外绿树成荫远山成黛,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王惠慈干脆大开窗户,欣赏盎然美景。
“昨日有件事情,我想着还是先和你说一下。”
“怎么了?”谢珩靠在车内,望着窗边的王惠慈。
“昨日我见到了萧家郎君,长公主之子,徐行头带他来的。”王惠慈微微垂下眼,路边的杨树一颗一颗从余光划过。“他是徐行头的东家,我们去陈州前,徐行头曾找到明世堂,让我帮忙研制水粉。”
谢珩神情紧绷,“萧锦?他怎么会来找你?”
王惠慈摇摇头,“摸不准。”随后将昨日大致的经过讲给谢珩,末了又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徐行头的来历,可我猜不出他们此行的起因,也无法确定此行的目的,更不了解萧家郎君的为人。”
谢珩蹙眉,“萧锦这个人,极为敏锐精明,他管着萧家大部分的产业,生意做得如日中天,却为人冷漠不喜张扬。按道理说,他手中那么多产业,就算长公主喜欢,也至于特意上门,除非……”
王惠慈睁大眼,等着谢珩的下文。
谢珩却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语气,“应当不至于,萧家没有这么丧心病狂,要用你来对付我。不过你还是要万事小心,有事情及时找我,或者你想去延寿坊避避风头都可以。”
“我明白。”王惠慈乖巧点头,“我尽量不和他们再有来往。”
谢珩拉过王惠慈的手,将其合在双手掌心,安抚道:“放宽心,有我在呢。我见你平时胆子挺大的,可不能因此打退堂鼓啊。”
王惠慈低下头,轻轻应声,心里只觉得愧对谢珩。
自己从一开始就存了利用谢珩的心,她故意隐瞒真实身份就罢了,亲生父母兄长又和他家不对付。谢珩现在对她万般好,一旦他知晓真相呢?这么长时间的欺瞒利用,他怎会不寒心?
她和谢珩的感情,从根子上就是坏的。
王惠慈靠在窗边,望着满目苍翠出神,谢珩只当是她有所顾忌,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很快车马行至惠清观山门,谢珩第一个下车,安排仆从去观内交涉准备饭食,自己则拉着王惠慈缓步上山,帮她排解心中不郁。
“这里的泉水自山洞而始,涌出成泉,甘冽可口,后来便在潭口周围砌起石栏,自山上引流而下。我已命人备了好茶,我们先去观内赏景,再去用饭休息。”
王惠慈自然无不可,与谢珩一起拾级而上,来到主殿三清殿。
谢珩立在门口,“你想参拜神灵吗?”
王惠慈想了想,点头。自己境遇神奇,眼下前途不明,求神拜佛勉强算是一种慰藉。
“那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去吗?”王惠慈惊讶,谢珩居然不信这些。
谢珩轻启双唇,“无妨,你去吧。”
王惠慈踏入殿内,点燃三柱香,跪在三清像前,闭目凝神。上香后,王惠慈拿起桌子上的签筒,复又跪下,嘴里喃喃有词,虔诚地摇出一支木签。
搁下签筒,捡起木签,王惠慈打眼一看便呆住,心情瞬间垮了下来。
下下签。
悄无声息深深叹气,王惠慈也没有必要解签,将其归位转身欲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姑娘不解签吗?”
“下下签。”王惠慈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必要了。”
白须道长一抖拂尘,“姑娘运道不错。这桶里就一支下下签,居然还被姑娘摇出来了。”
王惠慈张了张嘴,这什么狗屎运道,这和天上打雷,长安城芸芸众生就你被劈有什么区别?
那道长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身拿过签筒,自己摇了摇,问王惠慈她觉得什么是好签。
王惠慈挑眉,不知这老道何意,便照常回答,“自然是上上签。”
那人便徒手在桶中翻找,很快抽出一根,递给王惠慈。
“送给姑娘,上上签。”
王惠慈头皮发麻,这老道不会是骗子吧……“这也行?”
“如何不行?”道长一甩拂尘,“小姑娘,遇事多努力,求神不如求己。”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王惠慈失笑,向道长行礼后径自走出大殿。
“这道长可真神奇。”王惠慈见到谢珩,晃了晃手中的上上签。
谢珩和煦地笑着,“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进去了。不过灵虚道长确实是个妙人,走吧,我们去赏花喝茶。”
惠清观园林中种着一片重瓣芍药,色泽清雅,粉金相应,芳姿绰约,十分宜人。园中有几处茶室,相隔甚远,隐秘幽静。
谢珩特意从家中带来了一些好存放的熟食,又挑了几样点心装盒,他发现王惠慈几乎没有什么忌口,什么都吃得香。
果然刚一坐定王惠慈就没再正眼瞧过他,筷子游走于各色菜式之间,近乎虔诚地享用美味。王惠慈吃得香,谢珩也跟着胃口大开,比平时多用了半碗饭。
饭后谢珩亲自煮茶,俩人就这么沉默地对饮,不觉得无趣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怡然的自在,不用特意找什么话题。
谢珩实在不愿打破这愉悦又安逸的氛围,只是错过机会,下次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好好说上话。他从身旁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抽开盖子,里面赫然是王惠慈先前写的那一本验尸册子。
“怎么在你这儿?”王惠慈讶异,“你从钱寺正那里抢的?”
谢珩怎会轻易承认,“是钱寺正送给我的。”
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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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哼笑一声,“谢少卿有何吩咐呢?”
“这本册子我仔细研读几番,里面所记载对于办案颇有益处。钱寺正也认为,如果将这本册子广发天下州府,将极大方便州府审理案件,最终惠及百姓。”
谢珩伸手将册子拿出,理了理被翻得起毛的边角。“我也写信问过老师,老师也极为赞同此法。不过这个册子里,大多是你针对先前的案件,还有钱寺正的一些问题写的验尸事项,我想着可否请你重新撰写,你就当教一个新徒弟,由浅入深告知验尸该做些什么。老师也答应待完稿后,为你作序。”
王惠慈从来没考虑过这个路子,歪着头想了一会:“那其他仵作,会不会痛恨我抢了饭碗?”
“你只是著书,实际还是得各个仵作来操作,怎么算抢了饭碗呢?而且他们看了你的书,或许还能精进自己的技艺。”
“那我要是写错了怎么办?”王惠慈有些担心,“万一我的经验是错的,写在里面大家都按错的来,岂不是误人子弟,耽误办案,甚至让凶手溜之大吉。”
谢珩也承认确有这种可能,“只是你也知道,仵作这一行看着微不足道,对案子有时却能发挥极大的效用。眼下各州府仵作都缺,有人干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拣,水平自然参差不齐。”
王惠慈双手托着头,犹豫许久,最终对于这一行的喜爱还是战胜了内心的纠结,“那我先写出来试试,写完还得请魏老帮我把把关。”
提到魏老,王惠慈一拍脑门,“完了完了,说好给褚夫人复诊,我这去了一趟陈州,回来彻底把这事扔脑后去了。”
“师娘先前按照你的方子调理了七日,很有起色,老师说她后来也去看过大夫,一直坚持吃药,还说想请你再过去看看呢。”
“过几日吧,我下次休沐时,咱们再一起去拜访老师。”谢珩说罢,将木匣收了起来。
“你不还给我吗?”王惠慈一把压住木匣,“这是我写的,你也让我参考一下啊。”
谢珩面带微笑,却抓住王惠慈的手挪开,一字一句道:
“现在是我的了,你回去重写。”
要不是看在晚上还有一顿大餐的份上,王惠慈铁定得把谢珩打一顿。
装得一本正经,他就是气不过自己给钱钦明写东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从钱寺正那里扒拉来;他不高兴又没道理冲自己发作,也只能使这种别扭手段了。
不过王惠慈转念一想,罢了,就依着他吧,自己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谢珩若喜欢,留下让他高兴也是值得的。
两人游玩一番,日头偏西时上了马车,黄昏时分回到了长安。
马车刚刚行驶过深深的门洞,蹲守了半日的人立即向萧锦通风报信,不一会萧锦快马而至。
王惠慈只听见马儿嘶鸣,车子急急停住,好在自己眼疾手快用手撑住门框,否则不被甩出去也得脸上撞个大包。
谢珩十分不悦,冷声喝问何人拦车。
“萧某唐突了,还请王姑娘见谅。”
萧锦翻身下马,疾步走到马车前,躬身抱拳,“舍弟危在旦夕,还请王姑娘施以援手。”